1471年5月21日

倫敦塔

這是另一齣戲,由約克家族演給倫敦的市民們看。英格蘭王后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站在白塔門前搭建起來的宏偉木臺階上,身邊站著她的三個女兒,她的兒子穿著金布禮服,由他的外祖母——被稱為女巫的雅格塔——寵愛地抱著。伊莎貝爾站在王后身邊,我站在伊莎貝爾身邊。王后的弟弟安東尼·伍德維爾領著自己的私人衛隊,在臺階下列隊。他現在繼承了他父親的爵位,已經是裡弗斯爵士了。也是他從重重包圍的倫敦塔中救出了他的姐姐,並打敗了蘭開斯特的殘餘部隊。王后自己的衛隊在另一側列隊。在塗成綠色和白色——約克家族的顏色——的欄杆後面,倫敦的人們等待著這場表演,就好像他們正興高采烈、迫不及待地等待一場競技賽開始。

倫敦塔的大門吱呀開啟,護城河上的吊橋被放下,發出「砰」的一聲。愛德華騎馬行來,身著彩飾的華麗盔甲,頭盔上還有一圈金環,胯下是一匹美麗的栗色戰馬。他率領著貴族們,兩位兄弟分別站在他的兩側,衛兵跟在他的身後。號角響起,旗幟高高地飄揚在河的上方,展示著約克的白玫瑰和他們輝煌的太陽紋章:共有三個太陽,這意味著約克家重聚的三兄弟。在勝利的約克兄弟的身後,一輛裝飾著銀布的小車,被一匹白色的騾子拉著,緩緩駛來,車簾被拉起來了,好讓每個人都看見坐在裡面的人。那是前王后,我的婆婆,安茹的瑪格麗特。她身著白色長袍,面無表情。

我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閃耀陽光下飄揚的旗幟,看向任何地方,除了她。我害怕與她茫然憤怒的眼神相遇。愛德華下了馬,將戰馬交給他的侍從,步上了倫敦塔的階梯。王后伊麗莎白走上前,他握住了她的雙手,吻了吻她微笑的嘴。國王從雅格塔手中接過他的小兒子和繼承人,轉向了民眾並將他展示給了人們,人群中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是愛德華,威爾士親王,英格蘭的下一位國王。威爾士親王愛德華,這個小嬰兒將取代那位被無聲無息埋葬的死去的蘭開斯特王子。這個小嬰兒會成為國王,他的妻子會成為王后。我不會,伊莎貝爾也不會。

「微笑。」伊莎貝爾溫柔地提醒我。我立刻露出笑容,鼓起了掌,就好像我為約克家族的勝利而開心,開心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愛德華將嬰兒遞給他的妻子,走下了臺階,走到了停下的騾車前。我看見最大的公主,只有五歲的小伊麗莎白,緊緊地靠著媽媽,害怕地抓著她的衣裙。王后溫柔地搭著女兒的肩膀。這個小女孩和我一樣,從搖籃裡聽著安茹的瑪格麗特的可怕故事長大。而現在這個我們如此害怕的女人被抓住了,被奴役了。勝利者愛德華牽著她的手,幫她下了車,領著她走向木頭臺階,領著她走上那個舞臺——在臺上,他將把她變成一頭被捕獲的動物,把她帶去,加入倫敦塔裡的野生動物收藏品。她轉身面向人群,人們大喊歡呼,慶祝著母狼終被抓獲的勝利。

她一臉冷漠,越過人們的腦袋,看著五月的藍色天空,好像她聽不見他們,好像他們不管喊叫什麼,對她來說都沒有區別。在他們面前,她從頭到腳都是位王后。我情不自禁地佩服她。她教我,為王位而戰可能會失去一切,也可能讓你的敵人失去一切;她永遠不會後悔去戰鬥。她面對失敗,一笑而過。她的手,牢牢地抓在愛德華的手裡,沒有顫抖;甚至她的面紗都沒有在風中顫抖。她是位用冰雕刻而成的王后。

他讓她待在那裡,確保每個人都能看見他抓住她了,人群中每個被父親高高舉起的小男孩都能看到,蘭開斯特家族就只剩下這個了:一個站在倫敦塔臺階上的無力女人,和像只老蝙蝠似的藏在塔內的沉睡著的國王。然後,愛德華微微點頭,像位騎士般的,讓安茹的瑪格麗特轉過身,面向白塔的入口,示意她將與她的丈夫相聚於牢獄。

她向入口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了,抬頭看我們,然後就像是靈光一閃,她從我們面前慢慢經過,看著每一個人:王后、公主和侍女們,就好像我們是她的儀仗隊。這是由一名戰敗者給予勝利者的巨大漫長的侮辱。小公主伊麗莎白在母親的裙襬後瑟瑟發抖,想要把自己的臉藏起來,逃避這蒼白的囚犯堅定不移的目光。瑪格麗特從我看向伊莎貝爾,微微點了點頭,就好像她明白我在這場新玩家操縱的新遊戲中的角色。她眯起眼,明白我又再一次被易手了。她幾乎微笑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敗也奪去了我全部的價值;我是個廢物了,已損毀的貨物。她完全藏不起因為這個念頭而帶來的愉悅。

然後,慢慢地,恐怖地,她將目光投向了王后的母親雅格塔。這個女巫吹出了妖風,把我們困在港口那麼長時間,以至於摧毀了我們的希望,這個魔法師在巴尼特用迷霧藏起了約克的軍隊,這個智慧的女人在避難所中接生了自己的外孫,最後贏得了勝利。

我屏住呼吸,使勁地想聽瑪格麗特會和雅格塔說什麼,這個女人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卻在陶頓拋棄了她,並再也沒有見面——直到現在,這個她徹底失敗的日子。這個女人的女兒嫁給了敵人,自己也改變了立場,現在是瑪格麗特的敵人,更是她羞恥的見證人。

這兩個女人對望著,兩個人臉上都可以窺見一絲當年小女孩的模樣。瑪格麗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善意的微笑,而雅格塔的眼中充滿了愛意。就好像這麼多年的時光如巴尼特的霧或陶頓的雪一樣逝去了,很難相信它們曾經存在過。瑪格麗特伸出手,並不是為了碰觸她的朋友,而是做了一個手勢,一個秘密的手勢,而在我們的注目下,雅格塔複製了這個動作。她們兩人對望著,一起舉起了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這就是她們做的全部動作。然後她們對彼此笑了笑,就好像人生是一個笑話,是一場戲,什麼意義都沒有,而一個睿智的女人可以嘲笑它。瑪格麗特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入了白塔的黑暗中。

「那是什麼?」伊莎貝爾驚叫。

「那是命運之輪的標誌。」我低語,「命運之輪將安茹的瑪格麗特放上了英格蘭的王座,成為了歐洲各國的繼承人,然後將她拋了下來。雅格塔很早之前就警告過她了,她們早就知道。她們兩人很早就知道,命運能將你高高捧起,萬眾矚目,也必將把你踩在腳下,淒涼悲慘。而你能做的,只有承受。」

那天晚上,約克兄弟們像黑暗中的刺客一般,去了沉睡王的寢室,將一個枕頭壓在了他的臉上,結束了蘭開斯特的血脈,也將他們曾在戰場上面對的危險死亡帶入了自己的家。就在他的妻子和無辜的兒子沉睡著的同一個屋簷下,在離得不遠的一個房間中,愛德華殺死了一位英格蘭的國王。沒人知道這件事,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聽見可憐的亨利國王的死訊——鬱鬱而終,愛德華是這樣說的。

在那晚後,我不需要是一個預言家就可以預測,沒有人再能夠安全地睡在國王的屋簷下。這是爭奪英格蘭王位的新戰鬥方式。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役,就像午夜跪倒在巴尼特戰場上時,父親明白的一樣。約克家族無情而致命,不管何時何地、對何人來說;伊莎貝爾和我將會好好地記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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