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冬—1484年

我獨自在沃金捱過了這個漫長黑暗的冬季。女伴們被控叛國,被人帶走,所有信任的朋友和信使也都被解僱,我連見都不能見他們。我的僕從們全部由我丈夫——也是我的看守者——所挑選,這些男人或者女人只忠於他。他們總是斜眼看著我,彷彿我是個背叛了丈夫又損害了他利益的不忠實的妻子。我再次生活在陌生人之中,再次遠離宮廷生活,無法與我的朋友們見面,並且遠離我那落敗的兒子。有時我擔心自己再也見不到他。有時我擔心他會放棄自己遠大的目標,定居在布列塔尼,與某個平凡女孩結婚,成為一個平凡的年輕人——而不是由上帝所挑選,由他的母親經歷磨難才帶到世間,註定會成為偉人的男孩。他的母親是聖女貞德親自感召,註定會成為偉人的女人。他會不會變得遊手好閒?他會不會變成一個酒鬼?他會不會就此流連於酒館,告訴人們他本可以成為國王,卻因為壞運氣和女巫帶來的風暴而失敗?

我想辦法趕在聖誕節之前寫了封信給他。這並不是一封表達關懷或是聖誕祝福的信。對於這樣一個交換禮物的節日來說,過往的經歷太過沉重。這簡直是蘭開斯特家族最最糟糕的一年。我沒有心情祝福任何人。想要讓他奪回屬於自己的王位,我們還有漫長艱苦的工作要做,一切抉擇全看聖誕節當日。

給加斯帕和我的兒子亨利:

希望你們一切安好。

我聽說那位虛偽的王后伊麗莎白與篡位者理查德正在商議讓她離開避難所的條件。

我希望亨利能夠公開他與約克家的伊麗莎白公主的婚約。這樣就能阻止其他人與她結婚,並且提醒她和我的親族、讓他們明白亨利擁有的繼承權,證明他們先前所表示的支援,以此恢復亨利對英格蘭王位的合法權利。

他應該在聖誕節那天於雷恩大教堂宣佈此事,正如聖女貞德在蘭斯大教堂宣佈法蘭西皇太子加冕為王那樣。這是我作為他的母親與家族領袖的命令。

致以節日的問候

瑪格麗特·斯坦利

在這些個漫長的冬夜裡——包括了悲慘的聖誕節和陰鬱的新年——我有時間去沉思野心導致的空虛和推翻正式加冕的國王導致的罪惡,直到濃重的夜色漸漸被冰冷而灰白的晨光取代。我雙膝跪倒在我的上帝面前問他,為什麼我的兒子去爭奪自己的合法地位,他卻沒有給以任何庇佑;為什麼雨水會與他作對;為什麼狂風會捲走他的船隻;為什麼掌控著地震、烈風和大火的上帝無法為亨利平息這場風暴,就像他為自己平息加利利海的風暴那樣?我問上帝,如果伊麗莎白·伍德維爾、那位守寡的英格蘭王后真如人們所說的那樣是個女巫,她又為什麼能走出避難所,和篡位的國王達成和解?為什麼在我遭受困局的時候,她卻在這個世界上如魚得水?我伸手撫上聖壇冰冷的臺階,心中充斥著虔誠、悔恨與悲傷。

之後,我所渴求的終於降臨。在許多個長夜的禁食和祈禱之後,我終於聽到了答案。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了。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意識到,是野心與貪婪的罪惡遮蔽了我們的前路,是某個罪惡的女人對復仇的渴望讓我們的計劃蒙上了陰影。整個計劃都是由某個自視為國王之母的女人所構建,她不滿足於做一個平凡的女人。這項事業的失敗要歸咎於某個女人的虛榮心,她想要成為王太后,想為一己私慾破壞這個國家的和平。瞭解自己比什麼都重要,我也要坦白自己的罪惡,還有它在我們的失敗中扮演的角色。

我所內疚的,僅僅只是我正義的野心和對取得自己應得地位的過度渴求。但這種激烈的情緒合情合理。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才是失敗的根源。她因自己的虛榮和野心讓英格蘭燃起戰火;是她帶著為兒子爭權奪利的想法找到我們,她讓她的家族充滿傲慢,又因為對自身美麗的深信而自我膨脹;我真該拒絕與這個帶著罪惡野心的女人結盟。是伊麗莎白對自己兒子勝利的渴望使得上帝對我們失去了耐心。我早該看穿她的虛榮,抽身而退。

現在我明白,我犯下了太多的錯,我祈求上帝能夠寬恕我。我的過錯包括與白金漢公爵結盟,他的虛榮野心和褻瀆神明的權力慾為我們帶來了這場大雨,我的過錯還包括與伊麗莎白王后結盟,她的虛榮和慾望對上帝來說不堪入目。另外,誰知道她做了什麼,才召喚出那場傾盆大雨的?

我本該像貞德那樣,獨自騎馬出征,相信自己的預見。而不是與那些罪人結盟——而且還是那樣不可饒恕的罪人!一個是約翰·格雷爵士的遺孀,一個是娶了凱瑟琳·伍德維爾為妻的男孩——我因為他們的罪惡而遭受了懲罰。我自身毫無罪過——全知全能的上帝一定也知道——可我卻讓自己與這兩名罪人為伍;我、虔誠的我,與這些罪人分擔了上帝的懲罰。

想到是他們的惡行毀掉了我原本合理合法的未來,就讓我非常痛苦:她是名公認的女巫,是女巫之女,而他在短暫的一生中極盡虛榮。我不應該自甘墮落,與他們結盟;我本該潔身自好,讓他們去謀他們要謀的反,殺他們要殺的人,自己置身事外。可如今,他們的失敗拖累了我,他們招來的大雨沖走了我的希望,他們所犯的罪過歸咎於我。而我還在這裡,為他們的罪行遭受嚴酷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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