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7月6日

「還是有許多人打算起兵反抗他。我很清楚,因為我也在召集這樣的人。」

他聳了聳肩。「當然——你比我清楚得多。但我們所去的每個地方,我都能看到人們熱烈地歡迎理查德國王,把他看做出色的繼承人和那位偉大先王的忠實兄弟。」

「裡弗斯家族可以擊敗他。王后的弟弟們和她那幾個姓格雷的兒子可以確保肯特郡與蘇塞克斯郡的支援;漢普郡也是他們的領地。所有曾為王室效命的人都會支援他們。我在康沃爾的家族成員們永遠都支援他們,而都鐸家的名字可以號召威爾士人。白金漢家族擁有廣袤土地和數千名佃戶,布列塔尼公爵也承諾為我的兒子亨利組織一支五千人的軍隊。」

他點了點頭。「確實可以。但你們一定要確保白金漢公爵的支援。如果沒有他,你們就不夠強大。」

「莫頓說他已經說服白金漢公爵,讓他與理查德水火不容。我的管家雷金納德·伯雷分別與他們交談過。等見到他以後,我就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了。」

「你們要在哪裡見面?」

「在路上碰巧遇到。」

「他也許會愚弄你,」我丈夫警告我說,「就像他愚弄理查德那樣。可憐的傻瓜理查德,現在他還以為白金漢像愛兄弟一樣愛著他。最後你們會發現,他為的始終是自己的野心。他會答應支援你兒子的繼承權,但那是因為他想讓都鐸家為他而戰。他肯定打算讓都鐸家和那位王后聯手擊敗理查德,好為他鋪平道路。」

「我們說的都只是漂亮話而已。我們都只會為自己的利益而戰,也都承諾會對王子們效忠。」

「是啊,只有那些孩子是無辜的,」他說道,「白金漢會親手策劃他們的死亡。只要王子們還活著,整個英格蘭就不會有人支援他繼承王位。當然了,作為英格蘭的王家總管大臣,倫敦塔也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想下手的話,會比我們所有人更輕鬆。他的僕從已經在倫敦塔內待命了。」

我頓了頓,仔細思考他這些話。「你覺得他會下手嗎?」

「要不了多久,」他笑道,「而且等他下手的時候,會以國王的名義下達命令。別人會誤以為是理查德的命令。他會做些手腳,讓別人覺得是理查德做的。」

「這也在他的計劃之中?」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到這些。當然了,肯定會有什麼人讓他想到的。毫無疑問,如果有人希望這些孩子死,那麼沒有比假借白金漢公爵之手更好的方法了。」

門上響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我丈夫的衛兵給修道院的膳宿總管開了門。「晚餐準備好了,大人、夫人。」

「願上帝保佑您,我親愛的,」我一本正經地說,「我從您身上學到了很多。」

「你也一樣,」他說,「願上帝保佑你與公爵大人會面順利,願你從中受益良多。」

我先是聽到了白金漢公爵沿著蜿蜒的泥土路逐漸接近的聲音,然後我才看到他的身影。他身後的隊伍規模堪比國王,騎馬侍從們走在前面,吹著喇叭,提醒人們為偉大的公爵讓出路來。即使視野中只有一座遠處的小村,還有個小男孩在樹下放羊,侍從們仍舊會吹響喇叭,然後超過一百匹馬兒會在雷鳴般的蹄聲中經過,在夏日的道路上掀起塵土,在獵獵作響的旗幟之後彷彿一片翻騰的雲朵。

公爵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戰馬,走在隊伍前方,紅色的皮革馬鞍上鑲嵌著整齊的金色鉚釘,前面是他的旗幟,身旁是三名士兵。他穿著獵裝,只不過那雙紅色的靴子製作得如此精美,換做普通的貴族,多半會留到舞會上再穿。他的斗篷披在肩上,用碩大的金制領針固定;帽徽是由黃金和紅寶石製成;上衣和馬甲上裝飾的珠寶彰顯出他的財富;褲子用最光滑的棕色絨面呢做成,以紅色的皮革飾邊。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成為他的監護人,又強迫他與她的妹妹結婚的時候,他還是個虛榮而易怒的孩子,如今他成了個虛榮而易怒的男人,還不到三十歲,正企圖報復這個在他看來從未給過他足夠尊重的世界。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嫁給亨利·斯塔福德的時候,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他的公爵祖父放縱和寵溺著他。在他年幼時,父親的亡故以及祖父將公爵爵位傳給他的事實,讓他覺得自己生來就是個偉大的人。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有三人是愛德華三世的後裔,於是他堅信自己的出身比王室家庭更正統。現在他把自己看做蘭開斯特家族的繼承人,覺得自己比我兒子更有繼承王位的權利。看到我相對小很多的隨從隊伍時,他裝出吃驚的樣子,雖然我外出時總是帶著整整五十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前方的旗手還舉著我自己和斯坦利的旗幟。他抬起手,示意他的隊伍停下來。我們緩緩靠近,就像在戰場上談判一樣,他對我露出年輕人那種富有魅力的笑容,如同朝陽冉冉升起。「幸會,我的姻親!」他大喊出聲,他的隊伍也放低旗幟以示敬意,「我沒想到會在離您的家這麼遠的地方見到您!」

「我有事要去布里奇諾斯的宅邸,」我故意說得很大聲,好讓可能存在的探子聽清楚,「你沒有跟國王同行嗎?」

「我剛從佈雷肯的家中出發,現在正要回他那裡去,」白金漢公爵說,「但您願意暫時逗留一下嗎?我們前面就是騰伯裡威爾斯鎮了。您願意賞光與我共進晚餐嗎?」他漫不經心地對自己的隊伍揮揮手,「我帶來了廚房的僕人們,還有食物。我們可以一道用餐。」

「我很樂意。」我輕聲說,掉轉馬頭走到他身旁,而我相形見絀的守衛隊伍退到路邊,隨後跟在白金漢公爵的隊伍後面,向著騰伯裡威爾斯前進。

鎮裡的小酒館有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恰好夠我們使用,衛兵們把他們的馬匹拴在酒館附近的田野裡,自己生起營火烤肉。白金漢公爵的廚子接管了酒館裡簡陋的廚房,不久後讓僕從們殺了兩隻雞,又從馬車上取來了其他配料。白金漢公爵的管家從運酒的馬車上給我們取來了兩杯酒,用了公爵本人的玻璃酒具,酒具的邊沿處都刻有他的紋章。我看著他庸俗的奢靡和愚蠢,不禁心想,就是這麼個年輕人覺得自己能愚弄我。

我靜靜等待。我侍奉的那位上帝富有耐心,他教導我,有時最好的對策就是耐心等待,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白金漢公爵從來都是個缺乏耐心的孩子,他還沒等他的管家門關好房門,便急不可耐地開了口。

「理查德真讓人無法忍受。我只是勸他說,我們對於裡弗斯家族的野心應該做好自保的準備,有必要的話得和他們對抗:但他做得太過火了。我們必須推翻他。」

「他已經是國王了,」我評論道,「你及時的警告和有力的幫助讓他變成了你擔心的裡弗斯家族會成為的那種暴君。而且我和丈夫已經宣誓效忠於他,你也一樣。」

他的手顫抖了一下,灑出了幾滴酒。「對篡位者的忠誠誓言根本算不上誓言,」他說,「他並非合法的國王。」

「那誰才是?」

「我想是理查德王子。」他匆忙說著,彷彿還有什麼問題比這更重要似的,「斯坦利夫人,您比我年長,也比我睿智,我始終相信上帝賜予您的判斷力。你是否認為我們應該將王子們放出倫敦塔,並且恢復他們的地位呢?你是伊麗莎白王后鍾愛的女伴。你肯定覺得那兩個孩子應該獲得自由,並讓愛德華王子繼承他父親的王位吧?」

「當然了,」我說,「如果他是合法子嗣的話。但理查德說他不是;你自己也曾親口宣稱他是私生子,並說他父親也是個私生子。」

聽到這裡,白金漢公爵面露困惑之色,彷彿宣稱愛德華在和伊麗莎白結婚之前就曾娶妻的訊息不是他公之於眾的,「的確,那些恐怕都是真的。」

「而且如果你把那個所謂的王子送上王位,你就會失去理查德給予你的全部財富與地位。」

他不屑地揮揮手,彷彿英格蘭王家總管大臣一職並非這片土地上最高的榮耀。「我和我的家族可不需要篡位者的贈與。」他義正詞嚴地說。

「但對我而言卻沒有半點好處,」我說,「我還是會做回王后的女伴。在侍奉過安妮王后以後,又回去侍奉守寡的伊麗莎白王后——始終只是僕從。而你為了幫助裡弗斯家族重掌大權,需要賭上你擁有的一切。而且我們都知道那個家族有多麼人多勢眾,又多麼貪婪。你的妻子、王后的妹妹將會再次掌控你。你曾讓她恥辱地留在家中,而她會因此報復你。她們都會嘲笑你,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他的眼中燃起了對她們的恨意,迅速將視線從壁爐裡的那團小火上移開。「她並沒有支配我,」他惱怒地說,「無論她的姐姐是不是王后。也沒有人嘲笑過我。」

他遲疑起來;他不太敢告訴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時候有僕人端著幾塊小餡餅走了進來,而我們配著酒吃起了餡餅,若有所思,彷彿我們的相逢就是為了品嚐這頓美餐似的。

「我的確擔心王子們的性命,」我開口說道,「由於他們那次差點營救成功,我覺得理查德很可能會把他們送到遠處,甚至做出更可怕的事。他肯定不會冒著風險讓他們繼續留在倫敦,畢竟那裡是一切密謀的中心。每個人都認為理查德會殺了他們。也許他會帶他們去自己在北方的領地,他們在那裡肯定活不下去。理查德王子的身體可是很虛弱的。」

「如果他做出上帝所不容之事,將他們秘密殺害,裡弗斯家族的血脈也會就此終結,我們也將徹底擺脫他們。」公爵的口氣彷彿剛剛想到這一點似的。

我點點頭。「之後,等反叛軍消滅理查德,王位就將空缺出來,等待新的國王繼位。」

他仰起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滿臉期待地望著我。「您是指您的兒子亨利·都鐸嗎?您想到的是他嗎?他會擔起這一重任,讓蘭開斯特家重新登上英格蘭的王位嗎?」

我片刻也沒有遲疑。「我們都受夠了約克家族。亨利是蘭開斯特家族的直系繼承人。他這一生都在等著回到自己的國家、繼承屬於他的王位的時機。」

「他有軍隊嗎?」

「他可以召集到數千兵馬,」我信誓旦旦地說,「布列塔尼公爵答應支援他——他擁有十幾艘艦船和超過四千名士兵,有一整支軍隊供他調遣。單是他的名聲便足以讓威爾士人歸順,而且他的叔叔加斯帕將擔任指揮官。如果你能和他聯合起來對抗理查德,我想你將會所向披靡。如果守寡的王后召集她的親族,為她的兩個兒子而戰,我們就必將勝利。」

「可如果她發現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呢?」

「只要她是在戰鬥結束後發現這一點,就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影響。」

他點點頭。「之後她就只能隱居了。」

「我的兒子亨利和伊麗莎白公主訂了婚,」我說,「伊麗莎白·伍德維爾也仍然可以當她的王太后;如果她的兒子們已經不在人世,這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他突然明白了我的計劃,立刻面露笑容。「而且她會覺得您和她共同進退了!」他說,「她會覺得您和她的野心保持一致。」

是啊,我心想。你也覺得我會和你共同進退,我會讓我的兒子為你除掉理查德。我還會用我最寶貴的兒子亨利作為你這種人的武器,為你開闢出一條通往王座的坦途。

「可如果,」他的表情十分痛苦,「如果您的兒子意外倒在了戰場上呢?」

「那你就會成為國王,」我說,「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他是我們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如果亨利死了,你繼承王位便名正言順。如果他有幸活下來,那麼你也會得到他的感激,還有你想要的任何土地。沒錯,我可以代他承諾,讓你收回所有伯恩家族的土地。你們兩人將為英格蘭帶來最終的和平安定,讓這個國家脫離暴君的統治。亨利將會成為國王,而你將會成為最有權勢的公爵。如果他無後而終,你就將繼承他的位置。」

他離開凳子,跪在我面前,雙手交扣,做出那個古老的、表示效忠的手勢。我朝他微笑,這個漂亮的年輕人英俊得有如戲子,口中吐出不能相信的言語,宣誓之時所想的卻只有自己的利益。「您是否接受我對您兒子的效忠?」他的雙眼反射著火光,「你是否接受我的誓言,並且保證他會和我一同對抗理查德?我們兩人聯手?」

我用冰涼的手握住他的雙手。「我代表我的兒子亨利·都鐸、英格蘭的合法國王,接受你的效忠,」我鄭重地說,「你和他,還有守寡的王后伊麗莎白將會聯手推翻那頭野豬,再度為英格蘭帶來和平與歡樂。」

與白金漢公爵用完這頓晚餐之後,我騎馬離開,莫名地有些不快,絲毫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我本該得意洋洋:他以為他能誘騙我兒子招兵買馬,為他的這場謀反而戰,卻不明白中計的卻是他。我為自己訂下的計劃已經完成;上帝的意志已經實現。可是……可是……我想是因為倫敦塔中的那兩個男孩,此刻的他們應該在大床上祈禱,祈禱明天就能見到母親,相信叔叔會來解救他們,但他們並不知道,此時有一支有力的聯軍——包括我,我的兒子和白金漢公爵——正在等待他們的死訊,而這等待應該不會太久。

全稱為布雷克諾克郡,位於威爾士。

英格蘭西部的一個郡。

位於坎特伯雷的主教教區之一。

伍斯特郡一小鎮。

bohun家族,12~15世紀英格蘭的重要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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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