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亨利拉了拉我的手,我俯下身去,聽到他壓低聲音說:「我的叔叔還是彭布羅克伯爵,對嗎?為什麼那個壞傢伙要說‘前任’?」
「我們不會說他是前任伯爵,」我信誓旦旦地說,「在我們的禱告詞裡,他永遠都是彭布羅克伯爵。只不過約克家的人看法不同。他們都是騙子。」
「加斯帕·都鐸已經走了,」亨利爵士大喊著回答,「我可以作證,他不在城堡裡,也不在附近。」
「愛德華國王賜給了我這座城堡和威爾士的統治權,願上帝保佑他!」赫伯特喊道,「你能開啟城門讓我進去嗎?」
「當然。」亨利爵士歡快地說著,同時對衛隊長點頭示意。兩個人跑了過來。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吊閘升起,吊橋放下,都鐸家的紅龍旗幟飛快地從旗杆上降下,消失在視野之中,彷彿它從未在我居住多年的這座城堡上空飄揚過。
威廉·赫伯特向城門計程車兵們敬了個禮,接著騎馬進入這座已屬於他的城堡,他歡快地揮了揮手,踩著我的墊腳臺下了馬,彷彿它在那裡豎立這些年只是為了等待他。
晚餐的時候我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但我的丈夫卻和赫伯特閣下談論起新國王,提到入侵法蘭西的可能性,又說到蘇格蘭軍隊對英格蘭的威脅,說得他們彷彿是我們的敵人而非救星。我發現自己開始痛恨丈夫隨和的好脾氣,乾脆把目光始終投向面前的盤子,除非有人問話我才會搭腔。赫伯特閣下也幾乎沒有跟我說過話,直到我起身離席的時候,他才看著我的丈夫說:「我想和你們二位談談年幼的亨利·都鐸。晚飯後在日光室聊聊怎麼樣?」
「當然可以。」我丈夫沒等我拒絕就一口答應下來,「我相信瑪格麗特夫人會很樂意先去準備些好酒和水果等著我們。」
我低頭離開,讓他們繼續喝酒交談,然後在壁爐邊自己的椅子裡等待著。我並沒有等待太久。他們兩人聊著狩獵的話題走進了房間,我的丈夫讚美著城堡周圍能夠獵捕到的獵物,彷彿儲存那裡的並不是加斯帕,彷彿那裡並非我兒子所繼承的土地,而這個人獵捕我們的獵物的行為也完全合法。
「我會長話短說,」赫伯特閣下靠近壁爐,讓自己的背脊暖和起來,彷彿壁爐裡的圓木是屬於他的,「我將會負責監護小亨利,他會跟我一起生活。國王會在聖誕節之後確認我的監護權。」
我立刻抬起頭,但丈夫看起來半點也不驚訝。
「你要住在這裡嗎?」他問道,就好像這有多重要似的。
「我會住在拉格倫,」威廉閣下簡短地回答,「那兒的房子更好,我妻子很喜歡。亨利將會和我們的孩子一起長大,接受適合他身份的教育。隨時歡迎你們來探望他。」
「那再好不過,」我丈夫接道,而我依然緘默不語,「我相信瑪格麗特夫人也非常感激。」他敦促地看著我,示意我表達一下感激,但我沒有。
「他應該由我照看。」我斷然說道。
赫伯特閣下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夫人。你的兒子將會繼承龐大的財富與偉大的姓氏。必須要有人保護他。從許多方面來說,有我做他的監護人是你的運氣。我不指望你現在就明白這一點,但如果由內維爾做他的監護人,那麼他就會被帶到遙遠的地方,在陌生人之中生活。和我在一起,他還能留在威爾士,可以保留自己的僕從,可以待在他熟悉的地方。我的妻子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他會得到和我的親生孩子同樣的對待。換作內維爾的話,待遇就差得多了。」
「他是我的兒子!」我大喊道,「他是蘭開斯特家的孩子,他是要繼承——」
「我們非常感激。」我的丈夫打斷了我的話。
赫伯特閣下看著我。「你兒子的家族關係好壞參半,夫人,」他說,「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過於自誇。他的堂親——也就是前任國王——正在流亡之中,並且與我們國家的敵人暗中勾結。他的保護者以及家族的首腦,加斯帕·都鐸同樣也在流亡,還作為叛徒而被懸賞。他的祖父因叛國罪被砍了頭。我本人俘虜了他的父親,而你的父親的結局也算不上光彩。如果我是你,我會為他能夠在約克家的忠實擁護者的家中長大而慶幸。」
「她也很感激。」我丈夫又強調了一遍。他走上前來,不容置疑地對我伸出手。我不得不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彷彿就此與他達成了共識。「明天早上小亨利醒來,我們會把這些告訴他。等守衛和馬匹準備停當,我們就立刻啟程返回英格蘭的居所。」
「留下來吧,」威廉閣下愉快地說,「一直留到那個孩子適應為止,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我們可以到加斯帕花費那麼多心思打理的獵場去獵上幾頭鹿。」他大笑起來,而我的叛徒丈夫也附和地大笑起來。
我們在緘默中回到了林肯郡的住處,回家以後,我將所有時間投入了祈禱與學習之中。我的丈夫先是說了幾句玩笑話,見我沒有理會,又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倫敦——就好像我願意去那座為了恥辱而慶祝的城市一樣——接著又把話題轉到管理我們的龐大家產和他在倫敦的生意上去。新國王維持和平的決心意味著當地貴族們有更多的工作要做,而我丈夫接到的命令則是將在亨利國王的懶散統治下大量滋生的、自私而腐敗的地方官員一網打盡。法庭如今必須讓所有人都得到公正的待遇,而不只是那些有錢賄賂法庭官員的人。新國王愛德華召集了國會,告訴他們自己決定憑一己之力生活,不會給這個國家添上沉重的稅賦。他下令保護道路的安全,削減私人軍隊的數量。他命令將強盜和罪犯帶去接受審判,並且抑制酒館和大路上的暴力事件。這些改變受到了所有人的歡迎,他們認為英格蘭將會迎來一段繁榮與和平的時期,而這位約克家的光榮後裔將會將它帶上和平之路。這些變革和改進讓所有人高興。所有人都愛戴著這位約克家英俊的後裔。所有人,除了我。
愛德華國王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只比我大一歲,像我一樣經歷了父親的死而倖存下來,也像我一樣夢想著成為偉人——他讓自己成為了家族部隊的領袖,帶領著他們坐上了英格蘭的王位,而我卻什麼也沒做。英格蘭的聖女貞德是他,而不是我。我甚至沒法把自己的兒子留在身邊。這個叫做愛德華的男孩被稱為英格蘭的芬芳玫瑰、英格蘭的美麗香草與白色花朵,傳說他英俊、勇敢而又強壯——而我什麼也不是。女人們傾慕他:她們歌頌他的榮光、他的外表和他的魅力。我甚至無法在他的宮中露面。沒有人認識我。我只是一朵徒勞地在荒涼的空氣中吐露芬芳的花兒。他從來沒有見過我。沒有人創作關於我的歌謠;也沒有人描畫我的肖像。我只是一個毫無野心的男人的妻子,這男人直到迫不得已才會前去參戰。我只是一個將兒子交由敵人看顧的母親,只有一個吃了敗仗、流亡在遠方的男人愛著我。我在每個白天——而這最為不幸的一年已經到了白晝漸短,夜晚漸長的時節——都雙膝跪地,向上帝祈求讓這黑夜過去,讓這寒冬過去,早日顛覆約克家,讓蘭開斯特家重掌權力。
威爾士東南蒙茅斯郡的一座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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