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0年秋

孩子沒事,他正和赫伯特夫人待在她亡夫的家中,非常安全。我會把他帶去倫敦,引薦給我們的國王。你願意去宮裡見我們,還有重回王位的國王嗎?英格蘭又是我們的了,你的祈禱得到了回應,感謝上帝。

這一切彷彿一場夢,一場如同我孩提時看到的幻景那樣美麗的夢。我們乘著斯塔福德家的駁船,沿泰晤士河順流而下,劃手與低沉鼓聲的節奏保持著一致。我的兒子看著岸上的人們,他們看到我們飄揚的旗幟,紛紛歡呼起來。我看到他站在船頭,儼然一位王儲的樣子。經過威斯敏斯特的時候,我看著沿岸那些低矮而擁擠的建築——其中有一所修道院是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避難所,她曾經是王后,曾經是約克國王人盡皆知的美麗妻子,現在她藏身在修道院裡,不知道能否再見到自己的丈夫。她遭到推翻,獨自一人,而我卻高高在上。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正望向黑暗狹小的窗戶外面,注視著我的旗幟。我顫抖起來,彷彿感受到了那種怨毒的目光;可又立刻將這一切拋到腦後。我是上帝選中的人,我的家族是上帝選中的家族。她可以留在那裡,跟她漂亮的女兒一起慢慢腐爛。

在船頭那裡,我的兒子亨利回首的時候給了我一個羞澀的微笑,我於是道:「向他們揮揮手,向你的人民揮揮手。他們樂於看到我們的家族恢復聲譽、重掌權力。讓他們知道你在這兒覺得很高興。」

他輕輕地比了個手勢,然後回到我身邊,和我一起坐在斯塔福德家繡著蘭開斯特紅玫瑰的華蓋之下。

「母親大人,您一直都是正確的,」他羞澀地說,「我必須請求您的原諒。我之前並不明白。」

我將手放在心口,感覺自己沉重的心跳。「什麼正確?」

「我們是偉大的家族,亨利國王才是真正的國王。我以前不明白這些。您告訴我的時候,我並不理解。但我現在明白了。」

「我有上帝的指引,」我說這番話的時候非常認真,「我能看透稍縱即逝的歲月,看到上帝的真意。你將來會聽從我的指引嗎?」

他莊重地鞠了一躬。「我會成為您的兒子和您的臣民。」他的口氣相當正式。

我轉過頭,好讓他無法看見我的臉上勝利的神情。亨利國王贏得了英格蘭,而我贏得了我的兒子。十三歲大的他向我宣誓效忠。他這一生都是我的了!我覺得淚水湧入了眼眶。「我接受。」我輕聲說道。隨後駁船靠向碼頭,梯板架到岸上,我的兒子亨利表現出赫伯特家的良好教養,伸出一隻手,扶著我上了岸。我們穿過花園,那裡每個人都露出愉快的笑容,王國恢復了理性,我們也都找回了原本的位置。我們的國王坐回到他的王位上,臉上洋溢著幸福,讓我幾乎看不出五年來牢獄生涯留下的痕跡。他的頭頂是王家的華蓋,繡著蘭開斯特家綻放的紅玫瑰圖案,身邊朝臣圍繞。我覺得自己像是變回了孩子,而他正要指派都鐸家做我的監護人。我彷彿又找回了兒時的樂趣,對我來說,整個世界都可以重新開始。

還有我的兒子,我的孩子,他的短髮就像栗色的馬鬃那樣明亮,肩膀寬闊,長得更高了;他站在叔叔加斯帕的身邊,有著這個家族的男人所共有的英俊。我們恢復了聲譽。英格蘭恢復了理性。加斯帕又成了彭布羅克伯爵,我的兒子也回到了我的身邊。

「明白了嗎?」我輕聲問他,「你現在明白了嗎?我一直相信這位國王,我的這位堂親,現在他回到了王位上。上帝對我特別看顧,正如他對待你那樣。我知道約克家的統治不會長久,我知道我們會恢復應有的地位。」我的目光越過兒子,看到國王向加斯帕點點頭,示意他帶亨利上前去。「去吧,」我催促他,「國王想見他的堂親,也就是你。」

我的兒子嚇了一跳,但他隨即挺直肩膀,以極度的優雅和自信向王位走去。他是那麼地彬彬有禮,讓我忍不住小聲對丈夫亨利爵士說:「看到他是怎麼走路的了嗎?」

「兩隻腳,」我丈夫挖苦道,「一前一後。這太神奇了。」

「就像貴族,就像王子。」我糾正他,接著前傾身子,仔細聆聽。

「這位就是年輕的亨利·都鐸,我的堂親嗎?」國王問加斯帕。

加斯帕鞠了一躬。「他是我的哥哥埃德蒙的孩子,他的母親如今是瑪格麗特·斯塔福德女士。」

亨利跪在國王面前,國王彎下腰,將手放在他棕色的捲髮上祝福了他。

「你看,」我對丈夫說,「國王本人很喜歡亨利。我想國王應該能看出他的遠大前途。他會知道,這是個特別的孩子。他有著聖人的靈視能力,遲早會和我一樣,發現亨利的偉大。」

風暴送走了篡位者愛德華和他的同夥逃亡時乘坐的小船,又在海岸線上肆虐了幾乎整個冬天。我們包括薩里在內的土地都遭受了洪災,不得不挖掘水溝,甚至建造堤壩,以防範猛漲的河水。佃戶們遲遲交不上租,田裡的作物也澆得溼透。丈夫對國家的狀況很是悲觀,彷彿這狂風暴雨和人們的不滿都是趕走了約克家的篡位者才造成的。

有訊息說,已經下臺的王后——伊麗莎白·伍德維爾——顯然深受那位棄她而去的國王的喜愛,因為她即將生下另一個孩子,儘管她身處威斯敏斯特的修道院的神聖土地。就連這最後一次粗野而愚蠢的行為也得到了我們聖徒般的國王的寬恕,他不願把她帶出藏身之地,反而派了助產士和女僕去照顧她。這個女人引發的關注依舊令我震驚。我生下兒子亨利的時候,只有兩個助產士,她們還接到命令,要在必要的時候選擇放棄我的性命。但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就算因叛國罪名而見不得光的時候,也還有許多助產士、醫師和她的母親在旁照顧。

她仍舊受到眾人的羨慕,雖然現在沒有人能看到她那過分誇大的美貌。他們說倫敦市民和肯特的農夫們一直為她供應食物,還說她的丈夫正在佛蘭德斯招兵買馬,準備救援她。想到她為這些關注而洋洋得意,就讓我恨得直咬牙。為什麼人們都不明白,她這一生所做的,無非是用漂亮的臉蛋,用她的身體甚至更加不堪的手段勾引了一位國王而已。這既不高貴也不神聖——可人們卻那麼愛戴她。

最糟糕的訊息則是她生了個男孩。他無法繼承王位,因為他的父親已經徹底拋棄了國王的身份,但在這時出生的約克子嗣註定會對那些容易受騙的民眾產生影響:他們會覺得命運是如此無常,竟會給約克家族送來一個身陷囹圄的繼承人。

換做我是國王,恐怕不會為這麼一個人而重視教會的庇護權。這麼多人視之為女巫的人怎麼能得到神聖教會的庇護呢?一個嬰兒又能怎樣宣告自己的庇護權?這樣一個叛國者家庭憑什麼能毫髮無傷地待在倫敦城的中心?我們的國王是個聖徒,但他應該聽取那些能夠做出世俗決定的人的建議:對於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和她母親雅格塔這樣臭名昭著,而且早已是公認的女巫和叛徒的人,就該塞到船上,送到佛蘭德斯去:在那裡,她們可以施展魔法,妝點容貌,而那些外國人應該會更欣賞她們。

在得知雅格塔是個怎樣的女人,並且親眼看到她把自己的女兒送上王后寶座以後,我對她的幼稚傾慕很快改變了。在我看來,我童年時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所見到的優雅和美麗無疑是掩飾她罪惡本質的面具。在那位年輕的國王將要經過的時候,她讓自己的女兒站在路邊,而她又是他們的秘密婚禮僅有的幾位見證人之一。她成為了女官長和約克宮廷的首腦之一。她曾經侍奉過安茹的瑪格麗特,又怎麼可能向她那個輕浮的女兒下跪?雅格塔曾經是出征法蘭西的英格蘭軍隊中的一位王室公爵夫人,但她成為寡婦之後,就以驚人的速度嫁給了她丈夫的侍從。我們仁慈的國王原諒了她不檢點的行為,讓她的丈夫理查德·伍德維爾當上了裡弗斯領主,他的頭銜來自於雅格塔家族的異教傳統——這個家族起源於河流附近,並將水之女神稱為自己的祖先。從此以後,醜聞和與魔鬼打交道的謠言就接踵而至,如同奔流而下的河水。這種女人的女兒還覺得自己應該是英格蘭的王后!難怪她自己的丈夫會那麼不光彩地死去,而她們倆也無異於囚犯在牢獄中。她真該運用她的魔法飛走,或者呼喚河流將她倆送向安全之處。

位於英國薩里郡西部的一座城鎮。

歐洲傳統民間節日,每年的四月三十日稱為「五朔節(mayday)」,在這一天,人們會將一棵高大的無花果樹或者杉樹裝飾起來,手持與頂端相連的綵帶跳起舞蹈。

英格蘭牛津郡一城鎮。

中世紀時的一處伯爵領地,包括現在的比利時以及法國的部分地區。

裡弗斯原文為rivers,在英語中有「河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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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