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1年5月4日

格洛斯特郡圖克斯伯裡

天一亮,我們就開始接到一小時一次的戰報,但仍然很難知道幾英里外到底發生了什麼。王后在我們駐紮的小修道院的大廳裡來來回回地踱步。他們說,愛德華的軍隊在朝山上衝鋒,而我們軍隊在圖克斯伯里老城堡半毀的城牆後佔據了有利地形。然後又有訊息說,約克的軍隊推進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在一翼,愛德華與他的弟弟喬治並肩在中軍戰鬥,而他的好朋友威廉·黑斯廷斯殿後,保護他們不受伏擊。

我想知道,伊莎貝爾有沒有跟她的丈夫一起來,是不是就在附近等候著訊息,就像我一樣。她也會想知道我的情況;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就在附近,像我一樣焦急。我從女修道院的視窗望出去,就好像我能看見她沿著路向我騎來似的。我們應該很近,卻不能在一起,這似乎是不可能的。聽到喬治就在攻擊我們的軍隊的正中心時,王后冷眼看著我。「叛徒。」她小聲地說。我沒有回應,這毫無意義。我的姐姐現在是叛徒的妻子,是我的敵人,她的丈夫正試圖殺掉我的丈夫,她拋棄了父親為之喪命的事業。對我來說,這所有的一切都說不通。我不能相信父親死了,不能相信母親拋棄了我,不能相信姐姐嫁給了我們的敵人,自己也成了叛徒。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相信我此刻孤身一人,沒有伊茜在身邊,儘管她就離我幾英里遠。

後來,信使不再出現,沒人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走到女修道院的小種植園,可以聽見恐怖的大炮聲,聽上去就像是夏天的驚雷;但沒有任何辦法知道,這是不是我們的大炮,或許愛德華帶上了自己的炮兵——即使在這樣艱難的行軍途中,即使在這樣的速度下——而他們正在向山上的我們射擊。

「公爵是位經驗豐富的戰士,」王后說,「他會知道怎麼做的。」

我們兩人都沒有提到,我的父親是位更有經驗的戰士,拿下了幾乎所有的戰役,但他的學生愛德華打敗了他。突然,我們聽到駿馬飛馳而來的蹄聲,一位身著博福特家服色的騎士衝向了馬廄院子。我們跑去開啟了門。他沒有下馬,甚至沒有進入院子,在門口就調轉了馬頭,大汗淋漓,氣喘吁吁。「我的主人說,如果我覺得輸了,就來告訴您。所以我來了。您應該離開。」

瑪格麗特跑上前,想要抓住他的韁繩,但他放下了馬鞭柄不讓她碰他。「我不會留下的。我答應了要來警告您,已經做到了。現在我要走了。」

「公爵呢?」

「逃跑了!」

這震驚的訊息讓她尖叫:「薩默塞特公爵!」

「就是他。跑得像頭鹿似的。」

「愛德華在哪裡?」

「正朝這邊來!」他大喊了一聲,疾馳出了馬廄的拱門,馬蹄鐵火花四濺。

「我們必須走了。」瑪格麗特果斷地說。

這突如其來的失敗讓我驚呆了。「您確定嗎?我們不應該等等愛德華王子嗎?如果是那個人搞錯了,怎麼辦?」

「哦,是的。」她苦澀地說,「我確定。這不是我第一次從戰場逃跑,也許也不是最後一次。讓他們把馬牽來。我去拿我的東西。」

她衝進屋裡,而我則跑向馬廄,搖著那年邁的馬伕,告訴他立即把我和王后的馬牽出來。

「出什麼事了?」微笑使他佈滿皺紋的臉裂成了一千塊碎片,「戰鬥對你來說太激烈了,小夫人?想現在就出去嗎?我還以為,你在等著勝利地離開呢?」

「把馬牽出來。」我只說了這一句。

我敲著乾草棚的門,裡面有兩個護衛,我命令他們立刻準備出發。我跑進房間拿斗篷和騎馬手套,在木地板上單腳跳著把腳塞進了騎馬靴,然後跑去了院子,一隻手套戴在手上,另一隻拿在手裡。但當我到了院子並叫他們把我的馬牽到上馬磚時,門外馬蹄聲雷動,院子裡突然多了五十匹馬。在他們中間,我看見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那一頭黑色捲髮——我的童年好友,父親的養子,約克的愛德華的弟弟。而他身邊的那一位,我也立刻認出來了,羅伯特·布拉肯伯裡,他依舊忠誠的童年好友。我們的兩個護衛都交出了自己的長矛,正脫下外套,就好像他們很高興能擺脫紅色玫瑰族徽以及我丈夫愛德華王子的天鵝徽章。

我呆立著,就像是一個殉道者,站在上馬磚上,理查德騎著他那大灰馬徑直朝我走來,就好像他認為,我會騎上他的馬,坐在他身後一樣。他年輕的臉上神情嚴肅。「安妮小姐。」他說。

「王妃,」我無力地說,「我是安妮王妃。」

他向我脫帽致意。「王子遺孀。」他糾正我。

那一刻,我一下子沒有明白他的意思。然後,天旋地轉。他伸出一隻手扶住了我,讓我不致摔倒。「我的丈夫死了?」

他點點頭。

我四下尋找他的母親。她還在修道院裡,還不知道。這恐懼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我覺得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會死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誰殺了他?」

「他死於戰場,死得其所,軍人的榮譽的死。按照我哥哥愛德華國王的指示,現在我來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走近了他的馬,懇求地抓住了馬鬃,看向他善良的褐色眼睛。「理查德,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我父親對你的寵愛上,讓我去我母親那裡,她應該在某個叫比尤利的地方的一個修道院裡。我父親死了。讓我去找母親。我的馬還在,讓我上馬離開。」

他的神情堅定;好像我們是陌生人,好像以前從沒見過我似的。「很抱歉,王子遺孀。我收到的命令很明確。我要看管您和安茹的瑪格麗特殿下。」

「那我丈夫怎麼辦?」

「他會被埋葬在這裡。和其他成百上千的戰士一起。」

「我必須通知他的母親,」我說,「我能告訴她,他是怎麼死的嗎?」

他瞥向了旁邊,好像不敢直視我的雙眼,這證實了我的懷疑。以前在教室時,如果被抓到幹了什麼壞事,他就是這麼看的。「理查德!」我指責著他。

「你殺了他嗎?還是愛德華?或者喬治?」

約克家的男孩們又團結在了一起。「他死於戰場。」理查德重複道,「戰士的榮耀。他的母親應該為此而自豪,你也是。現在,我必須要求你上馬跟我走了。」

修道院的門開了,他抬起頭,看見王后在陽光中緩緩沿階而下。她手臂上覆蓋著旅行斗篷,背上揹著一個小包;他們正好逮住我們,我們差一點就逃走了。她看了看五十名騎兵和理查德嚴肅的臉,又看了看我震驚的表情,然後就什麼都知道了。她伸出手去扶石門,以穩住自己,然後她抓住了拱門,那地方的高度正是曾經抓住她兒子小手的高度,那時她還是英格蘭王后,而他則是她的寶貝獨生子。

「我的兒子,威爾士親王殿下?」她問道,執著於那再也不能與她攜手的年輕人的頭銜。

「我很遺憾地告訴您,威斯敏斯特的愛德華死在戰場上了。」理查德說,「我哥哥英格蘭國王愛德華贏了。您的指揮官都死了,或是投降了,或者逃跑了。我來這裡,是為了帶您回倫敦。」

我跳下上馬磚,向她走去,伸出手想要擁抱她;但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淡藍色的眼睛冷漠無情:「我拒絕和你同行,這裡是神聖的土地,我在一個避難所裡。我是法國公主,英格蘭王后,你不能動我。我本人是神聖的,王子遺孀在我的監護下。我們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愛德華來談判。除了他之外,我不會和任何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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