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去比較約克家的宮廷——篡位者的宮廷——的成員,考慮那些受國王寵信的人之中,誰最有可能保護我和我的土地,並且把我的兒子安然帶回來。威廉——如今貴為黑斯廷斯領主——是國王最要好的朋友和夥伴,他已經有了妻子,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都對愛德華忠心耿耿。他絕不會把區區一個繼子的利益和他敬愛的國王相比。他永遠不會背叛約克家,而我必須嫁給一個能夠與我的信念相同的男人。我最適合的丈夫人選,應該是個隨時可以成為叛徒的人。王后的弟弟、新任裡弗斯伯爵安東尼·伍德維爾閣下就很符合我的條件,只是他對姐姐的忠心和愛戴簡直眾所周知。就算我能強迫自己嫁入王后的暴發戶家族——況且她還是像妓女那樣站在路邊才找到了她的國王丈夫——我也沒法策反她的家人去對付她和她的兒子。他們就像強盜那樣團結一致,因為他們骨子裡就是強盜。裡弗斯家族永遠攜手並進——每個人都這麼說。當然了,僅限於道路好走的時候。
我也考慮了國王的弟弟們。我不覺得自己太過高攀,畢竟我是蘭開斯特家的女繼承人,約克家也有理由通過與我聯姻來治癒戰爭留下的創傷。國王較為年長的弟弟已經娶了沃裡克伯爵的大女兒伊莎貝拉,後者每天起床的時候,肯定會為她父親出於野心讓她嫁給那個虛榮的傻瓜而懊悔;國王年紀最小的弟弟理查德還是單身。他差不多二十歲,和我相差八歲,但比這差距更大的夫妻也並不少見。我只聽說他對自己的哥哥十分忠誠,但一旦娶了我,還有個身為王位繼承人的繼子,他這樣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抵擋得了野心的誘惑?更何況他還是約克家的人。
我日復一日地思考著丈夫的後備人選,但無法嫁給國王愛德華這個事實卻始終困擾著我。要是愛德華沒有被那個漂亮的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勾引走就好了,他和我會是非常般配的一對。約克家的子嗣,還有蘭開斯特家的女繼承人!我們可以一起治癒這個國家的創傷,並且讓我的兒子成為下一任國王。通過聯姻,我們可以聯合兩個家族,為對抗和戰爭畫上句號。我不在乎他英俊的外表,因為我並沒有虛榮和色慾之類的情感,但成為他的妻子和英格蘭王后的想法,卻像失落的愛情那樣在我心頭縈繞。要不是伊麗莎白·伍德維爾那種不知羞恥勾引年輕男子的手段,在他身邊的本該是我,我會是英格蘭的王后,我的簽名將會是:瑪格麗特·r。他們說她是個女巫,用咒語吸引了他,和他在五朔節結婚——無論這些是否真實,我都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規避了上帝的意志,勾引了那個原本會讓我成為王后的男人。她簡直罪大惡極。
但為此悲傷也毫無意義,不管怎麼說,愛德華都是個不太值得尊敬的丈夫。有誰甘於服從一個耽於享樂的男人?他會命令他的妻子做些什麼?他會懷有怎樣的罪惡?他跟女人上床的時候,又會熱衷於哪些邪惡而又不可告人的樂趣呢?光是想象愛德華赤身裸體的樣子,我就會發抖。聽說他在這方面算不上品行端正。他先跟他的暴發戶妻子上床,然後娶了她(順序也許是這樣吧),現在又有了個英俊強壯的兒子,將會佔據原本屬於我兒子的王位,而且她有女巫母親的保護,絕無可能死於產床上。我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他的弟弟理查德來悄悄接近王位。我可不會站在路上,學著王后的做法去勾引他:但我可以拿出結婚的提議,他也許會感興趣。
我讓我的管家約翰·萊頓去了倫敦,要他向理查德示好,並與他共進晚餐。我沒有吩咐他說些什麼,只讓他打探一下情況。他必須確認那位王子是否已有中意的婚約物件,再看看他對我在德比郡的地產有沒有興趣。他要向他暗示,那個能夠號令整個威爾士的都鐸子嗣將會成為他的繼子,同時要弄清楚,如果條件合適,理查德對他哥哥的忠誠是否允許他娶敵對家族的女子為妻。他要確認那個年輕人為了怎樣的價碼才會接受這樁婚姻,要提醒他,雖然我比他年長八歲,但我仍舊苗條標緻,而且不到三十:有人說我長得討人喜歡,或許我甚至可以算得上漂亮。我不是他哥哥選的那種金髮蕩婦,但我是個高貴優雅的女人。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起了加斯帕在彭布羅克城堡的樓梯上摟住我腰部的手,還有他印在我唇上的那一吻。
我的管家應該強調我的虔誠,英格蘭沒有哪個女人祈禱時比我熱誠,或是朝聖的次數比我多,而且就算他覺得這不重要(畢竟理查德只是個年輕人,還來自一個愚昧的家庭),也要讓他明白,娶一個能夠聆聽上帝之聲、命運由聖女本人指引的妻子大有好處,至於一個從小就有聖徒之膝的妻子更是他的運氣。
但這些都是白費力氣。約翰·萊頓騎著他的栗色矮腳馬,在宅邸的前門下來的時候,對我大搖其頭。
「怎麼了?」我沒有多做寒暄,而是厲聲問道——雖然他騎馬走了很長的路,臉也因為五月的酷熱天氣而發紅。有個侍從端著一大杯綴滿泡沫的麥酒跑上前去,他大口喝了起來,彷彿沒看到我在旁等待,彷彿我再沒有在每個禮拜五和聖日禁食一般。
「怎麼了?」我重複道。
「私下說吧。」他說。
這下我知道,他帶回來的是壞訊息,於是我轉身邁開步子,但不是去自己的房間——我可不想看著這麼個汗流浹背的男人在那裡喝麥酒——而是去了大廳左邊的房間,我丈夫過去常在那裡處理土地相關的事務。萊頓關上門,發現我站在他面前,面色陰冷。「出什麼岔子了?你搞砸了嗎?」
「不是我。這個計劃本身就不成。他已經結婚了。」他說著,又喝了一大口。
「什麼?」
「他把另一個沃裡克家的女繼承人弄到了手,就是嫁給喬治的伊莎貝拉的妹妹。他娶了安妮·內維爾,威爾士親王的遺孀,我是說已故的威爾士親王愛德華。在圖克斯伯裡死掉的那個。」
「怎麼可能?」我質問道,「她的母親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喬治怎麼可能坐視不理?安妮是沃裡克家田產的繼承人!他不可能讓他弟弟奪走她的!他不可能看著理查德瓜分沃裡克家的財產!還有他們的土地!還有北方民眾的忠誠!」
「不知道,」我的管家把那杯酒喝了個底朝天,「他們說理查德去了喬治家,發現安妮女士正躲在那裡,然後就把她帶走,藏在自己那裡,甚至不經聖父的允許就和她結了婚。不管怎麼說,理查德娶她為妻讓整個宮廷都沸沸揚揚,但他已經娶了她,國王會寬恕他,而我的女士,您就沒有新丈夫了。」
我憤怒地徑直走出房間,留下他拿著酒杯站在那裡,就像個傻瓜。我想到自己正在比畫的時候,理查德卻在追求和勾引沃裡克家的女兒,現在約克家和沃裡克家緊密聯絡在了一起,而我已被排除在外。我就像是自己提出婚約又被拒絕那樣,受到了侮辱。我都已經做好了委身下嫁給約克家成員的準備——然後我發現他卻跟年輕的安妮上了床,所有的可能性都不復存在。
我去了禮拜堂,跪在地上,向聖母瑪利亞傾訴我的委屈,她會理解忽視是多麼嚴重的侮辱,而且還是為了那個軟弱的安妮·內維爾。在最初的那一個鐘頭裡,我在祈禱時滿心惱火,但接著禮拜堂的寂靜感染了我,神父也為主持晚禱走了進來,熟悉的禮拜儀式撫慰了我的心。我輕聲念出禱文,捻著手裡的玫瑰念珠,同時思索著其他年齡合適、尚未娶妻而且在約克家的宮廷裡擁有地位的人選。聖母瑪利亞對我特別關照:就在我說出「阿門」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個名字躍入腦海。我站起身,在盤算中離開了禮拜堂。我想我找到了最善於見風使舵的那個人,而我正低聲自語著他的名字:托馬斯·斯坦利。
斯坦利大人是個鰥夫,家族一向為蘭開斯特家效忠,但他本人的立場從來就不太堅定。我想起加斯帕曾抱怨說,在布洛希思之戰中,斯坦利對我們的王后,安茹的瑪格麗特發誓說,他會帶著他的兩千名士兵參戰,而她一直在等他出現,等他為她贏得勝利,就在她等待的時候,約克軍打贏了那場仗。加斯帕說斯坦利就是那種人,會讓全體部下列隊準備作戰——而且是好幾千人的部隊——然後坐在小山上,看著哪一方會贏,再決定向誰效忠。加斯帕說他最擅長的就是每次戰鬥的最後一次衝鋒。無論哪一方是勝者,都會對斯坦利十分感激。他是加斯帕唾棄的那種人,也是我唾棄的那種人。但現在,他也許正是我需要的人選。
他在陶頓之戰後改換了立場,成了約克家的支援者,也在愛德華國王的青睞下平步青雲。他如今是王室總管,一直侍奉在國王左右,還獲封了英格蘭西北的廣袤田產,足以和我的土地媲美。因此我的兒子亨利將來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財富,哪怕斯坦利已有自己的兒女,甚至有個成年的兒子和繼承人。愛德華國王似乎對他既欽佩又信任,雖然按照我的猜測,國王應該看錯了人——這不是第一次了。除非看著斯坦利的一舉一動,否則我不會相信他,而且就算我能信任他,也沒法放心他的兄弟。作為家人,他們傾向於各自加入對立陣營,確保他們總有一個站在勝利的那一方。我知道他是個驕傲冷酷、精於計算的人。如果他願意支援我,我就會擁有一位強大的盟友。如果他能做亨利的繼父,我也許還有希望看到我的兒子安全歸來,並且取回他的頭銜。
由於我沒有父母可以做我的代表,必須自己提出結婚的提議。我已經兩度守寡,而且年近三十。我想現在也許正是把握自己人生的機會。當然了,我清楚自己該等這一年的服喪期結束再去找他:但現在我開始擔心,也許在這之前,王后就會讓他娶一個對她的家族有利的妻子。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他立刻想辦法讓亨利回來。我不是那種無所事事的貴婦人,可以花幾年的時間去揣摩計劃。我希望事情現在就能辦好。我沒有王后的美貌,也不懂巫術之類的歪門邪道——我必須正大光明地速戰速決。
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的名字是我在禮拜堂跪地祈禱的時候浮現出來的。聖母瑪利亞本人指引著我去到他的身邊。上帝希望他成為我的丈夫、成為我兒子的同盟。我想,這一次我不應該相信約翰·萊頓。聖女貞德並沒有找別人來盡她的職責;她總是親赴戰場。於是我親筆寫信給斯坦利,用我所能組織起來的最樸實、最誠摯的語言向他提議我們兩人之間的婚姻。
我擔心了幾個晚上,生怕我的直言不諱會令他反感。然後我想到了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在橡樹下等待英格蘭國王的情景,她裝出碰巧站在路邊的樣子,其實卻是個施展著咒語的女巫,而我想,至少我的方法堂堂正正,沒有乞求別人對自己的身體投來飽含色慾的目光。然後他終於回了信。他說,他的管家會和我的管家在倫敦碰面,如果他們能就婚約達成一致,他就非常樂於成為我的丈夫。這一切簡單而又冰冷,彷彿一場買賣。他答覆的語氣冷得就像倉庫裡的蘋果。我們達成了一場協議,但即便是我,也覺得這不像是一樁婚姻。
先是管家,然後是土地的管理人,最後是律師。他們爭吵,然後達成一致,我們也將在六月結婚。這對我來說可不是小事——我這輩子頭一次作為寡婦擁有自己的田產;等我成為妻子以後,一切都將成為斯坦利大人的財產。面對規定「妻子不具備任何權利」的法律條文,我只能盡我所能保護自己的利益,但我很清楚,我是在選擇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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