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0年7月25日

昂熱大教堂

教堂的高壇上站著兩個沉默的人,手拉手,交換著他們的誓言。光線從後方的大窗戶射進來,照亮了他們嚴肅的面孔。他們湊近彼此,就好像正在宣誓愛與至死不渝的忠誠。他們緊緊地擁抱,就像在確認著彼此。從他們炙熱的目光和親密的姿勢看來,也許有觀者會認為這是一對戀人。

這是我父親和安茹的瑪格麗特,兩個仇敵,肩並肩。這是一個偉大的聯盟;她的兒子和我只不過是通過自己的身體來實現雙方父母的約定。首先,她將手放到了真十字架的碎片上——從耶路撒冷王國帶來的真正十字架——即使站在大教堂靠後的位置,我也能聽見她清晰地背誦對我父親的效忠誓詞。然後輪到他。他將手放上十字架,她調整了一下位置,好確保他的手掌和手指的每一部分都放在了這神聖的木頭上,就好像她並不信任他,即使現在他們正在宣誓結盟。他朗誦了自己的誓言,然後他們面向彼此,交換了一個和解的吻。他們是盟友了,至死都將是盟友,他們立下了一個神聖的誓言,再沒有什麼能夠分開他們。

「我不能這麼做。」我對伊莎貝爾低聲說,「我不能嫁給她的兒子,我不能做壞王后和沉睡王的兒媳婦。如果他像大家說的是個瘋子怎麼辦?如果他謀殺我,將我砍頭怎麼辦?就像他對那兩個守著他父親的約克貴族所做的那樣。他們說他是個怪物,從小時候起雙手就沾滿鮮血。他們說,他殺人取樂。如果他砍了我的頭,就像他們砍掉我祖父的頭那樣,怎麼辦?」

「噓,」她握住我的手,溫柔地摸著,「這話就像個孩子。你必須勇敢,你就要成為一位王妃了。」

「我不能嫁進蘭開斯特家!」

「你能的,」她說,「你必須嫁。」

「你以前說,害怕父親把你當成一顆棋子。」

她聳聳肩:「有嗎?」

「把你當成一顆棋子,而且還可能棄你不顧。」

「如果你將成為英格蘭王后的話,他不會棄你不顧的,」她精明地說,「如果你成為英格蘭王后,他會愛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好照顧你。你將永遠是他的愛寵——你現在是他野心的聚焦點了,應該開心的。」

「伊茜,」我輕輕地說,「你曾經是他野心的聚焦點,但他差一點就讓你淹死在海里了。」

她的臉色在教堂昏暗的光線中幾乎是綠色的。「我知道。」她冷冷地說。

聽見這話,我猶豫了。而母親來了,歡快地說:「現在讓我帶你去見王后殿下吧。」我跟著她走過教堂長長的過道,耀眼的彩色玻璃窗在腳下映出了一幅彩色的地毯,就彷彿我正走在輝煌的太陽之上。我突然想起,這是母親第二次領我去參見英格蘭王后了。第一次我見到了我所知道的最美的女人。這次則將是最兇猛的。王后看著我走近,轉過身等著我,帶著一種殺手的耐心,等著我步上聖壇。母親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我也一樣。起身時,我看見了一個矮胖的女人,穿著織錦的華麗長袍,戴著墜下金色花邊的高高的頭飾,寬寬的臀部掛著一條金色的腰帶。

她的圓臉上表情嚴肅,櫻唇緊閉,不苟言笑。「你是安妮小姐。」她用法語說道。

我低下頭:「是的,殿下。」

「你將會嫁給我的兒子,成為我的兒媳。」

我再次鞠躬。顯然,這並不是個對我意願的徵詢。我再次看向她,她的臉龐像金子般閃耀著勝利的光芒。「安妮小姐,你現在只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個小人物;但是我將會讓你成為英格蘭的王后,你將會坐在我的王座上,戴著我的王冠。」

「安妮小姐已經準備好坐上這個位置了。」我的母親說。

王后無視了母親,她走上前,把我的雙手抓在了她的雙手中,就好像我是在向她宣誓效忠。「我會教你如何做一位王后,」她平靜地說,「我會教你我所知道的勇氣和領導力。我的兒子將會成為國王,而你將站在他的身側,準備著以生命來捍衛王座,你將會成為一位像我一樣的王后——一位能夠下命令、統治、結盟並忠於盟友的王后。我也曾經只是個女孩,年齡比你大不了多少,當我第一次來到英格蘭時,我學得很快,才能保住英格蘭的王位。你必須忠於你的丈夫,並日夜為他的王位而戰,安妮。日日夜夜。我將會把你鑄成英格蘭的利劍,正如我自己一樣。我會教你成為叛徒喉嚨上的一把匕首。」

我想起這位王后與她的宮廷寵臣的野心籠罩在英格蘭時的恐怖場景;我想起父親曾發誓,國王是因為受不了與她在一起的清醒生活,才讓自己睡得像死人一樣;我想起父親統治英格蘭時,這女人在蘇格蘭流浪,召集了一支土匪般的軍隊南下,衣衫襤褸,所過之處無惡不作,偷盜、強姦、謀殺……直到國家宣佈,她不再是英格蘭的女王,而倫敦市民們衝她關上了門,懇求她最好的朋友雅格塔·伍德維爾告訴她,讓她帶著軍隊回去北面。

有一部分想法從我的臉上流露了出來,因為她急促地大笑起來,並對我說:「當你還是個女孩兒時,是很容易反應過度;當你什麼都沒有時,也很容易遵守原則。但當你成為了一個女人,當你有了位註定要登上王座的兒子,當你經過多年的等待,終於成為了王后,並且想要保住后冠時,你就會隨時準備好做任何事了,任何事。你會隨時準備為它去殺人,如果必要的話,殺無辜之人。而且你將來會感激我教給你這些事情的。」她衝我微笑:「當你為了保住王座和后冠,為了保住你丈夫的地位,不擇手段時,你就會意識到我教給你的東西的意義,你就會真正成為我的女兒。」

她令我感到厭惡,更嚇壞了我。我什麼都不敢說。

她轉向高壇,我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影站在父親身邊:愛德華王子。有位主教正站在他的面前,彌撒書翻到了婚姻那一頁。

「來,」壞王后說,「這是你的第一步,而我會引導你走接下去的路。」她抓起我的手,帶我走向他。

我十四歲,一個流亡中的被通緝的叛徒的女兒,將會被許配給一個比我年長近三歲的男孩,英格蘭最可怕的女人的兒子。通過這場婚姻,我父親將把人們口中的母狼帶回英格蘭,而從此刻起,我將叫這個怪物:媽媽。

我瞥了一眼身後站得遠遠的伊莎貝爾。她試圖衝我微笑,給我鼓勵,但她的臉龐在大教堂的黑暗中是那麼的緊張蒼白。我還記得,在她的新婚之夜,她對我說:「別走。」我用口型無聲地向她重複了這句話,然後轉身走向父親,去做他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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