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10月

我整夜跪地祈禱,但我不知道上帝能否在這地獄般的雨聲中聽到我的聲音。我兒子帶著十五艘寶貴的船隻和五千名士兵組成的軍隊離開布列塔尼,隨即在海上的風暴中折損大半。只有兩艘船得以在南海岸靠岸,他們剛剛登陸,就立刻收到了白金漢公爵被上漲的河水擊敗的訊息,他領導的叛軍大部分被洪水捲走,理查德所要做的就是在乾燥處以逸待勞,並處死那些倖存者。

我的兒子轉身背對著這個本該屬於他的王國,揚帆前往布列塔尼,像個懦夫那樣飛快逃走,留下我無人保護,並將承擔脅從他反叛的罪責。我和我的繼承人再次分隔兩地,這一次甚至沒能見面,而且我覺得也許永遠無法再見。他和加斯帕留下我去面對國王,後者正帶著復仇之心向著倫敦進軍,彷彿一支入侵英格蘭的敵軍,因憤怒而發狂。劉易斯醫生去了威爾士,自此杳無音訊;莫頓主教乘風雨停歇後的第一艘船趕往法蘭西;白金漢公爵的手下們在陰沉的天空下悄然溜出倫敦;王后的親族們前往布列塔尼,與我兒子的臨時宮廷的殘黨會合;而我的丈夫跟隨著國王的隊伍抵達了倫敦,理查德國王英俊的面孔因為遭受背叛而陰雲密佈,雖然他自己也是個叛國者。

「他知道了。」我的丈夫一進到我的房間便立刻說道,他的旅行斗篷還搭在肩上,毫無同情之色。「他知道你一直在為那位王后做事,他會審問你。他從六個證人那裡得到了證據。那些是從德文郡到東安格利亞的叛軍成員,他們都知道你的名字,也都有從你那裡收到的信。」

「親愛的,他肯定不會那麼做的。」

「你肯定會被處以叛國罪,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可如果他認為你是忠於他——」

「我確實忠於他,」他糾正我說,「這不是觀點的問題,而是事實。並不是國王認為什麼——而是他親眼目睹的。當白金漢公爵帶兵反叛的時候,當你要求你的兒子入侵英格蘭,併為叛軍出資的時候,當王后在南方諸郡起兵的時候,我就在他的身邊、給他建議、為他籌款、召集我自己的親族保護他,就像任何一個北方人那樣忠誠。他現在對我的信任更勝從前。畢竟我的兒子為他招募了一支大軍。」

「您兒子的軍隊原本是要支援我的!」我插嘴道。

「我兒子會否認,我也會否認,我們都會稱你為騙子,而且沒有人能夠證明什麼,不管用什麼方式。」

我頓了頓。「親愛的,您會替我求情吧?」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彷彿在考慮該如何拒絕似的。「好吧,我會考慮的,瑪格麗特女士。我的理查德國王滿心怨恨;他無法相信白金漢公爵、他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背叛了他。而你呢?他也驚訝於你的背信棄義。你曾在他妻子的加冕禮上為她託裙襬,你曾是她的朋友,你曾經那麼歡迎她來到倫敦。他覺得你背叛了他。他覺得你不可原諒。他現在覺得你就像你的姻親白金漢公爵那樣無情無義,而白金漢公爵已經被就地處斬了。」

「白金漢公爵死了?」

「他們在索爾茲伯裡的市集上砍了他的頭。國王甚至不願意見他最後一面。國王對他十分憤怒,對你也充滿憎恨。你曾歡迎安妮王后來到這座城市,說你想念她。你曾經跪在他面前,祝福他一切順利。之後你就送信給蘭開斯特家每個心懷不滿的家族,說紅白玫瑰之間的戰爭即將再次拉開帷幕,而這次獲勝的一方將會是你們。」

我緊咬牙關。「那我該逃走嗎?我也該逃往布列塔尼嗎?」

「親愛的,你要怎麼去那兒?」

「我有我的錢箱,我的侍衛。我可以賄賂某個船長,讓他帶我離開。如果我現在趕去倫敦碼頭的話,就能夠離開。或者去格林威治。又或者我可以騎馬去多佛或南安普頓……」

他微笑著看我,我想起人們稱他為「狐狸」,是因為他在逆境中求生的能力,就像狐狸用原路折返的方法來甩掉獵犬。「是的,確實如此,這些都是有可能實現的;但我要遺憾地告訴你,國王已經任命我為你的看守者,我不能讓你從我身邊逃走。理查德國王已經決定將你所有的土地與財產賜給我,合法轉讓到我的名下,無論我們的婚約如何規定。你尚未出嫁時擁有的一切都屬於我,你作為都鐸家的一員擁有的一切都屬於我,你嫁入斯塔福德家族後所得到的一切都屬於我,你從你母親那裡繼承來的一切也都屬於我。我的人現在正在你的房間裡收拾你的珠寶、書信檔案和你的錢箱。你的手下已被逮捕,女伴也都被關在她們的房間裡。佃戶和親族都不會再聽從你的命令;因為他們現在統統都是我的人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好半天都無法開口,就這麼看著他。「你搶劫了我?你趁機背叛了我?」

「你就住在沃金的房子裡——現在也是我的房子了,不能離開那裡半步。你將由我的人服侍照料,自己的僕從都得遣散。你將不能和你的女伴、僕從以及告解神父見面,不能和任何人見面,也不能與任何人通訊。」

我不敢相信,他對我的背叛竟是如此之深,又如此徹底。他奪走了我的一切。「是你把我出賣給理查德的!」我大喊,「是你背叛了整個計劃。是你覬覦我的財產,讓我陷入萬劫不復,自己坐收漁利。是你讓諾福克公爵前往吉爾福德鎮壓漢普郡的叛亂。是你提醒理查德當心白金漢公爵。是你告訴他王后正起兵對抗他,而我是她的同謀!」

他搖了搖頭。「不。我並非你的敵人,瑪格麗特;我作為你的丈夫盡職盡責。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讓你免於因叛國罪而死,雖然你是罪有應得。這是我所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我使你免於倫敦塔的囚禁,使你免於絞刑。我讓你的土地免於被充公——他原本可以把那些土地全部拿走。是我讓你能夠作為我的妻子,安然無恙地住在我的房子裡。而且我仍然身居要職,這樣我們就能瞭解他對付你兒子的計劃。理查德會設法將都鐸家族趕盡殺絕,他會派出探子暗殺亨利。你的失敗等同於在你兒子的死刑判決書上籤了字。只有我才能救他。你應該對我心懷感激。」

我無法思考,不敢去仔細思量這番威脅與承諾並存的話。「亨利?」

「他不死,理查德就不會善罷甘休。只有我能救他。」

「我會成為你的囚犯?」

他點點頭。「我也將擁有你的全部財產。這根本不算什麼,瑪格麗特。想想你兒子的安全。」

「你會允許我警告亨利?」

他站起身來。「當然。你想寫信就寫信給他。但你的所有信函都必須經過我,而且必須由我的手下送去。我必須做出徹底掌控你的樣子。」

「樣子?」我重複道,「以我對你的瞭解,我會說你總是做出同時支援兩邊的樣子。」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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