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我的丈夫走了進來,滿臉堆笑。「很抱歉,」他說,「馬廄裡出了點麻煩事兒,有人弄翻了火盆,他們正在忙著滅火。我剛才徹底檢查了一下。我可不希望我們的貴客燒死在床上!」他對公爵愉快地微笑著,在那一刻,從他誠摯、溫暖而無所畏懼的微笑,從他對自己理念的自信——我想,我們都已明白,亨利爵士不打算為國王出征。
沒過幾天,我們就聽說約克家的愛德華已經登陸,但位置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英格蘭北部。女巫召來的風將他平安地送入港口,而他領軍前往約克郡,吩咐人們開啟大門迎接他,但並未自稱為王,只稱要收回他的領地。約克城的那群傻瓜不疑有他,放他進了城,約克家的支援者們立刻蜂擁而至,他的背叛野心也大白於天下。約克家的叛徒,克拉倫斯公爵喬治也位列其中。就算愚蠢如喬治,終究還是想通了一件事:如果有約克家的國王在位,他這個約克家的子嗣的未來也會更加光明。喬治此刻比任何人都要愛戴他的哥哥,他向愛德華宣誓效忠,又聲稱與他的岳父沃裡克伯爵結盟是個巨大的錯誤。我猜這也就意味著我的兒子永遠失去了他的伯爵頭銜,因為一切又將屬於約克家的男孩們,無論我怎樣懇求克拉倫斯公爵喬治,他都不會把亨利的頭銜還回來。突然之間,一切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之中,約克家的三個太陽再度照耀著英格蘭。田野裡的兔子廝打跳躍著,而整個國家也彷彿像三月兔一樣瘋狂。
令人驚訝的是,愛德華一路暢行無阻地抵達了倫敦,滿心敬仰的居民為他開啟大門,他也與他的妻子順利團聚,彷彿從未被趕出過自己的土地,也從未四處逃命。
聽到薩默塞特公爵的信使快馬加鞭送來的訊息以後,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間,跪地祈禱。我想象著伊麗莎白·伍德維爾——那位所謂的美人兒——臂彎裡抱著她的幼子,膝下圍繞著她的女兒們,這時約克家的愛德華推開大門,大步走進房間,勝利的神情一如既往。我花了兩個鐘頭跪在地上,但我無法為勝利祈禱,也無法為和平祈禱。我所能想到的只有她撲進他的臂彎,認定她的丈夫是整個王國最勇敢也最出色的男人,她抱起兒子給他看,女兒們圍繞在旁。我拿起玫瑰念珠,再次祈禱。我口中在為我的國王祈禱平安,內心則滿懷妒火:嫉妒那樣一個出身遠不及我、受的教育遠不及我,受到上帝的寵愛也顯然遠不及我的女人,卻能夠笑著撲進她丈夫的懷裡,給他看他們的兒子,而且知道他會為了保護孩子而戰。像她這樣的女人,既沒有上帝的眷顧,舉止又毫無優雅可言(這與我不同),卻會再次成為英格蘭的王后。而且出於某些神秘的理由——神秘到令我無法理解——上帝忽視了我。
我走出房間,發現我丈夫正在大廳裡。他坐在貴賓席那裡,面色嚴峻。管家站在他身邊,正把一張一張的紙拿給他簽字。他身邊的書記員正在融蠟和蓋章。我很快認出了這副陣仗。他正在召集佃戶。他要參戰了,他終於要參戰了。看到這一幕,我的心輕快得如同雲雀一般:讚美上帝,他終於要儘自己的職責去參加戰爭了。我走到桌邊,面露愉悅。
「我的丈夫,願上帝賜福於你,你終於這麼做了。」
他沒有回以微笑:他疲憊地看著我,眼神悲傷。他的手動個不停,一次又一次地簽下「亨利·斯塔福德」,幾乎完全不看筆尖。他簽完了最後一張:書記員滴下蠟汁,蓋上印章,然後放到盒子裡,交給他的首席秘書。
「立刻送出去。」亨利說。
他推後椅子,離開貴賓席,站到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夾在他的胳膊下面,領著我離開那位書記員,後者收起桌上的紙張,拿去馬廄,好讓等待著的信使們立刻出發。
「親愛的,我要告訴你一件會讓你心煩的事。」他說。
我搖搖頭。我以為他想說自己將要離開我去參戰,所以心情沉重,而我急著想安慰他,讓他知道,只要他是在代行上帝的工作,我就無所畏懼。「說真的,我很樂於……」他輕撫我的臉,讓我停了口。
「我召集我的人馬,為的不是亨利國王,而是愛德華國王。」他輕聲說道。
我聽到了他的話,一時間不明白其中意義,然後被嚇得身體僵直,說不出話來。我一直沉默不語,他以為我沒有聽見他的話。
「我要為約克家的愛德華國王而戰,不是蘭開斯特家的亨利,」他說,「如果你感到失望,我很抱歉。」
「失望?」他承認自己是個叛國者,而他覺得我也許會失望?
「非常抱歉。」
「但我的堂兄本人都來說服你參戰……」
「他所做的反而讓我相信,我們的國王必須強而有力,能夠永遠制止戰爭,否則他這種人就會不斷重複這一切,直到英格蘭徹底毀滅。當他告訴我,他會一直奮戰下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會失敗。」
「愛德華不是真王。他帶不來和平。」
「我親愛的,你清楚事實。過去的這十年裡,我們只在愛德華在位的時候經歷過和平。如今他有了兒子和繼承人,所以如果上帝同意的話,約克家就能永遠保住王位,這場無休無止的戰爭也會畫上句號。」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他並非王室子嗣,」我大喊道,「他不夠神聖。他是個篡位者。你這是在讓你和我的佃戶去侍奉一個叛徒。你要讓我的旗幟——博福特家的吊閘旗——飄揚在約克家那邊?」
他點點頭。「我知道你不會高興的。」他聽天由命地說。
「我寧願死也不要看到這一幕!」
他點點頭,彷彿我只是個喜歡吹牛的孩子。
「萬一你輸了呢?」我質問他,「那樣你就成了支援約克家的變節者。你覺得他們還會讓小亨利——你的繼子——再去宮廷,把他的領地還給他嗎?你覺得等所有人都知道你令自己蒙羞,也令我蒙羞以後,亨利國王還會像以前那樣祝福他嗎?」
他面露苦相。「我認為這才是正確的做法。而且我想勝利的會是約克家。」
「他能對付得了沃裡克伯爵?」我輕蔑地問他,「他贏不了的。上次沃裡克伯爵把他趕出英格蘭的時候,他的表現就很糟。再上一次他還被俘虜了。他在沃裡克伯爵面前只是個孩子,不是他的主人。」
「上一次他遭受了背叛,」他說,「他孤立無援。這一次他了解自己的敵人,也召集了自己的軍隊。」
「就算你們能贏,」我的語言因悲痛而變得斷斷續續,「就算你能把愛德華送上我家族的王位。可我會怎樣?小亨利會怎樣?加斯帕是不是又要過上流亡的日子?我的兒子和他的叔叔是不是要被趕出英格蘭?你是不是想讓我一起去?」
他嘆了口氣。「如果我效忠於愛德華,而他也滿意的話,他會賞賜我,」他說,「我們甚至能讓小亨利重新受封伯爵領地。王位的確不會在你的家族中傳承,但瑪格麗特,我親愛的妻子,我必須跟你說真話:你的家族不配得到王位。亨利國王病入膏肓:事實上,他已經瘋了。他不適合治理國家,而王后除了虛榮和野心什麼都沒有,她的兒子心腸狠毒:你覺得他登上王位以後,我們會有好日子過?我不能為這樣的王子和王后盡忠。除了愛德華,我不承認任何人。我們的王家實在——」
「實在什麼?」我憤憤地說。
「實在太瘋狂,」他說,「太讓人絕望。國王是個聖徒,但卻無法統治國家,他的兒子是個惡魔,也不該執掌國家。」
「如果您這麼做,我永遠不會原諒您,」我賭咒道。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我氣憤地將其抹去,「如果你出兵打敗了我的那位堂親和真王,我就永遠都不原諒您。我再也不會稱您為‘丈夫’;我就當您已經死了。」
他放開了我的手,就好像我只是個壞脾氣的小孩子。「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語氣悲傷,「儘管我所做的選擇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最好的,對英格蘭來說也是最好的,但在這樣的動亂年代裡,可沒有多少人敢這麼說。」
《聖經·約翰福音》中的故事,耶穌展現奇蹟,讓因病而死的拉撒路在死後的第四天覆活。
皆為聖經人物,但以理是古巴比倫王的總長,以公正和聖潔著稱;而摩西是帶領以色列人擺脫埃及奴役的先知,上帝還昭示於他,讓他寫下了著名的《摩西十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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