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茅斯瑟尼修道院
王后端坐在瑟尼修道院的大廳中,她的兒子像個貼身護衛似的站在她的椅子後,一手搭在她的肩上,英俊的臉上嚴峻肅穆。我坐在她身邊矮一點的椅子上——其實就是個小凳子——好像是個小小的吉祥物,提醒著每個人沃裡克的名字和財富與這場冒險緊密相連。我們在等待蘭開斯特的貴族們迎接我們的到訪。這樣坐著,能向他們展示一幅團結的景象。只是缺了我的母親,她的船和我們艦隊中其他幾艘船在南安普頓更遠一些的海岸登陸了,現在正騎馬過來與我們會合。
大廳盡頭的兩扇大門被推開了,博福特家的兄弟們一起走了進來。王后站起身,先讓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吻了吻她的手,又吻了臉頰。傳言說他的父親就是她唯一的摯愛。然後,她招呼了他的兄弟:多塞特侯爵約翰。德文伯爵約翰·考特尼向她跪下致意。當她是王后時,這些是她忠誠的寵臣,而當她被流放時,這些人仍然對她效忠,現在則為了她支援著我父親。
我原來期待他們會興奮地進來大聲歡迎我們,但他們看起來很糟糕,他們身後的隨從與其他貴族也並不愉悅。我看著一張張陰鬱的臉,已經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了。我看了一眼王后,發現血色自她臉上褪去,問候時的興奮之情已經不見,看起來臉色蒼白、神情沉重。所以她也知道了,儘管她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問候著這些人,叫得出大多數的名字,並時不時地問候對方的家人和朋友。他們卻頻頻地搖頭,就好像不忍心說出某個噩耗。我開始猜測,是不是又有人死了,是不是倫敦遭到了什麼襲擊,一場路邊的伏擊?他們看上去像是承受著新的恐懼、新的悲傷。當我們等在法國岸邊時,到底發生了什麼?當我們在海上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災難?
王后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轉過身,拉過長袍的裙裾,坐上她的寶座。她磨著牙,雙手緊緊握著,放在膝上。我看出,她鼓起了勇氣。「說吧。」她簡短地說,示意了一下她的兒子,甚至還有我,「告訴我們。」
「約克的騙子、偽王愛德華,一個月前在北方登陸了。」愛德蒙·博福特直截了當地說。
「一個月前?這不可能。大海應該把他困在港口……」
「他冒著風暴出航了,很兇險,但沒有失事。他的艦隊在海上失散了,但很快重逢,並進軍約克,繼而倫敦。就像以往一樣,他擁有女巫的運氣:艦隊失散了還能會師。」
她的兒子看著她,就像她讓他失望了。她又說了一遍:「可是大海應該是把他困在港口了,就像我們一樣。」
「他沒有。」
她做了個小小的手勢,就彷彿推開壞訊息。「那沃裡克大人呢?」
「仍然忠於您。他召集了軍隊反抗愛德華,但遭到了背叛。」
「誰?」她像貓一般咕噥,吐出一個詞。
薩默塞特很快地用眼角瞟了我一眼。「克拉倫斯公爵喬治調轉了槍頭,加入了他的哥哥愛德華的陣營。他們的弟弟理查德將兩人團結了起來,三個人和好了。約克家族的三個兒子又在一起了,而喬治的軍隊和資金都轉向了愛德華那邊,親友也跟隨著他,約克家再次團結起來了。」
她憤怒地看向我,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你的姐姐伊莎貝爾,我們把她提前送走就是為了讓他保持忠誠!她應該讓他遵守諾言!」
「殿下……」我聳了聳肩。她能做什麼?如果喬治改變了主意,她又能做什麼呢?
「他們在巴尼特村附近的北方大道上相遇。」
我們等著。這個緩慢展開的故事中有什麼可怕的情緒在蔓延。我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手,以控制住自己不要大叫:「誰贏了?」
「有一片迷霧就像是低空的雲朵般一直籠罩著夜晚,他們說是女巫的迷霧。整個晚上,它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暗,伸手不見五指,到處不見敵人的蹤影,至少,我們看不見他們。」
我們等著,就像他們那時一樣等著。
「但是,他們能看見我們。黎明時,他們從霧中衝向我們,比我們以為的要近太多了——緊挨著我們,整個晚上都躲在霧裡,離我們近在咫尺。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而我們則像瞎子一樣,整晚開炮,卻射到了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我們避開了正面交火,他們衝了進來,一天之後,戰線轉移了。雖然我們一度鎖定了愛德華的部隊並且控制了他們,但我們忠實的盟友牛津伯爵,突圍後穿過迷霧回到戰場時,卻被我方計程車兵誤以為是來襲的叛軍,另一些人則以為是愛德華的增援從後方發動了攻擊——愛德華總是喜歡儲備一些增援——總之,我方部隊潰逃了。」
「他們潰逃了?」她重複著這句話,就好像不明白它的意思,「潰逃?」
「很多人被殺了,幾千人。但是剩下的都逃回了倫敦。愛德華贏了。」
「愛德華贏了?」
他單膝跪下。「殿下,我很遺憾,第一場戰鬥是他贏了。他擊敗了您的指揮官沃裡克伯爵;但我有信心,我們現在能打敗他。我們已經重新召集了軍隊,他們就快到了。」
我等著,希望她問我父親在哪裡,他什麼時候會帶著倖存的軍隊到達。
她轉向我。「所以伊莎貝爾毫無作為,即使我們將她與她丈夫一起早早地送了回來。她沒有能讓喬治忠於我們的聯盟。」她恨恨地說,「我會記住這件事,你也最好記住。她沒有讓他忠於你、忠於我、忠於你的父親。她是個不孝的女兒,糟糕的妻子,卑鄙的姐姐。我相信,她會為此而後悔的。我保證,她會為她丈夫背叛我們而後悔。」
「我的父親?」我小聲地說,「我的父親正在來的路上嗎?」
我看見薩默塞特公爵退縮了,他看著王后,徵詢意見。
「我的父親?」我提高了嗓門,「父親怎麼了?」
「他犧牲在戰場上了,」他低聲說,「我很遺憾,夫人。」
「死了?」她直截了當地說道,「沃裡剋死了?」
「是的。」
她開始微笑,就好像這件事很有趣似的。「被愛德華殺了?」
他鞠躬表示預設。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用手捂著嘴,試圖停下來,但只是徒勞。「誰會想到呢?」她喘著氣,「誰會想到這種事呢?天啊!風水輪流轉啊——沃裡克被他自己心愛的徒弟殺了!沃裡克與他自己的養子們交戰,而他們殺了他。愛德華的兩個兄弟又站到一起——在我們做了這麼多事情、發了這麼多誓言之後……」她漸漸地平靜下來,「那我的丈夫,國王陛下呢?」她繼續下一個問題,就好像對我父親的死失去了興趣。
「他是怎麼死的?」沒人回答我的問題。
「國王怎麼樣?」她不耐煩地重複。
「在倫敦,很安全,重新回到了倫敦塔裡。戰後,他們抓住了他,把他監禁了起來。」
「他還好嗎?」她迅速問道。
薩默塞特不自在地動了一下。「唱歌,」他簡短地回答,「在他的帳篷裡。」瘋王的兒子和妻子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的父親死在戰鬥中嗎?」我問。
「約克兄弟們勝利地回到了倫敦,但他們會休整補給,然後來這裡。」博福特警告她,「他們會聽說您已經登陸,就像我們一樣。他們會盡可能快地朝我們進軍的。」
她搖著頭:「啊,上帝啊!如果我們早到一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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