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到了計劃中的目的地,離王冠只有一步之遙。我的丈夫跟在國王身後,手中握著英格蘭治安官的權杖;我跟在新任王后安妮身後,手裡託著她的裙襬。走在我身後的是薩福克公爵夫人,她身後的是諾福克公爵夫人。但只有我距離王后僅有幾步之遙,當她行塗油禮的時候,我甚至能夠聞到令人陶醉的麝香氣味。
整個儀式極盡奢華。國王穿著紫色的天鵝絨長袍,頭上遮著一頂金色華蓋。我的姻親亨利·斯塔福德——年輕的白金漢公爵——一襲藍衣,斗篷上用閃閃發光的金線繡著他家族的馬車紋章。他一手託著國王的衣襬,另一隻手握著英格蘭王家總管大臣的權杖,這是他支援並輔佐理查德公爵登上王位的回報。而他的妻子凱瑟琳·伍德維爾——那位守寡王后的妹妹——卻沒有出席。公爵夫人沒有參與慶祝篡奪了自己家族王位的那個人的加冕禮。她沒有和她背信棄義的丈夫一同出席。他恨她的家族,也恨作為國王姻親的她對年輕時的他的蔑視。而對她來說,這樣的羞辱恐怕只是開始。
我整個白天都走在女王身後,等她去威斯敏斯特大廳用餐的時候,則和其他女士們同坐一張桌子,享用這頓豐盛的晚宴。在宣佈為理查德接受挑戰的儀式過後,國王的擁護者白金漢公爵特意向我們這邊鞠了一躬。這場晚宴的盛大程度和炫耀意味都可與愛德華執政時相比,盛宴和歌舞一直持續到午夜過後。我和斯坦利在清晨時分離開,駁船將我們帶回了河上游的家宅。我獨自坐在船尾,用身上的毛皮衣物包裹身子,看到修道院靠窗的一扇低矮窗戶裡傳來微弱的光。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伊麗莎白王后的房間,雖然她已不再是王后,被理查德宣佈為妓女後甚至連寡婦都不是。她的燭火映亮了暗沉的河水,聽著敵人歡慶的聲音。我想象著她看著我漂亮的駁船駛離國王的宮廷,正如多年之前,她注視著我和我的兒子坐船入宮時那樣。她那時也身在避難所之內。
我本該為自己終於勝過了她而得意,可卻發起抖來,把毛皮外衣裹得更緊,彷彿那道針尖般的光芒是一隻惡毒的眼睛,正在暗沉水面的另一端怒視著我。她上次就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了避難所。我知道她此時正在計劃推翻理查德的統治;她會憑藉陰謀再次贏得勝利。
致我的加斯帕·都鐸和我的兒子亨利·都鐸:
希望你們一切都好。我有許多訊息要告訴你們:理查德已經被加冕為英格蘭國王,他的妻子安妮成為王后。我們都受到了青睞及信任。前王后伊麗莎白已經召集了她的親族,打算等國王夫婦在加冕禮後外出巡行時襲擊倫敦塔、釋放兩位王子。我承諾我們會支援這一行動,伊麗莎白王后也把這個秘密計劃託付給了我。
開始招兵買馬吧。如果王后能將她的孩子們救出倫敦塔,那她一定會舉兵前去討伐理查德。無論是她和理查德哪一方獲勝,勝利者都會發現你們已經帶著大軍登陸,蘭開斯特家族即將崛起,他或是她的軍隊將被迫面臨以逸待勞的你們。
我想,屬於我們的時代就要到來了;我想,我們的時代已經到來。
瑪格麗特·斯坦利
在我差人給兒子送去這封信的當天,還秘密地收到了一封來自舊友約翰·莫頓主教的長信——他已經離開了倫敦塔,正待在白金漢公爵位於佈雷肯的宅邸,由公爵負責看守。
我親愛的教女:
我與看守我的那位年輕公爵進行了關於道德方面的艱難較量,但他還是被我說服,不再對所謂的國王理查德抱有友誼。那位年輕的公爵在將艱難之際的理查德送上王位時,就經歷了良知的拷問,而他現在終於明白,無論他作為護國公支援約克家的王子們登基,還是自己坐上王位,對他的上帝、他的國家和他自己都更有裨益。
他現在已經準備好對抗理查德,以及加入反叛他的軍隊。為表示誠意,你可以召集他的人馬襲擊倫敦塔,救出兩位王子。我將他的暗號寫在封蠟下面。我想你應該去見見他,看看在這樣動盪的時代,你們可以結成怎樣的同盟。他會在伍斯特郡離開理查德,前去佈雷肯,我已經向他保證,你會在大路上裝作意外和他相遇的樣子。
你永遠的朋友,伊利主教約翰·莫頓
我抬起頭,發現其中一名女伴正盯著我看。「您還好吧,夫人?」她問,「您先是臉色蒼白,現在又滿面通紅。」
「不,我感覺很不舒服,」我說,「去找劉易斯醫生來。」
加冕禮之後那天的晚上,丈夫在禮拜堂裡找到了我。「在我離開倫敦參加王家巡行之前,我要挑選一些人,加入王后襲擊倫敦塔的隊伍。」他說著,沒有行禮便坐在一張椅子上,隨後對燃著一支蠟燭的聖壇草草地點頭示意,又胡亂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他們已經去了軍械庫拿他們的盔甲和武器。我想知道你的意願。」
「我的意願?」我問。我沒有起身,但轉過頭看著他,雙手仍然保持著祈禱的姿勢。「我的意願永遠和上帝的一致。」
「如果按照我的計劃,我的手下會攻破倫敦塔的大門,並且依令率先進入那裡,如果他們開啟關押王子們的房間,發現他們身邊只有幾個僕從,那麼你的意願——或者說真是上帝的意願——是不是讓他們帶走這兩隻迷途的羔羊,將王子們送回母親的身邊?還是在那裡砍下他們的小腦袋,再殺光所有的侍從,將全部罪責歸咎於他們?」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我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露骨。「這些都是你下的命令,」我拖延著時間,「我沒法指揮你的手下。那是你的事。而且,也許會有別人搶在他們之前這麼做。」
「你的計劃是讓你的兒子登上王位,」他嚴肅地答道,「如果王子們都死去,那麼他就少了兩名競爭對手,就離王位也又近了兩步。如果他們回到母親的身邊,那她就有辦法讓英格蘭的整個南方起兵保衛她。人們會為她的繼承人戰鬥;如果王子們已死,人們就只會留在家中。為伊麗莎白·伍德維爾而戰毫無意義——但年輕的愛德華國王和他的弟弟理查德王子卻是十分光榮的戰鬥理由。那兩個孩子會讓她的實力兩倍於理查德——也兩倍於亨利。」
「很明顯,我們不能讓約克家的兩位王子繼承王位。」
「顯然如此,」我丈夫答道,「但你想讓他們徹底停止呼吸嗎?」
我發現自己祈禱的雙手扣得更緊。「這是上帝的意願。」我輕聲說著,希望自己能感受到貞德在修羅場上的堅定,她很清楚,上帝的意願代表著一條艱難而血腥的路。但貞德的對手並非年幼而無辜的孩子。貞德絕不會派人前去血洗育兒室。
我的丈夫站起身來。「我該去檢閱集結計程車兵了。你究竟打算怎樣?我得去給衛兵隊長下命令才行。我可不能讓他們一直等到上帝他老人家下決定為止。」
我也站起身來。「他們小的那個才九歲。」
他點點頭。「但他是位王子。戰爭是殘酷的,我的夫人。你希望我如何下令?」
「這樣的命令非同小可。」我輕聲說。我向著他走了過去,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就像要透過仔細剪裁的外套感受他身體的暖意。「下令殺死兩個孩子——只有九歲和十二歲的孩子,而且他們還流著王家的血……兩個無辜的孩子……」
他露出狼一般兇狠的笑。「噢,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將從他們邪惡的叔叔手中救出他們,讓他們擺脫牢獄,再順便解救他們的母親。你是不是想看著約克家的愛德華王子登上王位?也許我們今晚就可以實現這一切。這是不是你的意願?我們是否要將愛德華王子送上王位?我們要不要做這件善事?」
我絞著雙手。「當然不!」
「噢,你必須做出選擇。等我們的人進了倫敦塔,要麼就殺了那兩個孩子,要麼就救回他們。這個決定由你來做。」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貞德拔劍衝殺的時候沒有絲毫畏懼與遲疑。我也得下定決心。「必須殺死他們。」我說。我的嘴唇冰冷,但我必須說出這句話。「很明顯,他們必須死。」
我站在通往倫敦街道的房門前,看著斯坦利的手下們漸漸消失在黑暗中。我丈夫離開了倫敦,去陪伴新國王理查德與新王后安妮進行加冕巡行,只留下我獨自一人。那些士兵們沒有帶火把,他們無聲無息,趁著月色行進。他們沒有穿我們的家族制服,帽徽和帶有紋章的腰帶也都取下,沒有帶著任何歸屬於我們家族的證據,每個人都會發誓說自己是王后招募計程車兵,並且只忠於她一人。等他們離開之後,我丈夫的弟弟威廉·斯坦利大人便寫信給倫敦塔的治安官羅伯特·布拉肯伯裡,警告他說倫敦塔即將遭遇襲擊。信件會在襲擊開始後不久送出。「永遠支援雙方,瑪格麗特,」威廉愉快地說著,一面把那封信蓋上我們家族的紋章,讓所有人都明白我們的忠誠,「這是我哥哥說的。至少永遠讓雙方都覺得你在支援他們。」
接下來,我只能等待。
我表現得就好像這只是個普通的夜晚。在晚餐結束後,我和僕人們在大廳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女僕們服侍我脫衣就寢,隨後我吩咐她們離開——甚至包括平時睡在我房間的那個女孩——說自己要整夜祈禱。這種事對我來說很平常,誰也看不出異樣,而且我的確祈禱了一會兒,接著重新穿起自己厚重溫暖的長袍,將椅子拉到壁爐邊,坐在那裡靜靜等待。
我想,倫敦塔如同一座高大的路標,直指上帝所在。王后的手下們會通過那扇故意沒關嚴的側門進入倫敦塔:而我計程車兵們將跟隨在後。白金漢公爵派來了一小隊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他們會嘗試從白塔的正門進入,那裡的僕人受了賄賂,會為他們開門。我們的手下會潛入塔中——他們會在被發現之前走上樓梯,一路殺到王子們的住處、破門而入,在那些男孩以為自由到來之際,將匕首刺進他們的腹部。愛德華王子是個勇敢的少年,他叔叔安東尼教過他用劍:他也許會拼死一搏。理查德只有九歲,但他也許會大聲示警;甚至可能會為他哥哥擋下致命的一擊——他是約克家的王子,知道自己的責任。但這些只是那場必然的殺戮之中的短暫插曲,之後約克家族便只剩下理查德公爵,我的兒子離王位又近了兩步。我應該為此欣喜。我應該期待這種結果。
到了清晨時分,天空剛剛轉為灰白,這時門口傳來輕輕的叩擊聲,我的心猛地跳動起來,連忙撲過去開啟了門。衛兵隊長站在門外,黑色的短上衣破破爛爛,側臉上有一道黑色的瘀痕。我沉默地讓他進了門,給他倒上一小杯麥酒,示意他可以坐在壁爐邊。我仍舊站在自己的椅子後面,緊緊抓住雕花椅背,阻止雙手的顫抖。我像個孩子那樣為自己所做的事而害怕。
「我們失敗了,」他粗聲粗氣地說,「那些男孩的守衛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嚴密。那個本應放我們進去的傢伙還在擺弄門鎖的時候就被殺了。我們聽到了他的尖叫聲。我們只好撞門,在對付那扇門的時候,倫敦塔的守衛出現在我們身後的庭院裡,我們只好轉身迎戰。我們被困在倫敦塔和守衛之間,被迫殺出一條血路。我們甚至沒能進入白塔。我能聽到裡面的門猛然關上,還有把王子們帶到塔內更深處的命令聲。警鈴已經響起,我們根本沒可能闖進去。」
「難道有人預先警告了他們?難道國王知道那裡會遭到攻擊?」如果是這樣的話,國王一定也知道了參與者都有誰,我心想。那頭野豬會不會轉身襲擊我們?
「不,一路上沒有伏兵。守衛的確出動得很迅速,然後就關緊了門,王后的內應也沒法把門開啟。但一開始,我們打了他們一個出其不意,非常抱歉,女士。」
「有人被俘嗎?」
「我們的人都逃了出來。這邊只有一個人受了傷;現在醫生正在照料他,只受了一處輕傷。約克家死了兩個人。但我沒去管他們的屍體。」
「約克家那些人都去了嗎?」
「我看到王后的弟弟理查德在那裡,還有另一個弟弟萊昂內爾,以及她那個據說下落不明的兒子托馬斯,他們帶計程車兵都全副武裝。我想其中應該還有白金漢公爵的手下。他們帶去了許多兵力,也打了一場漂亮的仗。但倫敦塔原本是諾曼人為了抵禦來自倫敦的敵人而建造的。只要把塔門關牢,就足以抵擋一支軍隊半年之久。等失去了奇襲的優勢以後,我們就一敗塗地。」
「沒有人認出你嗎?」
「我們都說自己是約克家的人,還都佩戴著白玫瑰徽記,我能肯定沒人會看出破綻。」
我走到箱子旁邊,拿起一袋錢幣,在手裡掂量了一下,然後交給衛兵隊長。「把這個拿去分給你的手下,確保他們不會談論今晚的事,即使是在他們之間也不行,否則就會丟掉性命。既然我們失敗了,這就成了叛國的罪行。膽敢隨意誇口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條。也不準談論我丈夫和我的任何命令。」
衛兵隊長站起身來。「明白了,女士。」
「王后的親族都平安離開了嗎?」
「是的。但她弟弟發誓說他們還會回來。他用那些孩子都能聽到的嗓門大喊,要他們鼓起勇氣,等他帶著全英格蘭的人民來解救他們。」
「真的?好吧,你已經盡力了——你可以走了。」
那年輕人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房間。
我在壁爐邊跪了下來。「聖母瑪利亞,如果您希望放過約克家的男孩們,請給我——您的僕從——以昭示。他們今晚的平安肯定不是您的昭示。您肯定不會希望他們活下去吧?您肯定不會希望他們繼承王位吧?無論如何,我都是您最順從的女兒,但我無法相信您寧可讓他們坐在王位上,也不讓蘭開斯特家族的真正子嗣、我的兒子亨利成為國王。」
我等候著。我等候了很久很久。卻沒有等到任何昭示。而我心想,既然沒有任何昭示,也就意味著不能讓約克家的男孩們活下去。
第二天我離開了倫敦。他們把守衛兵力翻了一番,並且正在追查襲擊倫敦塔的人是誰,這種時候我還是別留在城裡為好。我決定去造訪伍斯特的大教堂。我早就想去那裡了:那兒是本篤會的教堂,是研究學問的中心。伊麗莎白王后在我們即將啟程的時候捎了封信給我,說她的親族們在倫敦和周邊的鄉間藏身,正召集人手,準備起兵。我回信承諾支援,告訴她說我正在去見白金漢公爵的路上,並且會帶著他和他的全部親族加入我們一方,進行公開反叛。
天氣酷熱,不適合旅行,但路面乾燥,我們前進的速度也很快。我的丈夫騎馬離開伍斯特的宮廷,和我在路上見了一面。新國王理查德顯得既愉快又自信,無論去到哪裡都滿懷熱情,他允許斯坦利閣下離開一晚,以為我們夫妻渴望著團聚。但當我丈夫走進修道院的客房時,並沒有懷著絲毫愛意。
他省去了寒暄的時間。「這麼說他們搞砸了。」他說。
「你的衛兵隊長說整個過程都很不順利。但他說倫敦塔那邊並沒有得到預警。」
「是啊,國王嚇壞了:這件事讓他很震驚。他聽說了我弟弟那封警告信,這對我們有利。但王子們已經被帶去了內室,那裡比王家套間更容易看守,而且在他回到倫敦之前都不能出來。之後他會把他們送到倫敦之外。他打算為年輕一輩的家族成員建立一個宮廷。克拉倫斯公爵的孩子們、他自己的兒子,所有這些約克家族的孩子,都會被安置和限制在謝里夫哈頓,遠離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勢力範圍。她永遠無法從內維爾的領土上奪走他們,他也許會把她嫁給一位北方領主,把她給打發走。」
「他也許會讓人給他們投毒?」我問,「好徹底擺脫他們?」
我丈夫搖搖頭。「他已經宣佈他們為私生子,因此他們無法繼承王位。等我們去了約克郡,他就會把自己的兒子封為威爾士親王。裡弗斯家族已經徹底失敗;他只是為了確保不會有人為了他們孤注一擲。另外,與其讓他們成為殉難聖徒,還不如留著沒有繼承可能的他們。他最想置於死地的是裡弗斯家族——包括伍德維爾家的人,還有他們所有的親族,這些人會在兩位王子的旗下團結一心。但他們中的大部分已經死去,其餘的也終將落網。整個王國都承認理查德是國王和約克家的真正繼承人。光是這麼說你也許不會相信,瑪格麗特,但在我們經過的每個城市裡,人們都聚集起來,為他的加冕而歡呼。比起孱弱的孩子,人們寧願接受強大的篡位者;人們寧願看到國王的兄弟繼位,也不想為了國王之子再經歷戰火。而且他承諾會做一位好國王——他有他父親的影子,是約克家的成員,而且受到愛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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