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倫斯公爵喬治還是有可能叛變,沃裡克伯爵還是有可能被殺。」公爵堅定地說,「結果說不定還是一樣。但您的到來給我們帶來了一支剛剛登陸的生力軍,人們也會因為您重新聚集起來。愛德華的軍隊剛經歷戰鬥,那是場硬仗,有折損,士兵很疲勞,現在又要長途行軍。他已經窮盡了他的聲望,所有支援者都已經加入了他,沒有可以招募的新人了。這一切都對我們有利。」
「他會來這裡?」
他們都點頭;毫無疑問,約克家族會來擲這最後的骰子。
「進攻我們?」
「是的,殿下——我們必須離開。」
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做了個小小的手勢,在空中畫了個圓圈。「命運之輪,」她幾乎陶醉地說,「就像雅格塔說的一樣。現在,她的女婿殺死了我的盟友,正要來攻擊我;而她的女兒和我的兒子在爭奪這王位,她和我相隔得那麼遠。我想我們是敵人。」
「我父親……」我說。
「他們把他的遺體帶去了倫敦,殿下。」公爵小聲地對我說,「愛德華得到了他的遺體,還有他的兄弟,您的叔叔蒙塔古大人的遺體。我很遺憾,夫人。愛德華會把他的屍體在倫敦示眾,讓所有人知道他的死訊和他的失敗。」
我閉上眼睛,想起了用長釘將我祖父的頭顱插在約克城牆上的,正是這位王后。而現在,將我父親的屍體將在倫敦示眾的,卻是曾經視他如手足的男孩。「我想見我的母親。」我說。我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我想見我的母親。」
王后根本不聽我說話。「你有什麼建議?」她問愛德蒙·博福特。
我轉向我的丈夫,年輕的王子。「我想和我的母親在一起。」我說,「我必須得告訴她,她丈夫的死訊。我必須去找她,必須找到她。」
他專心聽著公爵說話,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們必須朝西北方向行軍,與加斯帕·都鐸在威爾士會合。」公爵回答王后,「必須立刻出發,搶在愛德華前面。一旦我們與都鐸的軍隊在威爾士會師,就可以壯大兵力,再回到英格蘭,選擇合適的地方攻擊愛德華。但我們也必須招募新兵。」
「我們應該現在就出發?」
「只等您收拾停當,越快越好。愛德華以速度著稱,所以得搶在他之前,並保持領先。必須在他截斷我們之前到達威爾士。」
我看著她瞬間轉換了身份,從一個收到警告的女人變成一個指揮行軍的將領。在此之前,她就曾經一騎當先,率領過軍隊投入戰鬥。她回應召喚,毫無畏懼。「我們準備好了!下令吧。他們已經下了船,吃喝完畢,可以行軍了。告訴他們立刻出發。」
「我需要見我的母親,」我重複了一遍,「殿下,我需要見我的母親,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丈夫的死訊。我需要和她在一起。」我的聲音像孩子般顫抖了起來,「我必須去見母親大人!我的父親死了,我要去找我的母親。」
終於,她聽見了。她看了一眼愛德蒙·博福特。「沃裡克伯爵夫人怎麼樣了?」
他的一個手下上前,對他耳語,然後埃德蒙轉向我。「您的母親已經得知這一訊息。她的船在海岸線以南靠岸了,船上的人們剛與我們會合。他們在南安普頓已經知道了戰役的結果。她也知道了。」
我站起身。「我必須去見她。請容我告退。」
「她沒有和那些人一起來。」
瑪格麗特王后咂舌道:「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在哪裡啊?」
信使再次向公爵報告。「她退去比尤利修道院了。伯爵夫人傳話過來說,她已進了避難所,將不會繼續和您一起行軍。」
「我的母親?」我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比尤利修道院?」我從公爵看向王后,再看向我年輕的丈夫。「我該怎麼辦?你能帶我去比尤利修道院嗎?」
愛德華王子搖頭:「我不能帶你去。沒有時間了。」
「你的母親拋棄了你,」王后直截了當地說,「你還不明白嗎?她為了保命躲起來了。顯然,她認為愛德華會贏,而我們會被打敗。所以她不想和我們在一起。你則必須和我們一起走。」
「我不……」
她突然暴怒,整張臉都氣白了:「聽著,小姑娘!你父親被打敗了,軍隊被摧毀了。他死了。你的姐姐不能讓她的丈夫站在我們這邊,你的母親遠遠地躲到了一座修道院裡,你已經毫無價值,什麼都不是!你的家人不支援你。我讓我的兒子娶你,是因為我認為你父親可以打敗愛德華,結果卻恰恰相反。我認為你的父親能摧毀約克家族——他們稱他為擁王者!但到頭來,他的學徒更厲害。你父親的承諾成為一紙空談,他已經死了,你姐姐又是個叛徒,而你母親在我們為生存而戰的時候,躲去了安全的避難所。我不需要你,你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如果你想去比尤利修道院的話,就去吧。去比尤利修道院,然後等著作為叛徒被逮捕吧。等著愛德華的軍隊殺進去,把你和其他的那些修女們一起強暴。或者你可以選擇和我們一起進軍,至少還有勝利的機會。」
我在她突然的怒火下顫抖。
「你決定吧。」她的兒子漠然地說,就好像我並不是他的妻子,並不與他綁在一起似的,「我們能派幾個人護送你,之後,可以宣佈這場婚姻無效。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到了父親,為了將我擁上王座而死,與迷霧中出現的軍隊作戰。我想起了他燃燒不變的野心——內維爾女孩應該坐上英格蘭的王位,我們應該造就一位國王。他為了我做了那些事,為了我而死。我可以為他做的也只有這個。「我會去的,」我說,「我會跟你們去的。」
我們開始了一場精疲力竭的急行軍。每一次紮營,人們都向我們的旗幟蜂擁而來。王后在西部各郡深受愛戴,她的朋友和盟軍在很久之前就獲得了承諾,她會在他們的海岸登陸,帶領軍隊對抗約克家族。我們向西北進軍。布里斯托爾城供應我們錢財和大炮,而市民們擠入狹窄的街道,帽子裡放滿了支援我們的金幣。在我們身後的愛德華則必須在行軍中招募士兵,約克家族已經失去了這個國家的愛戴。我們聽說,他行進得很艱難,並缺少所需的補給;他的軍隊很疲勞,每一天我們和他之間的距離都在拉大。我們的斥候說他正逐漸落後,因為需要召集更多人而耽擱,不可能趕上我們了。每天的行軍結束,瑪格麗特會大笑著,從馬鞍上跳下來,就像一個小女孩。而我則疲倦地下馬,渾身痠痛,膝蓋和屁股紅腫疼痛。
我們每天只休息幾個小時,我裹著斗篷睡在地上,夢見了父親。他走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開沉睡的護衛們,告訴我可以回家了,回加萊;告訴我壞王后和沉睡王被打敗了,我可以再一次安全地待在家裡,待在高高的城牆後面,被大海守衛著。我帶著微笑醒來,四下尋找他。天下著綿綿細雨,我的長袍溼了,冷得瑟瑟發抖。我必須起床,登上濡溼的馬背,坐上溼透的馬鞍,空著肚子繼續趕路。我們不敢停留,也不敢生火做早餐。
我們沿著塞汶河的寬闊河谷向上遊行軍,沒有樹和樹蔭,太陽昇起時,這樣子熱得令人疲倦。綠色寬廣的原野似乎無窮無盡,沒有道路,只有幹掉的泥印,騎士們的身後揚起一陣煙雲,讓每個在他們後面的人都嗆個半死。馬匹都垂著頭,在乾燥的車轍和石頭間蹣跚。每當我們遇到溪流,男人們都急忙伏下身,搶在馬蹄弄髒溪水前去喝水。我的護衛給過我一杯水,喝起來很髒。一到下午,蒼蠅就出現了,成群結隊地在我的臉和眼睛周圍飛舞。我的馬一直在搖著頭,想對抗蚊蟲的叮咬;而我則擦著臉揉著鼻子,覺得自己滿臉通紅,大汗淋漓。我疲倦得都希望自己能掉下去,像一些人那樣,倒在路邊,眼睜睜看著隊伍漠然地從身邊經過。
「我們在格洛斯特渡河。」王后說,「那愛德華就會回去了——他不敢在威爾士攻擊我們。一旦我們過了河,就安全了。」她興奮地一笑,「一旦我們過了河,就勝利了一半。加斯帕·都鐸會為我們召集人手,我們將會像一支插入咽喉的利劍回到英格蘭。」她興高采烈,笑眯眯地看著我,「這就是王后的戰鬥。」她告訴我,「記住這次行軍。有時,你必須為了自己的權益而戰。你必須時刻準備著戰鬥,準備著做任何事。」
「我太累了。」我說。
她笑了。「記住這種感覺。如果我們贏了,你就再也不用行軍了。讓這疲累、這痛苦進入你的靈魂。向自己發誓,這是最後一戰。贏這一次,你將永遠勝利。」
我們從南面進入格洛斯特城,靠近時,可以看見城市的大門是緊閉著的。我想起父親說過的,倫敦有一次鎖上了大門,懇求這位王后帶著她那北方人組成的野蠻軍隊離開。城主從南大門親自出城向我們表達歉意,但他收到了愛德華的命令——他稱呼他為愛德華國王——而且不打算違抗。即使在行軍,即使在徵兵,即使追趕著我們,在烈日下口乾舌燥,愛德華還是想到了派出傳令官去前方,在格洛斯特阻礙我們,同時鞏固他們對自己的忠誠。不合常理,但我想微笑。是父親教導愛德華,打仗就像下棋,要搶佔先機的。我父親會告訴愛德華,不只要保障自己過河的通道,更要堵住敵人的道路。
公爵上前理論,但城裡的大炮朝下對準了他,而城主再三宣告,他只服從國王的命令。跨越塞汶大河的橋就在城市的西門外;要到那裡就必須經過城市。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渡河。我們必須進入城牆才能到達橋。公爵試圖用金錢、奉承和一個曾經是,將來也會再次成為王后的女人的感激來打動城主。我們看見城主搖著頭。城市控制了過河的通道,如果他們不讓我們進去,我們就不能在這裡渡過塞汶河。顯而易見,他們不會讓我們進去的。王后咬著嘴唇。「我們走。」這是她唯一說的話,而我們就奉命行事。
我開始數坐騎的步數。身子在馬鞍上儘量前靠,試圖減輕大腿和臀部的疼痛。我用手抓著馬的鬃毛,咬緊牙關。我看見我前方的王后在馬上坐得筆直,不屈不撓。天暗了,我陷入到一種疲倦的恍惚中。星星出來了,馬的速度越來越慢。我聽見她說:「圖克斯伯裡,我們在這裡渡河。這裡有一個淺灘。」
馬停下了腳步,我探身出馬鞍,靠在了它的脖子上。我太累了,甚至無力思考我們身在何方。我聽見一個斥候衝上來,急急忙忙地對她,薩默塞特公爵和王子三人說話。他說愛德華就在後面,很接近了——他那速度有如魔鬼一般的部隊已經就在我們身後了。
我抬起頭問:「他怎麼能這麼快呢?」沒人回答我。
我們不能休息,沒有時間休息。但是也不能摸黑渡河——你必須從一個沙洲走上另一個沙洲,小心翼翼地待在淺水處。沒有亮光,我們就不能走進這寒冷的深水中。所以,我們躲不開他了。他將在這一端的河岸上遇上我們,而我們必須在這裡和他戰鬥,明天一早就開戰。我們必須記住,他能在一瞬間派出軍隊,在黑暗中讓他們做好準備,征服大霧和暴雪。他有一位可以為他召喚風暴、撥出迷霧、用自己的仇恨製造大雪的妻子。不管多累多渴多餓,男人們必須為清晨迎戰做好準備。公爵騎馬去部署軍隊。他們大多數人都太疲勞了,放下行裝,就在他們的崗位——老城堡廢墟的掩體中直接睡著了。
「走這邊。」王后說。一名斥候牽著她的馬,領我們走下了山丘,來到鎮子外一個小小的女修道院,讓我們可以過夜。進了馬廄院子,終於有人幫我下了馬,我的腿已經直不起來了。施賑人帶著我進了客房,那兒有一個鋪著乾淨粗布床單的小腳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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