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塞納河
水手卸下船帆,運去修理;也擦洗了皇家艙室中被伊茜的血液和我的嘔吐物弄髒的甲板。他們說我們沒有在風暴中淹死是個奇蹟;他們訴說著,當加萊港口鎖鏈升起時自己有多害怕——要不是父親全力壓在船舵上,舵手根本不可能將船掉頭。他們說,再也不想做一次這樣的航行了,但若是不得不做,也只有父親掌舵,他們才肯上。父親救了他們,但他們絕不會再與女人一起航海了。水手們搖著頭。絕對不再與被女巫妖風追著的女人們一起航海了。他們為了這次的倖存而慶幸,都相信船被分娩中的女人和死嬰詛咒了,都相信王后召喚來女巫妖風,追著這艘船,要將它送入地獄。只要我一走過,船上的每一處都會突然安靜下來。他們覺得,女巫妖風正追捕著我們,會一直跟著我們。水手們將所有事都怪到了我們的頭上。
他們把箱子從貨艙裡運了上來,我們終於可以清洗更衣。伊莎貝爾還在流血,但她還是起身穿上了衣服。然而長袍掛在她身上樣子怪怪的。令她驕傲的肚子沒有了,看上去只剩臃腫疲憊。伊茜沒有把她的祝福腰帶和朝聖者徽章拿出來,珠寶也一樣,她一言不發地把這些放在床尾的盒子裡。我們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氣氛。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可怕到我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提及或談論它。我對她感到厭惡,她也對自己感到厭惡,但我們都不置一詞。我想,母親大概把死嬰放在了一個盒子裡,某個人祝福了他並將他扔入了大海。沒人告訴我們,我們也不問。我知道,從腿窩處拉他的腿是我經驗不足;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殺了他。我不知道伊茜是不是這麼想的,也不明白母親的想法。反正沒有人說起,我也永遠不會再提這件事。厭惡和恐懼就像暈船一樣,盤桓在我腹中。
直到去教堂禮拜為止,她都應該禁足的;我們也都應該與她一起被鎖在她的房間裡六個星期,然後得到淨化。但沒有傳統是針對這種情況的——航海時在女巫的暴風雨中生下一名死嬰;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喬治來看她時,船艙是乾淨的,床也換上了乾淨的被單。她休息的時候,他走了進來,靠在床上,吻了吻她蒼白的額頭,衝著我笑了笑。「對於你的孩子,我很遺憾。」他說。
她幾乎沒有看他。「我們的孩子,」她糾正他,「一個男孩。」
他英俊的臉上神情冷漠。我猜母親已經告訴他了。「還會有其他孩子的。」他說。聽上去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個威脅。他走到門口,好像迫不及待地想離開船艙。我很好奇,我們身上是不是有氣味,他是不是能在我們身上聞到死亡和恐懼的氣味。
「如果我們不是差點在海里沉船,我覺得這個孩子能活下來的。」她突然帶著惡意說道,「如果我在沃裡克城堡,就會有接生婆幫我分娩,會有我的祝福腰帶,也會有牧師為我祈禱。如果你沒有和父親一起去與國王打仗,而且還戰敗回家,我現在就會在家帶著我的孩子,他就會活下來。」她停頓了一下。他英俊的臉還是很冷漠。「這是你的錯。」她說。
「我聽說伊麗莎白王后又懷孕了。」他說道,好像這是對她指責的回答,「上帝保佑,讓她再生個女孩,或者也是個死胎。我們必須在她之前生下男孩。這僅僅是一個挫折,並不是末日。」他試著對她微笑來讓她寬心,「這不是末日。」他重複著,走了出去。
伊莎貝爾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我。「這是我孩子的末日。」她說,「當然,這是他的末日。」
除了父親,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雖然我們看起來無家可歸、打了敗仗,停靠在塞納河河口,但他卻出奇的高興。他的艦隊逃出了南安普頓,與我們會合了,所以他麾下就再一次擁有了戰士和那艘偉大的戰艦「崔尼蒂」號。他與法王路易頻繁通訊,但並沒有把他的計劃告訴我們。他為自己添置了法國式樣的新衣,為自己濃密的棕發訂購了一頂天鵝絨帽子。我們搬去了瓦洛涅,讓艦隊能在巴夫勒爾準備入侵英格蘭。在這過程中,伊莎貝爾很安靜。莊園樓上的美麗房間安排給了她和喬治,但她一直躲著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她都與我一起待在母親的會客室裡,我們開啟窗戶讓空氣流通,合上百葉窗遮住陽光,整日坐在溫暖的黑暗中。天氣很熱,伊莎貝爾覺得很熱。她抱怨著持續的頭疼,甚至在一早醒來的時候就很疲倦。她有一次說,她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而當我問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只是含著眼淚搖頭。我們坐在大房間的石頭窗臺上,看著窗外的河流和綠色原野,兩人都覺得一切沒什麼意義。我們從不說起那個被母親裝在小盒子裡帶走並扔下海的孩子也從不說起那場風暴,或者大海。我們幾乎什麼都不說。大多數時間,我們安靜地坐著,不需要說任何話。
「我希望我們還在加萊。」在一個炎熱安靜的早晨,伊莎貝爾突然說。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她希望這一切都從沒發生過——父親沒有反抗沉睡王與壞王后,父親沒有勝利,沒有與愛德華國王為敵,還有最重要的:她沒有嫁給喬治。她希望我們童年的每一件事都沒有發生過,希望每一次對權力的追逐都沒有發生過。
「父親又能怎麼做呢?」當然,他不得不掙扎反抗沉睡王和壞王后的統治。他知道,他們名不正言不順,必須被推下王位。然後,當他們被擊敗罷免,父親又不能忍受替代他們的這一對夫妻。他不能生活在裡弗斯家族統治下的英格蘭;他必須舉旗反抗愛德華國王。他試圖讓王國在明君的統治下,讓我們家族來輔佐君王;喬治應該成為那位國王。我能理解,父親不能停止為此而奮鬥。作為他的女兒,我知道我的人生將會被這種無休止的鬥爭左右:為了成為王座後的第一勢力。伊莎貝爾應該意識到這一點。我們生來就是擁王者的女兒,英格蘭的統治權將是我們繼承下來的遺產。
「如果父親沒有與國王為敵,我就會有自己的孩子了。」她恨恨地繼續說,「如果我們那天沒有出海,駛向那場風暴,我現在懷裡就能抱著個孩子了,而不是空無一物。我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你會有另一個小孩的。」我說——就像母親告訴我的那樣。要提醒伊莎貝爾,她會再有個孩子的,不許她沉浸在絕望中。
「我什麼都沒有了。」她簡單地重複道。
有人敲門。我們都沒有什麼反應。一名守衛開啟了雙層門,一個女人安靜地走了進來。伊莎貝爾抬起頭。「我很抱歉,母親不在,」她說,「我們不能實現你的請求。」
「伯爵夫人在哪兒?」女人問。
「與父親在一起。」伊莎貝爾問,「你是誰?」
「你父親在哪裡?」
我們並不知道,但不打算承認這點。「他出去了。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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