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上帝將我和我的家族從戰敗的痛苦和在祖國的流亡中解脫出來的時候,過去了將近十個冬季。在這漫長的九年裡,我跟丈夫一直住在鄉下的沃金鎮。我們擁有宅邸、田地和為數不少的利潤,但我十分孤獨,渴望見到由敵人——雖然我必須裝出和他友好的樣子——撫養著的我的兒子。斯塔福德和我沒有誕下一男半女,我想原因應該是助產士在為我接生亨利時犯下的過錯,我丈夫卻大度地接受了我無法為他帶來子嗣的事實,這讓我十分羞愧。他沒有責怪我,而他的好意讓我難以忍受。我們都要承受約克家的統治,他們穿著王家的貂皮衣領,彷彿天生就如此尊貴。年輕的國王愛德華在即位的第一年就娶了個民間女子,人們紛紛傳說她是在自己的女巫母親雅格塔的幫助下對國王施展了巫術,雅格塔是我們那位法蘭西王后的好友,如今改換了立場,開始主宰約克家的宮廷。我丈夫的侄子、年幼的亨利·斯塔福德公爵落入了那個貪婪的妖女伊麗莎白——也就是所謂的王后——的魔掌。她將他從我們身邊奪走,強迫他與她只是北安普頓的養雞女子的妹妹凱瑟琳·伍德維爾訂婚,這樣一來,那個伍德維爾家族的女孩就成了我們家族的首腦和公爵夫人。我丈夫並沒有對這一切表示抗議;他說這是新世界的一部分,我們應該學會習慣。但我沒有。我做不到。我永遠也沒法習慣。
我每年都去赫伯特浮華的豪宅中探望一次我的兒子,看他長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強壯,看到他在約克家的眾人之中從容不迫,看到他深受「黑心」赫伯特的妻子安妮·德弗羅的寵愛;也看到他與他們的兒子威廉感情融洽地相處,互為好友、玩伴和同學;他對他們的女兒茉德——他們顯然挑選了她來當他的妻子,而且對我只字未提——也十分友善。
每年我都如約前往,跟他提起他那位正在流亡的叔叔加斯帕,提起他的堂親、那位關押在倫敦塔裡的國王,他聽著我的話,棕色的小腦袋微微抬起看著我,棕色的雙眼帶著笑意和順從。無論我說上多久,他都會聽著,顯得禮貌而專注,從不反駁,也從不質問。但我不清楚他是否能理解我認真說出的任何一句話:他必須耐心等待,他要清楚自己是個註定會成為偉大人物的男孩;而我,他的媽媽,博福特家和蘭開斯特家族的女繼承人,幾乎在分娩他的過程中死去,是上帝出於偉大的目的拯救了我們,他生來就不該僅僅因為威廉·赫伯特這種人的善待而欣喜。我也不想要茉德·赫伯特那樣的女孩做我的兒媳。
我告訴他,說他必須像探子那樣與他們相處,要像是住在他們營地裡的敵人那樣和他們相處。他必須談吐有禮,卻等待著復仇的時機。他必須向他們卑躬屈膝,卻不忘刀劍的鋒利。但他不肯聽。他聽不進去。他坦率地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到他五歲、六歲、七歲——到了十三歲,在他們的照顧下長成了一個年輕人,成了他們培養出來的孩子,而不是我的。他就像是他們寵愛的兒子。他已經不再是我的兒子,而我永遠不會原諒這一點。
在將近九年的時間裡,我一直在他耳邊說著他信任的那位監護人的壞話,詬病著他愛戴的那對夫婦。我看著他在他們的關懷下茁壯成長,看著他在他們的教誨下長大成人。他們僱了劍術、法語、數學和修辭學老師。只要能讓他學到本領,或者鼓勵他學習,他們毫不吝惜金錢。他們給他的教育和自己的兒子相同:兩個男孩既是同學又是好對手。我沒有抱怨的理由。但我的心中始終有個不滿而憤怒的尖利聲音:他是我的孩子,是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是蘭開斯特家的子嗣——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怎麼能在約克家這樣愉快地長大?
我很清楚答案。我知道他在忠於約克家的那個家族裡做著什麼。他正在成長為約克家的人。他喜愛拉格倫城堡的奢華和舒適:我敢發誓,他會更喜歡我在沃金的那個神聖而樸實的新家——如果他們允許他來我家的話。他喜歡安妮·德弗羅的溫柔與虔誠:我曾要求他記住所有晝間短禱文和每個聖徒紀念日,但這對他來說太難了,我很清楚。他欽佩威廉·赫伯特的勇氣和活力,而且仍然愛著加斯帕,他會寫信給他,孩子氣的文字間充斥著自豪和愛戴之意:他已經開始敬仰他叔叔的敵人,還把他當成了騎士精神的代表,稱他為可敬的騎士和領主。
對我來說,最糟糕的是他把我看做一個不能接受失敗的女人:我知道他是這麼看我的。我見證過自己的國王被趕下王位,我的丈夫被殺,丈夫的弟弟又逃亡在外,所以他覺得正是這樣的失望和挫敗才讓我用宗教來尋求慰藉。他覺得我是個因為人生失敗才向上帝尋求安慰的女人。無論我做什麼,他都不相信我侍奉上帝的人生無比光榮,也不相信我不認為自己的家族已經失敗,我並沒有把自己看做失敗者,即使現在我也不認為約克家能夠保住王位。我覺得我們會捲土重來,我覺得我們會贏得勝利。我可以把這些告訴他,我可以說上一遍又一遍:但我沒有支援自己信念的證據,而他會露出侷促的微笑,低下頭,小聲說著:「母親大人,我想您說得對。」在我看來,他就像是在當面反駁,說他覺得我錯了,大錯特錯,甚至是不可理喻。
我才是生下他的那個人,但我只在他人生的第一年和他一起度過。如今他一年幾乎只會和我見上一面,我還把時間都浪費在勸說他為十年以前就已失去的目標而保持信念。難怪他不願和我親近。在他眼中,我肯定越來越像個傻瓜。
可我忍不住。上帝作證,如果我能甘於和一個只能稱之為平庸的男人生活,甘於住在一個篡位者統治的國家——還有個無論哪一點都無法與我相比的王后——並且能忍受將上帝當做每天一次的晚禱中才會提到的神明的話,我會的。但我做不到。我希望我的丈夫擁有勇氣和決心,能夠參與國家大事。我希望我的國家由真正的國王來統治,我也希望能每天五次向上帝祈禱。這才是我,我無法否認我自己。
毫無疑問,威廉·赫伯特徹底忠於愛德華國王。在他的家裡,我的兒子,我自己的兒子,蘭開斯特家族之花,學會了以尊敬的口氣談論篡位者,去讚美他匆匆娶來的妻子——那個平民出身的伊麗莎白——那「令人陶醉的美」,還祈禱他們那可憎的家族能夠誕下繼承人。她的豐產可比馬廄裡的貓兒,但她每一年都只能生下女孩。有人為此取笑她,說她是通過巫術迷惑的他,而她家族的女人中早就有浸淫魔法的傳統。現在她所能生出來的,無非是將來會上火刑架的小女巫,沒法給他生下王子,她的魔法技藝似乎也幫不上忙。
說真的,假如她早些懷上子嗣,那麼傳言恐怕會大不相同;但現在,約克家臭名昭著的變節傳統開始緩慢但又確實地分裂著自我擴張的約克家族本身。他們家族重要的顧問和導師——沃裡克伯爵——轉而對抗他親手送上王位的那個男孩,而約克公爵的第二個兒子,克拉倫斯公爵喬治也選擇與他自己的哥哥敵對。他們這對機會主義者就這樣結成了同盟。
約克家族中有種名為嫉妒的毒藥,而它此時正在喬治的血管中流淌,就像他們的次等血統那樣。就在沃裡克伯爵和他擁立為王的約克公爵長子漸漸疏遠的時候,那位次子開始與他接近,夢想著得到同樣的待遇,沃裡克伯爵也覺得自己可以再玩一次同樣的把戲,這次是用新的篡位者來取代舊的篡位者。沃裡克伯爵把他的女兒伊莎貝拉嫁給了喬治,接著,就像伊甸園裡的那條蛇那樣,沃裡克誘惑克拉倫斯公爵喬治,要他拋棄為哥哥效命的想法,做起了篡奪王位的美夢。他們抓住了國王,彷彿他只是五朔節花柱頂上的一頂王冠,然後將他囚禁起來——而我覺得,有一條路已經向我敞開。
我很清楚,約克家的所有成員在襁褓之中就已野心勃勃,背信棄義。但他們家族的分裂對我而言只有好處。我也親自參與了這些密謀。約克家族奪走一切的時候,也偷走了我兒子的里士滿伯爵頭銜,而克拉倫斯公爵喬治將其據為己有。我通過告解神甫送了一封信給喬治,承諾只要他將里士滿伯爵的頭銜還給我的兒子,我就會以友誼和忠誠來回報。我向他指出我在自己家族中能夠得到的支援:用不著誇口,他也很清楚我能召集多少兵馬。我又告訴他,如果他能把頭銜還給我兒子,他可以開出價碼,而我會協助他對抗他的國王哥哥。
我把這些都瞞著我丈夫,因為我覺得,在情況明朗之前,保守秘密才是聰明的做法,畢竟愛德華已經從他虛假的朋友和虛偽的弟弟手中逃了出來,成功返回了倫敦,而我們也在約克王家失了寵。威爾特郡伯爵的頭銜本該屬於我的丈夫,但愛德華國王忽略了他,將這份榮譽加諸於他的弟弟約翰身上,約翰則因為對愛德華虛有其表的忠誠成為了威爾特郡伯爵。看起來我們在這位國王手下永無出頭之日。他可以容忍我們,但並不喜歡我們。這是不公平的,但我卻無法提出抗議。我的丈夫直到死的那一天,也始終只是個「爵士」。他給我的頭銜最多隻是個「女士」,我永遠也成不了伯爵夫人。他對此未置一詞,但從他的沉默中,我猜測他已經聽說了我擅自與克拉倫斯的喬治交好的訊息,因此責怪我對他、對愛德華王不夠忠誠。他的看法沒錯。
可接下來——誰又能料到呢——一切又風雲突變。瑪格麗特王后,我們尊貴的瑪格麗特王后,因為在法蘭西絕望的流亡期間花光了錢財,而且失去了所有部隊,竟然同意和她的舊敵,我們從前的最大對手沃裡克伯爵結盟。她還令人吃驚地讓她的寶貝兒子,威爾士親王愛德華和沃裡克伯爵的另一個女兒安妮結婚。這對親家旋即約定共同入侵英格蘭,為這對新人的蜜月來一番血洗,好讓這位蘭開斯特家的兒子和沃裡克伯爵的女兒坐上英格蘭的王位。
約克家的末日如同夕陽般迅速到來:沃裡克伯爵和喬治一同登陸英格蘭,然後向北進軍。威廉·赫伯特召集他的手下加入國王的軍隊,但還沒等他們與約克家的大部隊會合,赫伯特就在班伯裡外的埃吉考特山發現了敵人的蹤跡。他那天帶我的兒子出征只是盡責,但我永遠不會原諒他。就像貴族常做的那樣,他帶著受他監護的亨利上了戰場,讓他體會戰鬥的氣氛和學習實戰技巧。他的確應該這麼做,但那是我的兒子,我寶貴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更糟的是——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訊息——我的兒子初次穿上鎧甲,拿起長槍,就是去為約克家作戰,去對抗蘭開斯特家的軍隊。他為我們的敵人而戰,與我們的敵人並肩前進,對抗我們的家族。
那場戰鬥結束得很快,彷彿上帝早已認定了勝利的一方。約克家被打得潰不成軍,沃裡克伯爵抓獲了大批俘虜,其中包括威廉·赫伯特本人。雙手沾上鮮血、已經成為叛徒的沃裡克伯爵並沒有猶豫不決。他當場砍了赫伯特的頭。我兒子的監護人在那一天死去,或許還是在我兒子的親眼目睹下。
我為此欣慰。我對他從未有過片刻憐憫。他從我手裡奪走了我的兒子,然後又那樣細心培養他,甚至讓亨利將他視為父親。我也不會寬恕他,所以這一死訊讓我十分欣喜。
零零碎碎的謠言和小道訊息紛至沓來,難辨真假。「我們必須去接亨利,」我對我丈夫亨利爵士說,「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哪兒。如果沃裡克伯爵俘虜了他,肯定不會加害他;但如果他被俘虜了,沃裡克伯爵又為什麼不送信給我們?也許我的孩子正藏在什麼地方,也許他受了傷……」我說不下去了。但剩下的半句話「或是死了」彷彿清清楚楚地寫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
「我們很快就會收到訊息,」我丈夫冷靜地說,「放心吧,如果他死了或是受傷,我們早就知道了。你想想看,我們收到赫伯特死亡的訊息有多快。」
「我們必須去接亨利。」我重複道。
「我會去接他,」他說,「但你別和我一起去;路上到處都是逃兵和強盜。沃裡克伯爵把危險和混亂帶回了約克家的英格蘭。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你必須留在這裡。我甚至還要多留些守衛在這裡,以免持有武裝的盜匪從這裡經過。」
「可我的兒子——」
「赫伯特會告訴他在戰爭發生時應該做些什麼。他肯定委託了什麼人來照看他。我會先去赫伯特夫人那裡,看看她那兒有什麼訊息,然後再去埃吉考特。相信我,我會找到你的孩子。」
「等你找到他以後,把他帶回來。」
他遲疑起來。「這要看他的新監護人是誰了。我們不能就這麼強行帶走他。」
「可這由誰來決定?如果約克家失敗的話?」
他笑了。「我想應該由蘭開斯特家決定。你們勝利了,記得嗎?你的家族現在可以決定一切。沃裡克會把亨利國王送回王位,讓他恢復被他推翻之前的地位;在那以後,我想沃裡克會統治這個國家,直到王子成年的時候,或許更久。」
「我們勝利了?」我難以置信地問他。眼下我的兒子不知所蹤,他的監護人死去,我絲毫沒有勝利的實感,只感覺到危險。
「我們勝利了,」我丈夫說著,語氣中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情。「不管怎樣,蘭開斯特家勝利了,看起來也就意味著我們勝利了。」
就在我這位行事謹慎的丈夫出發那天的早晨,我們收到了加斯帕用熟悉的潦草字跡寫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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