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2年6月

在婚禮前,我們只在我位於沃金的家中——現在是他的家了——見過一面。他體格勻稱、有一張棕色的臉龐、頭髮稀疏,舉止自負,而且衣著華麗——從他身上的刺繡衣物就能看出斯坦利家的富有。這些都無法讓我的心跳加速,我想要的並不是會讓心跳加速的東西。我要的是個表裡不一的人。我要的是個看上去可以信賴,實際上卻不值得信任的人。我想要的是盟友和同謀,是個天生口是心非的男人,我看著他筆直的目光,撇嘴的微笑,還有自負十足的舉止,心中明白,我想要的就是他。

在向他走去之前,我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又一次徒勞地怨恨起那位約克王后來。人們都說她有著灰色的大眼睛,可我的眼睛卻是棕色的。人們說她常戴著錐形的高帽子,帽子連著貴重的面紗,顯得她足有七英尺高;而我卻裹著修女一樣的頭巾。人們說她的頭髮彷彿金子,而我的棕發卻像是野馬的濃密鬃毛。我讓自己走上了聖潔之路,用人生去侍奉上帝,而填補她人生的只有空虛。我和她的身高相仿,因為聖日的禁食而身材苗條。我強壯而勇敢,而這些是有頭腦的男人會在女人身上尋找的品質。想想看吧:我會讀書也會寫字,還翻譯了幾部法文著作,正在學習拉丁文,也用我的禱文編寫過一本小冊子,我找人將它抄下來,分發給家中的人們,要求他們每個早晨和夜晚各誦讀一次。這樣的女人已經很少了——說實話,這個國家裡還有哪個女人能做到所有這些?我非常聰敏、非常有教養,來自王室家族,受上帝所感召,由聖女本人所指引,祈禱的時候還常常能夠聽到上帝的聖音。

但我也清醒地意識到,這些美德在這個世界裡——像王后那樣的女人能用迷人的微笑征服一切的世界裡——沒有任何價值。我是個喜歡思考、相貌平凡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而在今天,我擔心這些對我的新丈夫來說並不足夠。我很清楚——我這一生可都是在輕視中度過的,有誰能比我更清楚呢?精神富足在這個世界裡並不重要。

我們在大廳和佃戶以及僕從共進晚餐,直到晚餐後回到我的房間時,我們才有機會私下交談。女伴們正在陪我做針線活兒,其中一個正在誦讀聖經,這時他走了進來,找了張椅子坐下,沒有打斷她,而是低著頭,靜靜地聽完最後一句。由此可見他也是個虔誠的人,至少希望給人以虔誠的印象。隨後我對她們點頭示意,讓她們退下,而我和他坐到壁爐旁。他坐在我前夫亨利晚上常坐的位置上,說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剝著胡桃,又把胡桃殼丟進壁爐裡:有那麼一瞬間,我不禁又為自己失去那個喜好平靜生活,安於現狀的男人悲傷起來。

「我希望我作為妻子能讓您滿意,」我輕聲說道,「我希望這場婚姻能對我們雙方同樣有益。」

「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他彬彬有禮地說。

我猶豫起來。「我相信我的顧問已經明確告訴過您,我不希望這次結合帶來子女了吧?」

他沒有抬頭看我;也許是我太過直言不諱,令他有些尷尬。「我明白這場婚姻將會有名無實。我們今晚會分享一張床,以此完成婚約的要求,但你希望像修女那樣禁慾,是嗎?」

我輕輕地吸了口氣。「您應該不反對吧?」

「一點也不。」他冷冷地說。

有那麼一瞬間,我看著他不快的臉色,不禁自問:我是否真希望他愉快地答應只做我的丈夫而非愛人?伊麗莎白王后比我大六歲,她的丈夫就對她充滿激情和慾望,幾乎每年都能令她誕下新子嗣。我在承受亨利·斯塔福德本就不多的欲求的期間,並沒有懷上一子半女;但和這樣一個已為人父的丈夫在一起,也許我會有另一次為人母的機會——只不過早在我們遇見之前,我就已經把這種可能性排除在外了。

「我相信自己是上帝選中的人,相信自己被託付了更重要的使命,」我的口氣彷彿在希望他反駁似的,「我要為上帝的意志而服務。我不可能既是上帝的僕從,又是男人的情婦。」

「如你所願。」他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我希望他明白,我的決定是出於上帝的感召。但不知為什麼,我也希望他努力說服我做他名副其實的妻子。「我相信是上帝選擇了我,讓我為蘭開斯特家族帶來下一位英格蘭國王,」我輕聲對他說,「我傾盡一生守護我的兒子,並曾立下神聖的誓言——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將他送上王位。我將只有這一個兒子;會為他的成功而奉獻一生。」

他終於抬起了頭,彷彿是感受到了我臉上因決心而散發出的神聖光芒。「我想我已經清楚地告訴過你的顧問,你將會為約克家族,為愛德華國王和伊麗莎白王后效命。」

「是的。我也清楚地告訴過你的顧問,我想去宮裡。只有得到國王的青睞,我才能讓我的兒子回家來。」

「你很快就要和我一起進宮,去王后的住處工作,幫助我做他們最信賴的朝臣和顧問,並且表現得對約克家忠心不貳。」

我點點頭,但目光並沒有離開他的臉。「這正是我的打算。」

「自始至終,你都不能讓他們有絲毫懷疑或者不安,」他告誡我,「你必須讓他們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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