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6月

我和斯坦利在長矛兵的簇擁下走進房間,等他們確認視窗太過窄小,無法逃脫的時候,才退了出去,關起房門,讓我們二人得以獨處。

斯坦利顫抖著脫下染血的外衣和撕爛的襯衫,丟到地板上。他找了張凳子坐下,脫去上身的其他衣物。我倒了一大罐水,開始為他清洗傷口。那傷口又淺又長,似乎只是擦傷,對方似乎並沒有下狠手:但再往下一英寸,他就會失去一隻眼睛。「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壓低聲音問道。

「會議開始的時候,理查德走進來,對加冕禮的相關事宜進行確認,他面帶微笑,詢問莫頓主教能否派人去他的花園裡摘些草莓來,看起來非常和善。我們開始著手準備加冕禮:安排座位、決定出席順序,諸如此類的普通事務。他又走了出去,在外面的時候,他肯定是接到了什麼人帶來的訊息,回來的時候像變了一個人,面色陰沉而憤怒。他計程車兵們緊隨其後,架勢就像在攻打要塞,他們用力拍打著大門,全副武裝,嚴陣以待。他們打了我,我跌倒在地,莫頓連連後退,羅瑟勒姆躲到了椅子背後;黑斯廷斯還沒來得及反抗,他們就抓走了他。」

「可這是為什麼?他們是怎麼解釋的?」

「完全沒有!沒有任何解釋。理查德就像是已經徹底放開手腳了。他們就這麼抓住黑斯廷斯,帶走了他。」

「帶他去哪兒?以什麼罪名?他們說了什麼嗎?」

「他們什麼也沒說。你不明白,這不是逮捕,這是一場暴行。理查德像個瘋子那樣大吼大叫,說他中了魔法,說他的手臂失去知覺了,還說黑斯廷斯和王后聯手用巫術毀了他——」

「你在說什麼?」

「他挽起袖子,讓我們看他的手臂。他的持劍臂——你知道他的右臂有多麼粗壯。他說那條手臂正在逐漸失去知覺,說他的右臂正在萎縮。」

「天哪,他瘋了嗎?」我停下了清洗傷口的動作,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們把黑斯廷斯拖了出去。一句解釋也沒有。他們就這樣把他拖到屋外,不顧他的掙扎和咒罵。附近有一些用於建築的舊圓木,他們拿了其中一根,強迫他靠上去,接著一刀砍下了他的腦袋。」

「神父呢?」

「沒有神父在場。你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嗎?這是綁架、是謀殺。他甚至連祈禱的時間都沒有。」斯坦利發起抖來,「仁慈的上帝啊,我本以為他們會來抓我,本以為我會是下一個。就像那個夢。我聞得到鮮血的氣息,沒有人能來救我。」

「他們在倫敦塔前面砍了他的頭?」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如果王子聽到那片嘈雜聲,看向窗外,是不是就會看到他父親最好的朋友死在圓木上?那是他的威廉叔叔,不是嗎?」

斯坦利沉默不語地看著我。一絲血滑下他的臉龐,他用手背抹去,這個動作令他的臉頰變得血紅。「沒人能阻止他們。」

「王子會將理查德視為他的仇人,」我說,「他不會再稱他為護國公大人了。他會將他看作一頭怪獸。」

斯坦利搖了搖頭。

「接下來我們會怎樣?」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我放下那隻碗,為他披上毛毯。

「天知道,天知道。我們以叛國罪名被軟禁在自己的住處;他們懷疑我們與王后和黑斯廷斯謀反。你的朋友莫頓也一樣,他們還逮捕了羅瑟勒姆。我不知道另外還有多少人。我想理查德打算篡奪王位,所以要把所有可能提出異議的人拘禁起來。」

「那王子們呢?」

過度的驚嚇令他有些口齒不清。「我不知道。理查德可以乾脆殺了他們,就像殺掉黑斯廷斯那樣。他可以闖進修道院的避難所,殺害整個王室家庭:王后,還有那些小公主。今天他已經向我們證明,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也許他們已經死了?」

外界傳來零星的訊息,都是女傭外出時從集市上聽來的。理查德宣佈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王后與愛德華國王的婚約無效,又說愛德華在與伊麗莎白私訂終身前早已與另一位女士立有婚約。他宣佈他們所有的孩子皆為私生子,而他本人則是約克家族唯一的繼承人。樞密院的懦夫們目睹了無頭的黑斯廷斯被埋葬在他愛戴的那位國王身邊,沒有為他們的王后與王子們做絲毫的辯白,卻忙不迭地全票認可理查德成為王位的唯一繼承人。

理查德與我的親戚、白金漢公爵亨利·斯塔福德又開始宣稱愛德華本人也是個私生子,說他只是塞西莉公爵夫人陪伴約克公爵於法蘭西征戰時,和某個英格蘭弓箭手生下的兒子。民眾聽到了這些指責——至於他們的看法如何,就只有上帝知道了——但那支來自北方諸郡、只忠實於理查德本人,而且渴望著獎賞的大軍無疑已經到來:無需否認,所有可能忠於愛德華王子的人不是被捕就是被殺。每個人都在考慮自身的安危。人人緘默不語。

在我的人生中,我頭一回能夠平心靜氣地看待那個自己服侍了將近十年的女人,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她是英格蘭的王后,也是這個王國有過的最美麗也最受人愛戴的女王。我從未覺得她美麗,也從未覺得她值得愛戴,但在她徹底落敗的此刻除外。我想到她正坐在潮溼昏暗的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避難所裡,想到她再也無法東山再起,在我的人生中,頭一回可以跪倒在地,真心為她祈禱。她僅有的一切只剩下她的女兒們:她曾經享受的人生不復存在,兩個年幼的兒子也都在敵人的掌控之中。我想象著她的挫敗和恐懼,想象著守寡的她為兒子們擔憂,在我的人生中,頭一回對她感到同情:她是個不幸的王后,她的垮臺並非自身的過錯。我會向天國之母瑪利亞祈禱,請求對她伸出援手,在她蒙受羞辱的時刻撫慰迷茫而不幸的她。

年紀最長的伊麗莎白公主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卻因為她所屬家族的起起落落,直到十七歲都尚未婚嫁。我跪倒在地,為王后的健康和安全祈禱的時候,也想到了那個漂亮女孩伊麗莎白,思索著她是否適合我的兒子亨利。蘭開斯特之子和約克之女的結合將會治癒英格蘭所受的創傷,並且消弭這持續了兩個世代的爭鬥。如果理查德在奪取王位之後死去,而他的兒子也尚未成年,那麼他的兒子將是個體弱多病,還有一半內維爾家出身的孩子,繼承權遠遠不及約克家的公主,要推翻起來再輕鬆不過。如果我的兒子那時能夠奪取王位,娶那位約克公主為妻,人們肯定會非常擁戴他,因為他既是蘭開斯特家的子嗣,又是約克家女繼承人的丈夫。

我派人找來了我的醫生,卡利恩的劉易斯醫生,他對陰謀和藥物同樣興致盎然。王后知道他是我的醫師,知道他是我派來的。我讓他向她承諾我們的支援,告訴她,我們隨時都可以說服白金漢公爵,讓他對理查德公爵反戈一擊,而我的兒子亨利也可以在布列塔尼召集一支軍隊。我還告訴他,最重要的是弄清她的計劃,還有她的支援者們給了她怎樣的承諾。我丈夫也許覺得她已經失去了全部希望,但我曾經見過伊麗莎白·伍德維爾走出避難所,然後理所當然地坐上王后寶座,忘記了上帝剛剛施加在她身上的全部羞辱。我告誡劉易斯不要提到我丈夫遭受軟禁,但又要以善意的口氣告知她黑斯廷斯的遇害,還有理查德突然顯露的野心、她的兒子們被宣佈為私生子的事實,以及她被毀的聲名。他要同情地告訴她,除非她有所行動,否則她的地位就將不保。我必須讓她找來所有的朋友,以她手頭的資金招募一支軍隊,然後與理查德開戰。如果我能鼓勵她展開一場漫長而血腥的戰鬥,我的兒子就能趁著他們兩敗俱傷的機會,率領他的部隊登陸英格蘭,一舉奪下王位。

劉易斯選擇了她最渴望朋友探訪的那一天去見她:她的兒子預計加冕的那一天。我很懷疑別人會告訴她,根本不會有加冕這回事了。劉易斯穿行於倫敦的街道之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人們也沒有在街頭巷尾談天說地,然後他幾乎是立刻回到了我這裡。劉易斯戴著防範瘟疫用的面具,那是個長長的錐形面具,裡面塞滿藥草,塗抹精油,讓他看起來十分可怕,簡直像是一張怪物的臉。等到他進到我的房間裡,又關上房門之後,他才取下面具,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渴望幫手,」他直截了當地說,「她已經不顧一切:照我看來,她的心智已經不太正常了。」他頓了頓,又說,「我看到約克家的那位年輕公主也……」

「也?」

「她的思維也有些混亂。她在預言未來。」他略微發起抖來,「我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醫生,可她真的嚇著我了。」

我沒理會他的誇口。「她怎麼嚇著你了?」

「她從陰暗處朝我走來,河水浸溼了她的裙子,像條尾巴似的拖在她身後,彷彿半魚半人。她說河水已經把我要帶給她母親的訊息告訴了她——她知道理查德公爵已經奪取了王位,他聲稱年輕的王子們都是私生子,只有他自己才是合法子嗣。」

「她已經知道了?她們派出了探子嗎?我沒想到她的訊息竟然如此靈通。」

「我說的不是王后,王后還不知道。是王后的女兒,她說是河水告訴她的。她還說河水告訴她,她的家族中有死亡降臨,她母親立刻明白死的就是她的弟弟安東尼和她姓格雷的那個兒子。她們開啟窗戶,聆聽河水流動的聲音,就像兩個待在避難所裡的水之女巫。誰看了都會害怕的。」

「她說安東尼·裡弗斯已經死了?」

「她們似乎都很肯定。」

我在身上畫了個十字。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早就受到過使用巫術的指控,但能在教會的神聖土地上以巫術預言,這必然是魔鬼的傑作。

「她肯定有探子在外打探,她的準備肯定比我們所想的更充分。但她是怎麼比我更快得知威爾士那邊的訊息的?」

「她還提到了另一件事。」

「王后嗎?」

「是公主說的。她說她受了詛咒,將會成為下一任英格蘭王后。」

我震驚而又費解地看著他。「你能肯定?」

「她很嚇人。她抱怨母親的野心,說她們的家族受了詛咒,她註定要代替她的弟弟——這樣至少能滿足她的母親,雖然這也意味著她弟弟不會有繼位的機會。」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醫生聳聳肩。「她沒有解釋。她長成了漂亮姑娘,但太嚇人了。我相信她。我得說,我相信她說的每一個字。感覺就像是先知在預言一樣。我相信她會以某種方式成為英格蘭的王后。」

我輕輕地吸了口氣。這些完全符合我的祈禱內容,因此必然是上帝的話語,雖然是從充滿罪孽的身軀之中說出。如果亨利將要坐上王位,而她也會嫁給他,那她的確將會成為王后。不然還能是怎樣?

「還有另一件事,」劉易斯小心翼翼地說,「我問王后對倫敦塔的兩位王子——愛德華和理查德——有什麼打算,她說:‘不是理查德’。」

「她說什麼?」

「她說:‘不是理查德。’」

「她這話什麼意思?」

「這時公主走了進來,禮裙被河水浸得溼透,而且她什麼都知道了:公爵得到擁護,她的家族被剝奪了繼承權。然後她又說自己會成為王后。」

「但你就沒問王后,‘不是理查德’是什麼意思嗎?」

他搖搖頭,這個見過大風大浪的男人卻連詢問關鍵問題的判斷力都沒有。「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嗎?」我對他吼道。

「抱歉。公主進來的樣子太……怪異了。然後她的母親又說現在她們正值乾旱期,但洪水終將歸來。她們太嚇人了。您知道她們是怎麼說自己的祖先的——說她們都是水之女神的後裔。如果您也在場,您肯定會覺得那位水之女神就要浮出泰晤士河的水面了。」

「是啊,是啊,」我的語氣裡毫無同情,「我明白她們很嚇人,不過她還說了些別的什麼?王后有沒有提到她逃走的兄弟們?她有沒有說他們在哪裡,或者在做什麼?他們兩個的權力足以讓半個國家與理查德為敵。」

他搖搖頭。「她沒提這些。但我提到你會幫助年輕的公主們逃脫的時候,她倒是聽得很清楚。我可以肯定,她在計劃些什麼,在發覺理查德想要染指王位的時候就已經在計劃了。現在的她肯定會鋌而走險。」

我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我立刻前往宅邸裡的那座小禮拜堂,跪倒在地。我需要上帝賜予的平和來清空頭腦中紛亂的思緒。伊麗莎白公主對自己命運的瞭解讓我對自己的想法更加確信:她將會成為亨利的妻子,而亨利將會坐上王位。但她母親的那句話:「不是理查德」卻讓我滿心不安。

她說的「不是理查德」會是什麼意思呢?是說倫敦塔裡的那個並不是她兒子理查德?還是想說,她害怕的人並不是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我不清楚,那個蠢貨本該跟她問清楚的。但我猜到會有這種事。我曾為這種可能性而不安。我不覺得她會蠢到把次子交給已經綁架了她的長子的那個人。我和她相識十年有餘,她並不是那種無法預見最糟糕事態的女人。樞密院大張旗鼓地去找她,並且異口同聲地說她別無選擇,隨後讓大主教牽著小王子理查德的手列隊離開。但我總覺得她早就猜到他們會來,而且做好了準備。我總覺得她會做些什麼,把她最後一個尚未身陷囹圄的兒子送到安全之處。任何一個女人都會這麼做,而她既堅定聰明,又溺愛她的兒子們。她絕不會讓他們置身危險之中,絕不會讓小兒子和大兒子同樣涉險。

可她做了什麼?如果倫敦塔裡的第二個王子並非理查德,又會是誰呢?她會不會送去了某個喬裝打扮過的乞丐?也許是某個在她監護之下,能為她做任何事的人?更糟的是,如果英格蘭王位的合法繼承人,理查德王子沒有被人囚禁在倫敦塔裡,那他又在哪兒?如果她把他藏在了什麼地方,那麼他仍然是約克家的繼承人,是我兒子繼位道路上的另一塊絆腳石。她是想告訴我這些嗎?還是說她只是在裝神弄鬼?她是想折磨我嗎?她把這種謎語通過那頭腦愚鈍的信使轉達給我,是想以此顯示優越感嗎?她是故意說出她兒子的名字,以此來炫耀她的深謀遠慮嗎?還是說她只是說漏了嘴?她提到理查德是不是想警告我,無論英格蘭發生什麼,她都還有個繼承人?

我跪地祈禱了幾個鐘頭,等待天國王后瑪利亞告訴我那位俗世王后究竟在做什麼:在玩她的把戲,施展她的咒語,像以往那樣,即使在她最驚恐、最沮喪的時刻也凌駕於我之上?但聖母瑪利亞並沒有對我說話。貞德也沒有給我建議。上帝對他的侍女,對我也沉默不語。他們都沒有告訴我,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在修道院之下的避難所裡做些什麼,而且我知道,如果我得不到他們的幫助,她又將取得勝利。

不超過一天以後,我的女伴眼睛紅紅地走進來對我說,裡弗斯伯爵安東尼——王后那位富有魅力和騎士精神的弟弟——已經死去,在龐特佛雷特城堡由理查德下令處決。沒有人的訊息比我更靈通:官方通告在我聽聞此事的一小時之後才傳到樞密院。看起來王后和她女兒是在事發當晚把這件事告訴劉易斯醫生的,或許就在他死去的同一刻。但這怎麼可能?

第二天早上,我丈夫在早餐時和我見了面。「樞密院召喚我出席會議。」他說著,拿出那張蓋著野豬印章的文書。我們都不敢直視那塊印章:這張文書放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就像一把尖刀。「你要去王家服裝保管庫那裡,為安妮·內維爾準備加冕禮的禮袍。王后用的禮袍。你將會是安妮王后的女伴。他們解除了我們的軟禁,沒給任何說法。而且我們又效命於王家了。」

我點點頭。我會像服侍愛德華國王那樣服侍理查德國王。我們會穿著一樣的禮袍,但那件為服喪的王后伊麗莎白準備的、用金線和貂皮裝飾的禮袍將會為她的姻親,新王后安妮進行修改。

女伴和斯坦利計程車兵都坐在我們周圍,因此我丈夫和我只能用眼神來慶祝我們的倖存。這將是我侍奉的第三個王家,每一次我都卑躬屈膝,考慮著我兒子的王位繼承權。「侍奉安妮王后將是我的榮幸。」我平靜地說。

我註定要笑對世間的變遷,等待我在天國的獎賞,但站在王后房間的門口時,我卻猶豫起來:安妮·內維爾——擁王者沃裡克伯爵之女,出身良好,嫁入王家,一度守寡,如今又將成為英格蘭的王后——正穿著她的旅行斗篷站在壁爐邊,周圍是她來自北方的女伴們,就像個荒野之中的吉卜賽營地。她們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隨後她的管家大聲說道:「瑪格麗特·斯坦利女士到!」那口音凡是住在赫爾以南的人都不可能聽懂,然後女人們慢吞吞地讓開,讓我可以靠近她。於是我走進門裡,跪倒在地,向另一位篡位者卑躬屈膝,雙手高舉以示忠誠。

「殿下。」我對那個依靠理查德公爵而擺脫恥辱與貧困的女人說——因為他知道,娶了這位最為不幸的新娘,他就能佔有沃裡克家的財富。如今的她即將成為英格蘭王后,而我不得不向她下跪。「能為您效勞,我非常榮幸。」

她對我微笑。她的臉蒼白得就像大理石,嘴唇發白,眼皮的蒼白中略帶粉紅。她的身體肯定不太好:她把一隻手按在石頭壁爐上,身體也靠在上面,像是很累的樣子。

「感謝你,我希望你來做我的貼身女伴,」她輕聲說著,有些喘不過氣,「你要負責在我的加冕禮上託著我的裙襬。」

我垂下頭,掩飾著我心中的喜悅。這會為我的家族增光:這也會讓蘭開斯特家距離王冠只有一步之遙。我將會緊跟在英格蘭王后的身後,並且——上帝知道——做著登上王位的準備。「我很榮幸。」我說。

「我丈夫對托馬斯·斯坦利閣下的智慧評價很高。」她說。

高到讓長矛兵差點砍下他的腦袋,還足足軟禁了一個星期。「我們已經侍奉約克家多年,」我答道,「您和公爵離開宮廷去北方的時候,我們都非常掛念。您能回到首都來,我非常高興。」

她做了個手勢,僕人便端來一張凳子,讓她能坐在壁爐邊。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雙肩隨著咳嗽而顫抖。這個女人的壽命長不了,她沒法為約克家生下太多繼承人,這點跟伊麗莎白王后不同。如此體弱多病,我很懷疑她能再活過五年。然後呢?然後會發生什麼呢?

「您的兒子愛德華王子呢?」我謹慎地問道,「他也要來參加加冕禮嗎?需要我吩咐您的管家為他準備房間嗎?」

她搖搖頭。「他身體不適,」她說,「要暫時留在北方。」

身體不適?我心想。連父親的加冕禮都參加不了,這根本不能算是「不適」吧。那個男孩繼承了母親的嬌小個頭,總是臉色蒼白,甚少出現在宮廷:他們很少讓他來倫敦,生怕他感染瘟疫。也許他童年時的病仍未痊癒,只是從虛弱的男孩長成了病懨懨的成年人?也許理查德公爵的繼承人甚至沒法活得比他更長?我兒子和王位之間,如今是否只有一顆心臟在有力地跳動?

sheriffhutton,英格蘭西北部的一座小村。

queenofheaven通常譯為天國之母,此處是為了和下文中的「俗世王后(earthlyqueen)」對應。

英國東部亨伯賽德郡一港口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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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