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1年冬—1472年

我為丈夫和母親穿起了黑衣,把宅邸的大半部分封閉起來。作為寡婦,我不必招待我的鄰居,至少在守寡的頭一年是如此;而且儘管我在蘭開斯特家中地位崇高,宮廷卻並沒有召喚我的意思,而那位新國王,那個慘白玫瑰家族的國王和他豐產的妻子,也不會在我為期十二個月的服喪期內探望我。我無需擔心自己會突蒙聖恩。我覺得他們只想將我遺忘,將蘭開斯特家遺忘。更何況,我很懷疑比愛德華年長許多的她——她都三十四歲了——會讓他在我守寡的第一年見到我,見到坐擁財富,準備再次嫁人的我,二十八歲的蘭開斯特家的女繼承人。也許他會後悔自己娶了個平民妻子。

但加斯帕並沒有讓我離開安全的英格蘭,前去布列塔尼和他過上充滿危險和挑戰的生活。相反,他在信中說布列塔尼公爵答應保護他和亨利的安全。他沒有讓我去找他。他不明白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唯一的機會,而我也能理解他的沉默。他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我的兒子,只為幫他得到地位與疆土。他不想為了娶我而破壞這一切,致使我們三人一同流亡。他必須讓我捍衛亨利的繼承權,讓我在英格蘭為他管理土地和財產。我知道加斯帕愛我,但如他所言,那只是遠距離的精神戀愛。他似乎不介意相隔多遠。

我收回了作為嫁妝的土地,開始蒐集相關的訊息,並且召集負責人,讓他們說明那些土地可以帶來怎樣的利潤。至少我丈夫一直在悉心打理;就算沒有領導才能,他也是相當優秀的領主。雖然算不上英雄,但他是位優秀的英格蘭領主,我沒有像普通的妻子那樣為他哀悼,我沒有像安妮·德弗羅那樣為她的丈夫威廉·赫伯特哀悼。她答應他永不再嫁;說她入土時,會期待他們能在天國相逢。我想即使在婚約的束縛下,他們可能也是真心相愛。我想他們在自己的婚姻中找到了某種激情。這很少見,但並非不可能。我希望他們沒有給我的兒子灌輸「男人應該愛他的妻子」這樣的觀念;他可是要成為國王的人,而國王只能為了利益而結婚。明事理的女人永遠都會為了家族利益而結婚。只有沉溺色慾的傻瓜才會每晚幻想為了愛情的結合。

亨利閣下也許曾期待我對他懷有責任以外的感情;可早在我們相識之前,我的愛就已經給了我的兒子,給了我的家族,給了上帝。我從孩提時代就嚮往禁慾的生活,我的兩任丈夫都不能動搖這一目標。亨利·斯塔福德是個平和大於激情的人,晚年的他還成了叛徒。但說真的,等到他不在人世之後,我發現自己對他的思念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我想念他的陪伴。他在家裡的時候,連屋子都莫名地溫暖了不少,而且他總是待在家裡,像只眷戀著壁爐的狗兒。我想念他的安靜、他的冷幽默,還有他的體貼。在守寡的第一個月內,我一直在考慮他的建議:他說我應該親自與老約克公爵的兒子和解,畢竟他正坐在王位上,而兒子也在王室的搖籃裡。也許戰爭確實已經結束,也許我們真的已經徹底失敗,也許我要做的是學會謙卑,學會不帶希望地活下去。也許以「戰鬥的聖女」為榜樣的我,應該接受自己只是「戰敗的寡婦」這個事實。也許這是上帝對我的考驗,我應該學會遵從。

有那麼一會兒,僅僅是一會兒,我獨自穿著黑衣,在安靜的屋外踱著步子,思索著自己是否應該不等加斯帕的邀請,就這樣離開英格蘭,去布列塔尼和加斯帕、和我的兒子團聚。我可以帶去一筆錢,足夠我們一至兩年的生活開銷。我可以嫁給加斯帕,我們可以像一家人那樣生活,就算永遠沒法為亨利奪回王位,也可以組成自己的家庭,作為流亡王家生活下去。

但這只是個夢,我不會允許自己長久做下去。和我的孩子一同生活,看著他無憂無慮地成長——上帝並沒有賜予我這樣的幸福。如果我要為愛情而嫁給某個男人,那麼這將是我生命中兩次無愛的結合之後,第一次有愛的婚姻。男女之間的激情註定與我此生無緣。我知道上帝希望我在英格蘭為我的兒子和家族而努力。如果我像個吉卜賽女人那樣逃去布列塔尼,去陪伴他們兩人,那就等於放棄了為我兒子奪回繼承權和頭銜、讓他回來執掌這片土地的可能性。而且我也能看出,相對於亨利的母親,加斯帕更看重的是亨利的利益。

就算我丈夫死前的建議是正確的,而亨利也沒有成為英格蘭之王的可能,我也必須奪回他的伯爵頭銜,努力幫他恢復自己的領地。這是現在的我必須要走的路。如果為家族,為兒子著想,我就必須在約克家的宮廷佔據一席之地,無論我如何看待愛德華和他那個會巫術的王后。我必須學會向敵人微笑,必須為自己找到一個和他們交好的丈夫,幫助我在這片土地上身居高位,但他同時又要擁有理智,會為他和我的野心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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