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1年4月

篡位者愛德華在倫敦招兵買馬,而我丈夫率領著由佃戶組成的軍隊,前去與他的新領主會合。他出發得太過匆忙,以致半數的人都缺少像樣的裝備,他的馬伕長為此推遲出發,監督僕人們把削尖的棍棒和剛剛鑄造好的劍裝進馬車,跟在大部隊後面。

我就站在馬廄前的院子裡,看著他們列隊出發。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曾經在法蘭西參戰;又有許多人曾經在英格蘭征戰。他們這一代人已經習慣了戰爭,熟悉危險與暴力。有那麼一瞬間,我理解了丈夫渴望和平的心情,可我隨即想起他支援的並非真王,於是怒火又熊熊燃起。

他走出我們的宅邸,穿著他最好的靴子,披著厚實的旅行斗篷,我還記得我們騎馬前去探望我兒子的時候,他為我披上的就是這一條。那時我還為他的體貼而感動,但從那以後他就不斷令我失望。我板著臉看著他,為他愧疚的神色而不齒。

「等我勝利歸來,並將你的兒子帶回家的時候,你就會原諒我了。」他滿懷希望地說。

「你就要到敵人那邊去了,」我冷冷地說,「你將和我的小叔和兒子站在相反的陣營。你這是在要求我希望加斯帕戰死。因為這樣一來,我的兒子才可能改換監護人。我不能這麼做。」

他嘆了口氣。「我想也是。可無論如何,你總會祝福我吧?」

「我為什麼要為您那該死的選擇送上祝福?」我大聲反問。

他再也無法強作笑容。「親愛的,至少我出門在外的時候,你會為我的平安祈禱吧?」

「我會祈禱您能夠醒悟,並且在戰鬥中棄暗投明,」我說,「您可以靠這種方法來確保自己站在勝利的那一方。那樣的話,我就會為您的勝利而祈禱。」

「那樣也太沒有原則了。」他輕聲評價道。他在我面前跪下,拉起我的手親吻,我執拗地沒有用另一隻手撫摸他的頭送上祝福。他起身上馬。我聽到他喘著粗氣跨上馬鞍,突然泛起一陣同情:他不再年輕,又那麼不喜歡離開家,卻要在這個炎熱的春日裡趕赴戰場。

他掉轉馬頭,抬起手向我行禮。「再見了,瑪格麗特。」他說,「願上帝祝福你,即使你不願祝福我。」

我也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垂著雙手、皺著眉頭的樣子實在很無情,但依然沒有吻別、沒有祝福也沒有要他平安歸來,就這樣讓他離開。我看著他遠去,一言不發,也沒有表現出絲毫關愛——他要去為我的敵人而戰,所以他也就成為了我的敵人。

沒過幾天,我就收到了他的訊息。他的第二侍從因為忘記了自己鎖子甲的護腋甲片,匆匆趕了回來。他帶回了我丈夫筆跡潦草的遺囑,接著立刻回去參戰。「怎麼?他覺得自己會死嗎?」那人將信交到我手裡,讓我保管的時候,我冷酷地問。

「他的情緒非常低落,」那人坦白地說,「要我給他帶去您的口信,讓他高興一些嗎?」

「我沒什麼可說的。」我說著,轉過身去。對於在約克軍的旗幟下損害我兒子的利益的人,我不會給予絲毫鼓勵。怎麼可能呢?我要祈禱的必然是讓約克家一敗塗地。我可以祈禱讓他不要戰死,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最多隻能為他做到這些了。

那天晚上——整個晚上——我一直在跪地祈求蘭開斯特家族的勝利。那位侍從說他們的人馬正在倫敦城外集結,將會去和我方在牛津附近集結、為數幾千人的軍隊交戰。愛德華將率軍沿著西方大道前進,兩軍會在途中會合。我希望沃裡克能為我們的國王取得勝利,即使那兩個約克家的男孩——克拉倫斯的喬治和格洛斯特的理查德——都在與他們的兄長並肩作戰。沃裡克作為指揮官的經驗更加豐富:約克男孩們對於戰爭所知的一切都是他傳授的,沃裡克的兵力也最為強大,而且他站在正義的一方。我們的國王是上帝委任的真王,是位聖人,約克家的篡位者正將他囚禁在倫敦塔裡。上帝有什麼理由讓關押他的人獲勝呢?我丈夫也許正位列約克家的軍隊之中。但我必須祈禱他的戰敗。我為蘭開斯特家祈禱,為自己的國王祈禱,為加斯帕祈禱,也為了我的兒子祈禱。

我每天都派人去吉爾福德打探,同時期待著信使從倫敦捎回關於戰爭的訊息;可始終沒有人知道具體的情況。直到有一天,亨利的一名部下騎著偷來的馬趕回,捎來了我丈夫亨利受傷瀕死的訊息。我獨自站在馬廄前院,聽他說著,直到有人找來了我的一位女伴,她緊緊抱住我的胳膊,支撐著我站穩,而亨利的部下則給我繼續講述峰迴路轉的戰事。當時漫天迷霧,戰場十分混亂,牛津伯爵臨戰變節,至少傳言是這樣:我們的側翼遭到牛津伯爵的攻擊,場面十分混亂,接著愛德華彷彿魔鬼本人那樣率領部隊衝出迷霧,打得蘭開斯特軍潰不成軍。

「我必須趕去找他,接他回家。」我說著,轉身吩咐管家:「準備馬車,我們去帶他回家,放上一張羽絨床墊,還有他可能需要的一切。繃帶、還有藥品。」

「我會去請一位醫生隨行。」管家說。我覺得他是在責備我,因為我對護理或者藥草一竅不通。「再叫上神父。」我吩咐。我看出了他的猶豫,也知道他明白自己的主人會需要臨終祈禱,因為亨利也許真的瀕臨死亡。「我們立刻出發,」我說,「就今天。」

我騎馬走在緩慢的馬車前方,但這段路又長又難走,直到春日的暮色降臨在這條泥濘的道路上,我們才抵達巴尼特。途中有好些人要不乞求我們帶他們回家,要不就躺在樹籬中等死,卻又沒有朋友或者家人照顧。有時候我們還要被迫給那些追趕大部隊的小股士兵讓路。我看到了令人驚駭的情景:半邊臉被切去的人、勉強用襯衫阻止內臟流出來的人。兩個人像醉鬼一樣相互攙扶著前進,試圖幫助彼此回家。我一路前進,儘量繞道避開那些垂死的人,儘量不與向我蹣跚走來的人目光交接,儘量不去看那些散落在周圍、彷彿是田地裡長出的怪異作物的武器、鎧甲以及屍體。

這裡也有女人,她們就像烏鴉那樣趴在垂死者身上,在他們的外衣上摸索,尋找著錢幣或者珠寶。偶爾會有一匹無主的馬兒朝我的坐騎快步走來,嘶叫著尋求陪伴和安慰。我看到好幾個騎士被人拖下馬來,殺死在地上,其中一個身上的鎧甲結實得過頭,讓他直接死在了裡面,面孔在頭盔裡被撞成了肉醬。其中一個搶掠者脫掉他的頭盔時,連帶著他的腦袋也掉了下來,溢位的腦漿透過面罩滴落下來。我握住自己的玫瑰念珠,一遍遍地念著「萬福瑪利亞」,好讓自己能繼續坐在馬上,不至於嘔吐出來。我的馬兒疲憊地走著,彷彿它也同樣厭惡血的腥氣。知道這裡是危險的土地,但我完全不知道情況會有這麼糟。我完全不知道會是這樣一副光景。

我不敢相信聖女貞德所看到的也是這樣的情景。我以為她永遠是騎著白馬,舉著百合花的旗幟,天使飛翔在她的頭頂,純淨無瑕。我從未想象過她騎馬穿行於屍骸間的樣子,雖然她肯定這麼做過,就像我現在這樣。如果這是上帝的意願,那麼只能說這種意願怪異而又可怕。我並不知道上帝注視下的戰爭竟會如此卑劣。我從未想過聖女貞德竟會為他人帶來這樣的磨難。感覺就像是騎著馬穿行於一座死亡陰影籠罩之下的山谷,而我們就是死亡派出的先遣隊,因為我們不會分給人們一滴水,儘管人們伸出手向我苦苦哀求,指著自己沾滿血跡的嘴唇,還有他們光禿禿的牙床。我們不敢停留,也不敢給任何人水喝,因為這樣只會讓剩下的人全部圍堵上來,於是馬伕長握著鞭子走在前面,大喊著:「為瑪格麗特·斯塔福德女士讓道!」傷者們便紛紛笨拙地讓出路來,同時護住自己的腦袋。

一名負責偵察的侍從折返回來,說他們發現我丈夫正投宿在惠特斯通村的一家酒館,我們跟著他穿過泥濘的小路,來到了那座小村莊。那家酒館充其量只是間鄉村酒肆,只有兩個房間供過往的旅客過夜。我不太願意下馬,唯恐和那些行屍走肉走在同一塊土地上。但最後還是不得不下了馬,走進酒館的門。我很害怕丈夫會像路上的那些人一樣,已經肢體不全,或是被戰斧砍成重傷:但我卻發現他躺在裡屋的一張靠背長椅上,腹部緊緊繫著一條頭巾。頭巾上瀰漫的紅色告訴我,他仍在流血。我進門的時候,他轉頭看到了我,勉強露出微笑。「瑪格麗特,你不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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