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叔叔加斯帕應該跟你說過我的事。」我說。
他的神情歡快起來。「他回來了?他還好嗎?」
我搖了搖頭。「很抱歉他沒有回來。我相信他很安全,但他還沒回來。」
他的小嘴顫抖起來。我好害怕他會哭出來,便將手伸給他,可他立刻站直了身體,我看到他繃緊下巴,忍住了眼淚。他咬著嘴唇問:「他會回來嗎?」
「肯定會的。很快。」
他點點頭,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淚滾落到他的臉頰上。
「我是你的母親,瑪格麗特女士,」我告訴他,「我是來接你去我家的。」
「你是我的母親?」
我試著微笑,卻忍不住有些哽咽。「是的。我騎了將近兩個星期的馬,就是為了到這裡來,確保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他鄭重地說,「只是我要等叔叔加斯帕回家。我不能跟你走。他要我等在這裡的。」
身後的門開了,亨利走了進來。「這位是我的丈夫亨利·斯塔福德大人。」我對我的小兒子說。
男孩退後兩步,鞠了一躬。加斯帕教他教得很好。我的丈夫忍住笑,也莊重地鞠躬還禮。
「歡迎來到彭布羅克城堡,大人。」
「謝謝你。」我丈夫說。他看了我一眼,看到了我眼中的淚水和我漲紅的面孔。「一切都還好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做了個無助的手勢,彷彿在說:是啊,一切都好,除了我的兒子對我客套得一如陌生人,而且他唯一想見的人是加斯帕,那個已經背上叛國者的罪名,將會流亡一生的人。我的丈夫點點頭,表示他能理解,然後轉身看向我的兒子。「我的手下千里迢迢從英格蘭趕來,他們的馬匹非常棒。我想在他們把馬兒放去吃草之前,你應該會想看看它們繫著韁繩的樣子吧?」
亨利的神情又愉快起來。「有多少人?」
「五十個士兵,還有幾個侍從和斥候。」
他點點頭。這個孩子出生在戰亂的國度,由我們家族中最優秀的指揮官之一撫養長大。比起吃飯來,他對檢閱部隊的興趣更大。
「我很願意見到他們。我去拿我的外套。」他說著折回自己的房間,我們聽到他讓保姆將最好的外套拿給他,說他要去檢閱母親的軍隊。
亨利朝我微笑。「多好的孩子。」他說。
「他不認得我,」我忍住眼淚,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顫抖,「他不知道我是誰。他把我看成徹底的陌生人。」
「的確如此,不過他慢慢會明白的。」亨利安慰我說,「他會逐漸明白你是誰,你可以成為他的母親。他現在只有四歲,你只和他分開了三年,現在可以重頭開始。而且他受到的看護和教育都非常好。」
「他已經徹底成了加斯帕的孩子。」我不無妒忌地說。
亨利拉起我的手,挽上他的手臂。「現在你可以讓他變成你的孩子。在他檢閱過我計程車兵之後,你再帶他去看亞瑟,告訴他那曾經是歐文·都鐸的戰馬,但現在歸你所有。等著瞧吧——他會非常感興趣,而你可以把這些都講給他聽。」
我沉默不語地坐在育兒室裡,看著她們為他整理床鋪。育兒室的管理者仍然是我的兒子出生時加斯帕指派的那個婦人,一直照顧著他,看到她與他溝通時的輕鬆;看到她親暱地把他放到自己的膝頭,幫他脫下小襯衫;看到她熟稔地胳肢著他,給他套上睡衣,一面呵斥他扭來扭去就像條塞汶河的鰻魚,我發覺自己充滿妒意。他和她在一起非常放鬆,但又時不時會想起我也在場,隨後朝我投來羞赧的笑容,像個禮貌的孩子對待陌生人那樣。
「您想聽他祈禱嗎?」在他走進自己的臥室時,她問我。
我充滿妒意地跟在她身後,看到他單膝跪在床邊,雙手交握,開始背誦主禱文和其他晚間的禱文。她給了我一本抄寫得很是潦草的祈禱書,我瀏覽著這本書直到聽見他以童聲大聲說道:「阿門」。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站起身來跑到她身旁,等待她的祝福。她退後幾步,示意讓他跪在我身前。我看到他的小嘴不滿地撇了撇;可還是順從地在我身前跪下,而我將手放到他的頭上,對他說:「願上帝祝福你,保佑你,我的兒子。」之後,他起身,飛快地跑了過去,跳上他的床,在上面蹦蹦跳跳了一陣,一直到她攤開被子,讓他躺進去,然後不假思索地親吻了他。
我就像個站在他育兒室裡的陌生人,不知道自己受不受歡迎,我動作僵硬地走到他的床邊,俯下身子吻了他。他的臉頰溫暖,皮膚散發出新鮮的麵包卷的氣味,像一隻暖融融的桃子。
「晚安。」我說。
我邁步離開他的床邊。那個女人把蠟燭從窗簾旁拿開,自己拉著椅子坐到壁爐邊。她會坐在這裡,等他睡著——從他出生起,每晚都是如此。他會伴著她搖椅的吱嘎聲,看著火光照耀下她令人安心的側臉,漸漸入眠。我在這兒沒什麼可做的,他根本不需要我。「晚安。」我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他的房間。
我關起會客廳的門,在石階前停下了腳步。我正要下樓去找丈夫的時候,聽到上方的塔樓高處,有一扇門輕輕地開啟了。這扇門直通屋頂,加斯帕有時會去那兒仰望群星,或是在戰亂時期從那兒留意敵軍的跡象。我第一反應是「黑心」赫伯特的手下潛入了彭布羅克城堡,而那人拔出了自己的刀子,朝樓下走來,準備放他的部隊從城堡的邊門進入。我背抵著亨利的臥室門,準備衝進他的房間,鎖上房門。我必須保護他的安全。我可以從他的臥室視窗發出警報。我會用生命確保他的平安。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高處的那扇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我屏住呼吸,只聽到又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那是有人沿著塔樓的螺旋樓梯,躡手躡腳地向下走來。
我立刻知道那是加斯帕,我能聽出他的腳步聲。我從暗處走出,輕聲說:「加斯帕!噢,加斯帕!」他直接跳下最後三級臺階,上前抱住我,緊緊地抱住我,我的手臂環在他寬厚的背上,用力地擁抱彼此,彷彿無法忍受和對方分開。我退後了少許,昂頭望著他,而他立刻俯身親吻我的嘴唇,我感覺到身體裡燃燒的情慾和渴望,彷彿上帝以火焰回應了我的祈禱。
想到祈禱,我這才喘息著抽身退開,他也立刻放開了我。
「抱歉。」
「別那麼說!」
「我還以為你在吃晚餐,要不就是在日光室裡。我本想悄悄地到你和你丈夫那邊去的。」
「我剛才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他見到你是不是很開心?」
我輕輕地比了個手勢。「他比較關心你。他很想念你。你回來多久了?」
「我在附近待了差不多一星期。我不想回到城堡——擔心赫伯特的探子會知道。我不想引來他的攻擊,於是就在外面的山上藏身,等你回來。」
「我儘快趕來了。噢,加斯帕,你還要離開嗎?」
他又摟住了我的腰,而我情不自禁地靠在他身上。我長高了,頭能夠到他的肩膀。我覺得我們倆很般配,彷彿彼此的身體都能契合得恰到好處。我突然為我們永遠無法走到一起而感傷起來。
「瑪格麗特,我的愛,我必須離開,」他乾脆地說,「有人懸賞我的頭顱,赫伯特與我也有不少仇怨。但我會回來的。我打算去法蘭西或是蘇格蘭,為真正的國王招兵買馬,我會帶著一支軍隊回來。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到那時這座城堡會重新屬於我,到那時,我們會勝利,而蘭開斯特家會重新坐上王位。」
我發覺自己還抱著他,於是鬆開緊緊抓住他外套的手,後退幾步,又強迫自己放開了手。我們之間的距離相隔不到一英尺,卻讓我覺得異常失落。
「你還好吧?」他藍色雙眼掃過我的臉龐,然後打量起我的全身,「還沒有孩子?」
「沒有,」我說,「看起來也不太可能有。我不明白原因。」
「他對你好嗎?」
「很好。他讓我隨心所欲地去教堂祈禱,也讓我讀書學習。他從土地的收入裡拿出相當大的一筆錢給我零花,甚至還給我書,幫助我學習拉丁文。」
「確實不錯。」他鄭重地評價道。
「對我來說已經夠好了。」我謹慎地說。
「可愛德華國王會不會對付他?」他問,「你會不會有危險?」
「我想不會。他騎馬去陶頓援助過亨利國王……」
「他去參戰了?」
我幾乎笑出了聲。「是的,而且我覺得他不怎麼情願。但他得到了寬恕,所以我應該也連帶得到了寬恕。我們會帶亨利回家,過著平靜的生活。等到真正的國王奪回王位的那一天,我們會做好準備。我不覺得現在的約克公爵會顧慮我們。他有更危險的敵人要擔心,不是嗎?亨利大人在這個世界裡只是個小角色;他喜歡平靜地待在家裡。的確,他讓自己顯得太過微不足道,根本沒人會在乎我們。」
加斯帕笑了,他這樣的人生來就要在世界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不適合平靜地待在家裡。「或許吧。不管怎麼說,在我離開的時候,他能保護你和這個孩子的安全,這讓我很欣慰。」
我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幾步,雙手握住他上衣的翻領,抬頭認真地看著他的臉。他的手臂環住我的腰,將我抱近他。「加斯帕,你要離開多久?」
「等我召集到足以為國王奪回威爾士的軍隊以後,我就會回來,」他允諾說,「這裡是我的領地和權力所在。我的父親為之死去,哥哥也為之犧牲;我不會讓他們白白送命。」
我點點頭。透過他的上衣,我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你不要聽信他們,以為約克公爵才是真王,」他低聲提醒我,「你可以對他們屈膝,可以低頭和微笑,但你要千萬記住,蘭開斯特家才是王室,只要國王還活著,我們就有國王。只要愛德華王子還活著,我們就有威爾士親王,只要你的兒子還活著,我們就有王位的繼承人。記住這些。」
「我會的,」我低聲說,「我永遠都會。對於我來說,永遠都只有……」
樓梯下傳來一陣喧鬧聲,嚇了我們一跳,也提醒我應該去吃晚餐了。「你要和我們共進晚餐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我還是不露面比較好。赫伯特要是知道我在這兒,就會立刻包圍城堡,而我不希望你和孩子受到威脅。我會讓人送食物到育兒室去,今天晚飯後,我去日光室見你和你的丈夫,明天一早就離開。」
我更用力地抓住他。「這麼快?你這麼快就要離開?我還沒有好好看看你!亨利還想見你呢!」
「我必須儘快離開,待得越久,你們就會越危險,我被抓住的可能性也越大。現在孩子交由你照顧,我也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你就這樣拋下我?」
他歪嘴笑了笑。「啊,瑪格麗特,從我認識你以來,你一直是別的男人的妻子。看起來我只是個古典愛情的崇尚者。就像吟遊詩人和遠方的情人。我所要求的僅僅是一個微笑,還有祈禱裡提到我的名字。我會在遠方默默地愛著。」
「可這也離得太遠了。」我孩子氣地說。
他沉默地伸出一根溫柔的手指,伸向我的臉頰,拭去那裡的一滴淚水。
「沒有你,我要怎麼活下去?」我低聲說道。
「我不能做任何使你蒙羞的事情,」他輕聲說道,「說真的,瑪格麗特,我不能。你是我哥哥的遺孀,兒子繼承了偉大的姓氏。我必須愛你、服侍你,而現在,我最該做的事就是遠走他鄉,招募軍隊,將你兒子的領地奪回,打敗那些與他家族為敵的人。」
號角聲響起,宣示晚餐已經準備就緒,這聲音在樓梯周圍的石牆間迴盪,也讓我嚇了一跳。
「去吧,」加斯帕說,「今天晚飯後我就去日光室見你和你的丈夫。你可以告訴他,就說我在這兒。」
他輕輕地推了推,於是我邁步走向樓下。我回望他的時候,他已經走進了育兒室。我意識到他十分信任照顧亨利的保姆,而他此時應該正坐在我熟睡的孩子身邊。
加斯帕在晚餐後找到了我們。「我明天一早就離開,」他說,「幾個可以信任的人會將我接去騰比。我在那裡安排了一艘船。赫伯特正在威爾士北部找我;即使他聽說了我的動向,也沒辦法及時趕到那裡。」
我看了看我的丈夫。「我們能去送你嗎?」我問。
加斯帕禮貌地等著我丈夫的回答。
「如你所願,」亨利大人平靜地說,「如果加斯帕認為沒有危險的話。也許你該讓那個孩子為你送別;他是那麼想念你。」
「沒什麼危險,」加斯帕說,「我本以為赫伯特對我緊追不捨,可他找錯了方向。」
「那就明天一早。」我丈夫歡快地說。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來吧,瑪格麗特。」
我遲疑起來。我很想和加斯帕留在壁爐邊。他明天就要離開了,而我們不會再有單獨相處的時間。我很想知道,我的丈夫是否明白這一點,是否理解我想和這位兒時的朋友與我兒子的監護人單獨相處的心情。
如果我注意看他,就會從他臉上疲倦的笑容發現,他完全理解我的想法,甚至更有過之。「來吧,親愛的。」他溫柔地說著,聽到這句話,加斯帕也起身,吻了我的手做別,於是我不得不跟丈夫一起就寢,留下我最最親愛的、唯一的朋友獨自坐在壁爐邊,度過在家中的最後一晚。
早上的時候,我看到的亨利完全變成了另一個男孩。他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就像他叔叔的小小影子,跟在加斯帕身後,像一隻熱情的小狗。他的舉止也非常優雅,甚至比之前更加彬彬有禮,而且每當他抬起頭,看到加斯帕滿意的笑容時,他都會非常愉快。他打扮得像一個小僕童,站在加斯帕身後,驕傲地為他拿著手套,又走上前去接過那匹大馬的馬韁。他甚至攔住了一個送去鞭子的馬伕:「彭布羅克大人不喜歡那根鞭子。」他說,「去找那根末端帶褶的來。」那馬伕鞠了一躬,然後跑了回去。
加斯帕和他並肩走著,檢閱著那些集結起來,將會護送我們前往騰比的衛兵。小亨利亦步亦趨,手也學他背在身後,專注地打量其他人的臉龐,儘管他要抬起頭才能看到。他學著加斯帕的樣子站定,不時地對某把仔細打磨過的武器或是精心飼養的馬匹評價一番。我的孩子檢閱衛兵的樣子,與他的叔叔、那位優秀的指揮官如出一轍,就像是一位正值學徒期的王子。
「加斯帕是如何考慮他的未來的?」我丈夫在我耳邊低聲問道,「他培養出來的這孩子就像個小暴君。」
「他認為他未來能像他的父親和祖父一樣統治威爾士。」我說,「至少如此。」
「那麼至多又怎樣呢?」
我轉過頭去,沒有作答,因為我能從我兒子的王者氣度看出加斯帕的野心。加斯帕正在培養的是英格蘭王位的繼承者。
「如果他們有武器,甚至有靴子的話,場面就會好看不少。」我的英格蘭丈夫輕聲在我耳邊說道,而這時我才注意到,有那麼多的衛兵的確赤著腳,他們中的許多人手裡只有鐮刀和修剪林木的長鉤。他們是農民組成的軍隊,而不是專業計程車兵。加斯帕那些裝備精良的老練衛兵大都戰死在莫提梅路口的三個太陽之下,其他人則在陶頓之戰中送了命。
加斯帕走過最後一名士兵身邊,打了個響指,要人牽來自己的馬。亨利轉身對馬伕點點頭,彷彿在吩咐他快點準備,他要坐在叔叔前面的馬鞍上,從加斯帕自信地躍上馬鞍,然後俯身向小亨利伸出手的樣子,我看得出他們經常這麼做。小亨利握住加斯帕的大手,後者把他拉上馬背,放在他身前。他舒舒服服地在他叔叔的雙臂之間坐定,露出自豪的微笑。
「前進吧,」加斯帕輕聲說,「為了上帝,為了都鐸家。」
我們到達騰比的那座小漁港的時候,我以為小亨利一定會哭,加斯帕適時地將他放到地上,然後跳下馬來,站在他身邊。接著,加斯帕跪了下來,紅銅色的頭髮和亨利棕色的捲髮幾乎捱到一起。隨後加斯帕站直身子,說:「像個都鐸家的人那樣,好嗎,亨利?」我的孩子抬起頭,看著他的叔叔說:「像個都鐸家的人那樣,大人!」兩個人嚴肅地握緊雙手。加斯帕緊緊地抱了抱他,幾乎讓小亨利的小腳離開了地面,然後他轉身看向我。
「一路順風,」加斯帕對我說,「我不喜歡冗長的道別。」
「一路順風。」我回答。我的聲音發顫,但不敢在我的丈夫和這些守衛面前多說什麼。
「我會寫信給你,」加斯帕說,「保護好這個孩子。別寵壞了他。」
聽到加斯帕叮囑我照顧好自己的孩子,我惱怒得說不出話來,但還是咬著嘴唇說:「我會的。」
加斯帕轉身看著我的丈夫。「感謝您的到來,」他用非常正式的口吻說,「我很慶幸能把亨利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到我可以信任的監護人手裡。」
我丈夫略微點點頭。「祝你好運,」他輕聲說道,「我會保護他們母子平安。」
加斯帕轉身走了幾步,很快又折向小亨利,短促而用力地擁抱了他。當他再次放開小傢伙的時候,我看到加斯帕的藍色眼眸中滿是淚水。他握住坐騎的韁繩,謹慎而沉默地牽著它朝泊船前的坡道走去。十二個男人隨行在側;其餘的人馬留在我們身旁。我望向他們的臉龐,看到他們的領主和指揮官朝船伕大喊開船時,這些人驚慌的神色。
他們解開纜繩,升起了船帆。起初船速慢得彷彿停留在原地,但接著船帆展開,風力和潮汐帶著船緩緩駛離碼頭。我向前走了幾步,將手放在兒子的肩頭:他像馬駒一樣顫抖著。他感受到了我的碰觸,卻沒有回頭;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監護人遠去的方向。直到那艘船在海上變成了極遠極小的圓點,他才顫抖著吸了一口氣,然後垂下頭來,我能感覺到他的雙肩因抽泣而起伏不定。
「騎馬的時候你願意坐在我前面嗎?」我輕聲問他,「你可以像在加斯帕的馬上那樣坐在我身前。」
他抬頭看著我。「不必了,謝謝您,夫人。」他說。
在隨後於彭布羅克城堡度過的幾周裡,我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與兒子的相處中去。一支不比盜匪好上多少的武裝部隊正在威脅前往英格蘭的道路,我丈夫認為騎馬返回的路上有可能與他們遭遇,還是待在彭布羅克更加安全。於是我陪著小亨利聽加斯帕請來的家庭教師的授課,每天早上帶著他騎馬外出,看著他用加斯帕在馬廄後面做給他的小小刺槍靶進行練習。我們一同騎馬到河邊去,一同乘漁船外出,讓僕人們在岸邊生起火堆,好用來烤魚。我給了他玩具、一本書,還有一匹新的小馬駒。我親自把他白天用的祈禱書從拉丁文翻譯成英文;陪他玩抓紙牌的遊戲;給他哼唱童謠,又用法語讀給他聽。我每晚把他送上床,再用晚上的時間考慮他第二天也許想做的事情。每天早上我都在他醒來時送上微笑。我從來也不訓斥他——這些事情我讓他的老師來做。對他而言,我是位再好不過的玩伴,始終愉快,隨時有玩遊戲的興趣,樂於讓他挑選遊戲,也樂於讓他獲勝;而每天晚上,他在自己床邊跪地祈禱的時候,我也會陪同在側。每天晚上,無論我們白天做過什麼,也無論我們白天多麼無憂無慮,他都會向上帝祈求,讓他的叔叔加斯帕早日回家,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為什麼你還那麼想念加斯帕?」給他蓋被子的時候,我問他,口氣盡量顯得輕描淡寫。
他枕在白色亞麻枕頭上的面孔露出愉快的神色。想到自己的叔叔,不禁笑了起來。「他是我的領主,」他說,「等我長大以後,就能夠和他一同騎馬出征。我們要一起為英格蘭帶來和平,然後要一起去參加十字軍,永遠也不會分離。我會發誓為他盡忠,像親生兒子一般。他是我的領主,我是他的屬下。」
「可我是你的母親,」我接道,「現在照顧你的人是我。」
「我和加斯帕都愛您,」他歡快地說,「我們都說您是我們的指路明燈,也一直為您祈禱,當然還有父親埃德蒙祈禱。」
「可我現在就在你面前,」我強調說,「而埃德蒙從來沒有見過你。他根本什麼也不是,我跟他不是一回事。加斯帕正在流亡;現在在你身邊的只有我。」
他轉過小臉,眼皮垂了下來,深色的睫毛拂過粉嫩的臉頰。「我叔叔,彭布羅克領主很高興您能住在他的城堡中,」他輕聲說,「我們都歡迎……」
他沉沉睡去。我轉身看到丈夫沉默地靠著石頭門框。「你聽到了嗎?」我問他,「他是那樣看待加斯帕的。他為我祈禱,就像為自己從未謀面的父親祈禱一樣。我對他而言,如同王后一樣遠在天邊。」
丈夫伸出手臂環抱住我,這種舒適讓我有些高興。我將頭靠在他的胸前,感受著他的擁抱。
「他是個開朗的孩子,」他安慰我說,「你必須給他時間讓他熟悉你。他和加斯帕一起生活了那麼久,那個男人佔據了他的整個世界。他必須學著瞭解你。遲早會有這一天,耐心點。還有,他把你看做王后可沒什麼不好的。你是他的母親,不是他的保姆。為什麼不做他的指路明燈,做掌控他的那個人呢?他從加斯帕那裡學會了把你當做遠方的敬慕物件,何必指望他變成別的樣子呢?」
史稱陶頓戰役(battleoftowton)。
主日即週日,也稱棕枝主日或耶穌受難主日,因為耶穌在那一週被出賣並處死而得名,代表了聖周的開始。
theimitationofchrist,由thomasàkempis創作於15世紀的宗教典籍,原文為拉丁文。
英國威爾士東南部一海港。
威爾士西南的一座以捕魚為業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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