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把這些想法告訴亨利閣下,他在昏暗寒冷的一二月間一直悶悶不樂,不免讓人懷疑他是在緬懷那位流亡的國王。有天晚餐時我問起他的近況,他說自己非常擔心。
「小亨利沒事吧?」我立刻問道。
他疲憊的笑容讓我安心:「當然沒事,如果加斯帕那邊有什麼壞訊息,我肯定會告訴你的。我相信他們兩人都在彭布羅克,等到這陣雨停了,又沒有別的麻煩,我們就能去探望他們了。」
「麻煩?」我重複道。
亨利閣下瞥了一眼站在我們身後,負責斟酒的侍從,又看了看大廳中有可能聽到我們談話的僕從和佃戶,「我們回頭再說。」他說。
等到僕人端上了加了香料的溫酒,然後回房休息,只剩下我們兩人獨自坐在臥室裡。亨利閣下坐在壁爐前,我看到他神情疲倦,彷彿比實際四十五歲的年紀更加蒼老。
「抱歉讓你如此不安。」我說。他已經到了胡思亂想的年紀,如果我的兒子亨利一切安好,我們的國王還在位的話,那我們還需要擔心什麼麻煩?「請告訴我你的擔憂,親愛的。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我從某個忠於約克家的人那裡接到一封信,他還以為我同樣忠於約克家,」他沉痛地說,「他在號召我。」
「號召?」我傻乎乎地重複了一遍。起初我還以為是請他充當某件事的裁決者,然後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約克家又開始招兵買馬了,「噢,願上帝寬恕我們!該不會是號召你參加反叛吧?」
他點點頭。
「約克家正在陰謀叛變,而且找到了你?」
「是的。」他嘆了口氣。我一時間忘記了驚恐,幾乎笑出了聲。如果那個人覺得我丈夫是約克派,那他肯定對他知之甚少。如果他以為他會集結人馬,興致勃勃地出征,那隻說明他根本不瞭解他。我丈夫上戰場的時候是那麼不情不願。他可不是英雄人物那塊料。
「愛德華打算入侵英格蘭,想要奪回他的國家,」他說,「我們又要打仗了。」
這下我驚慌起來。我拉過椅子。「這可不是他的國家。」
丈夫聳了聳肩。「無論是誰的國家,愛德華都打算以武力爭取。」
「噢,不,」我說,「別再來一次了。他該不會打算與我們的國王為敵吧。他才剛剛奪回王位啊。他才在王位上坐了——多久來著?五個月?」
「寫信給我的那位朋友還說了些別的事,」丈夫繼續說道,「我那位朋友不只是愛德華的人,他還是克拉倫斯公爵喬治的朋友。」
我等他說下去。克拉倫斯公爵喬治當然不可能變節。他是為了如今的一切才冒險與他的哥哥為敵的。他對沃裡克伯爵言聽計從,娶了伯爵的女兒為妻,現在還是僅次於威爾士親王的第二繼承人,是宮裡的重要人物,很受我們的國王寵信。他和他的兄弟早已決裂,無法回頭。愛德華也不可能再接受他了。「喬治?」我問。
「他又加入了他哥哥那一方,」我丈夫對我說,「約克家的三個兒子又聯起手來了。」
「你必須立刻把訊息告訴國王和加斯帕,」我堅定地說,「必須讓他們知道,他們才好有所準備。」
「我已經給威爾士和宮裡都捎了信,」我丈夫說,「但我懷疑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些事。人們都知道愛德華在佛蘭德斯招兵買馬的事——他顯然會回來奪取他的王位。至於國王……」他頓了頓,「我不覺得國王在乎自己的靈魂以外的任何東西。說真的,我相信他很樂於讓出王位,自己到修道院去,在祈禱中度過餘生。」
「是上帝召喚他成為國王的。」我堅定地說。
「那上帝現在就該幫助他,」丈夫答道,「而且我想,他需要一切可能的助力去抵擋愛德華。」
我們很快明白,國王的確需要幫助,因為我的堂親,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來信說,他會來我們這裡造訪。我派人去了吉爾福德的鎮子,甚至還去沿海那邊尋找可以上桌的佳餚,讓那位大人在到訪的每天都能享用一場小型宴席。等我們坐到會客室的壁爐邊以後,他感謝了我的款待,而我丈夫亨利閣下暫時走出了房間。我笑了笑,低下頭,但半點也沒覺得他是為了享用蘇塞克斯海岸的牡蠣或是肯特郡的罐裝櫻桃而來的。
「這簡直是王家級別的招待,」他吃著糖漬李子說,「這些是從你的果園裡摘來的嗎?」
我點點頭。「去年的收成,」我的口氣就像家裡有哪件事是由我打理的似的,「那可真是個水果豐收的好年。」
「對英格蘭來說也是個好年,」他說,「我們的國王重回王位,篡位者逃之夭夭。瑪格麗特女士,我發誓,我們不會讓那些無賴回到這個國家,把我們的好國王再趕下王位了!」
「我明白,」我說,「還有誰比我更明白呢?我是他的堂親,我的兒子被人交給了叛國者照顧。而現在他回到了我身邊,就像耶穌讓拉撒路回到人世那樣。」
「你的丈夫掌控著大半個蘇塞克斯,而他對肯特郡都有影響力,」公爵沒有理會我的比喻,繼續說道,「他有一支佃戶組成的大軍,會聽從他的號令作戰。約克家的艦隊也許會在你們的海岸登陸。我們必須確保你的丈夫忠於他的國王,並且會召集他的佃戶為我們而戰。但我恐怕有理由不信任他。」
「他對和平的熱愛高於一切。」我語調平淡地說。
「我們都熱愛和平,」公爵語調堅定,「但有時候,人們必須捍衛自己的利益。我們都必須捍衛國王的利益。如果約克家帶著佛蘭德斯的僱傭部隊回到英格蘭,再次擊敗我們,那麼我們都無法保住自己的土地,頭銜,還有——」他朝我點頭示意,「我們的繼承人。你願意看著小亨利被另一個約克家庭撫養長大嗎?你願意看著亨利的監護人動用他繼承的財產嗎?你願意看著他與約克家的女孩結婚嗎?難道你不覺得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恢復王后的身份之後,會將她貪婪的灰色雙眼盯在你的兒子和他的繼承權上嗎?她為了謀求私利,讓白金漢公爵的小侄子和她的親妹妹凱瑟琳結婚——這簡直太不般配了。你不認為她一旦重掌大權,就會讓你的兒子和她數不清的女兒之中的一個結婚嗎?」
我站起身,走向壁爐邊。我低下頭,看著壁爐中的火光,希望自己能看到哪怕片刻的幻景,好預言那位約克王后的未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為了讓她和她剛生下的兒子免受牢獄之苦,正在前來救她的路上嗎?她能夠預言他們會勝利還是失敗嗎?她能夠召來一陣風暴,把他們送上海岸嗎?就像謠言中,她召喚出風暴送他們安然離開那樣?
「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向你保證,說我丈夫的寶劍、財產和他的佃戶都聽憑你們差遣,」我輕聲說道,「我所能作的,只是說服他親上戰場、為國王而戰,我已經這麼做了。我清楚地告訴我的佃戶,如果他們能組建軍隊,為他們真正的國王而戰,我會十分高興。可亨利閣下一直拖延,一直不情願。我很希望能給你更多的承諾。慚愧的是,我做不到。」
「他不明白你會因此失去一切嗎?他不明白你的兒子會再次被褫奪頭銜和財產嗎?」
我點點頭。「是啊,可他深受倫敦商人和那些經商的朋友的影響。他們都支援約克家,他們相信愛德華為這片土地帶來了和平,因為愛德華讓法庭恢復了正常運作,讓普通人也能擁有正義。我的丈夫也受到上層佃戶,以及附近的一些貴族的影響。他們都有不該有的想法。他們喜愛約克家,說他為英格蘭帶來了和平與正義,等他離去之後,麻煩與混亂就接踵而來。他們說他年輕力壯,能夠統御整個國家,而我們的國王體弱多病,又受制於他的妻子。」
「我無法否認這些,」公爵迅速答道,「但約克家的愛德華並不是真王。他也許是帶來公義的但以理,也許是帶來優秀律法的摩西,但他仍然是個叛國者。我們必須追隨我們的國王,否則自己也會成為叛國者。」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