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1年復活節

他們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個風雪交加,寂靜而怪異的白色世界。天氣異常寒冷。暴風雪從黎明開始颳起,雪花繞著旗幟飛舞了整整一個白天。蘭開斯特家的軍隊佔據了陶頓村附近的狹長山脊的高處,位於有利地形,俯瞰著下方的山谷,約克軍則依靠飄揚的雪花隱匿行蹤。天氣太過潮溼,無法點燃大炮的引信,漫天飛雪模糊了蘭開斯特弓箭手的視線,打溼了他們的弓弦。他們向著山下盲目地拉弓射箭,但時常會有一輪還擊的箭矢飛來:藉著天空的光亮,約克的弓箭手能夠清楚地看到目標的輪廓。

上帝就像是刻意安排了聖枝主日的天氣,確保這次戰鬥是一場接近戰,也是這場戰役的所有戰鬥之中最為殘酷的,而人們將那座戰場稱之為血腥草甸。指揮官還未下令衝鋒,蘭開斯特家計程車兵就成排地倒在箭雨之下。他們丟下毫無用處的弓,拔出劍、斧和刀,在雷鳴般的腳步聲中衝下山坡,與那位即將封王的十八歲少年率領的軍隊交鋒,而後者則努力在對方聲勢駭人的衝鋒面前穩住軍心。

他們大喊著「約克!」以及「沃裡克!沃裡克!」同時衝向前去,兩軍一時間相持不下。在漫長的兩個小時裡,混著雪的血水在他們腳下流淌,膠著的雙方就像研磨著岩石地面的犁。亨利·斯塔福德打馬下山,衝入戰鬥最為激烈的地方,腿上隨之而來一陣刺痛,接著坐騎搖晃了幾下,軟癱下去。他縱身跳下,卻發現自己落到了一個垂死的人身上,那人雙目圓睜,血淋淋的嘴翕動著呼救。斯塔福德奮力退開,俯身避開戰斧的揮砍,起身拔出了自己的劍。

馬上比武的經驗完全不足以讓他應對戰場的殘酷。他們對抗著自己的親族,雪花令他們盲目,殺意令他們瘋狂,強者揮舞著利器和鈍器,踢打和踐踏著倒地的敵人,而弱者奮力奔逃,沉重的鎧甲令他們步履蹣跚,跌倒在地,時有身穿鍊甲的騎手從後追來,揮舞著釘頭錘,準備砸碎他們的腦袋。

整整一天,在羽毛般的雪花的包圍之中,兩軍你來我往,互不相讓,他們看不到勝利的希望,彷彿受困於一場充斥著無名之火的夢魘裡。每當有人倒下,另一個人就會趁機踩著他的身體,揮出致命的一擊。一直到天色開始變暗,在春雪籠罩的這片怪異的雪白暮色之中,蘭開斯特家最前排計程車兵開始後退。最先撤退計程車兵們遭到了追擊,於是他們再度後退,直到戰陣兩翼的恐懼蓋過了憤怒,戰線開始崩潰。

讓他們安慰的是約克軍計程車兵也離開戰線,開始後撤。斯塔福德感覺到戰事告一段落,於是拄著劍休息了片刻,張望四周。

他能看到蘭開斯特的前排部隊開始分散,如同一群早早歸家的閒漢。「嗨!」他大喊出聲,「站住。為了斯塔福德站住!為了國王站住!」可他們反而頭也不回地加快了腳步。

「我的馬!」他大喊道。他知道自己必須追上去,在他們真正開始逃亡之前阻止他們。他將髒兮兮的劍插入劍鞘,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馬兒,在半途中,他看向自己的右方,隨即在驚恐中停下了腳步。

約克軍並沒有後撤喘息,而是在脫離戰線之後立刻奔向自己的坐騎,那些原本徒步與蘭開斯特軍拼殺計程車兵,如今都騎上了馬匹,追擊而來,他們揮舞著釘頭錘,拔出闊劍,長槍舉到喉嚨的高度。斯塔福德躍過一匹垂死的馬兒,隨後臉朝下地撲倒在地,與此同時,一把釘頭錘掠過了他的腦袋原本所在的位置。他聽到一聲驚恐的咕噥聲,卻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他聽到雷鳴般的馬蹄聲,有個騎手在他身後衝鋒而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就像嚇壞了的蝸牛那樣縮了起來。那個騎手縱馬躍過他的身體,斯塔福德看到馬蹄在他的臉旁落下,感受著疾奔的坐騎帶起的風,飛濺的泥巴和積雪讓他縮起身子,毫無自尊地摟住垂死的馬兒。

等到第一隊騎手的馬蹄聲漸漸遠去,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這些約克家的騎士就像獵手,追趕著那些朝考克河上的橋——那是他們唯一的逃生之路——逃去的蘭開斯特家士兵,就像追趕著一群野鹿。約克家的步兵們一面為騎手們歡呼,一面快步跟在他們身邊,搶在敵人到達橋頭之前擋住他們的去路。轉眼間,考克橋就充斥著掙扎搏鬥的人們,蘭開斯特軍拼命想要過橋逃亡,約克軍則拖延著他們的腳步,或者在對方跨過死難戰友的屍體時從背後下手。在爭鬥計程車兵和奮力前進的馬匹腳下,橋身嘎吱作響,人們不得不越過護欄,跳進冰冷的河水,或是將其他人踐踏在腳下。疾馳而來的騎士們揮舞著巨大的雙刃劍,彷彿手持著鐮刀,戰馬從後方趕來,釘著蹄鐵的巨大馬掌踩在人們的頭上,於是有幾十個人嚇得徑直跳進了河裡。有些人在河水中掙扎翻騰,對抗著鎧甲的重量,另外一些人抓住對方的腦袋和肩膀,使彼此都沉入冰冷而鮮紅的河水之中。

斯塔福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驚恐不已。「後退!重組隊形!」他大喊道,但他很清楚,沒有人會聽他的話。接著,在戰場的喧囂中,他聽到了橋樑顫抖和呻吟的聲音。

「離開橋面!離開橋面!」斯塔福德奮力分開這片混亂,跑向河堤,向著那些士兵狂呼,他們仍然揮舞著武器,卻能感受到腳下的橋樑因為超負荷而劇烈搖晃。人們大聲示警,卻沒有停止爭鬥。他們都以為能擊倒對方,然後抽身離開,就在這時,橋樑的護欄向外倒下,木頭支架開始碎裂,整座橋樑傾塌下來,將雙方計程車兵、馬匹和屍首一同甩入河中。

「注意橋樑!」斯塔福德在河堤上大喊,這時他逐漸明白,蘭開斯特家的慘敗已成定局,「注意橋樑!」他的聲音輕了不少。

有那麼一會兒,雪花在他身旁飄落,在奔流的河水中,時而有士兵浮出頭求救,隨即被沉重的鎧甲拖下水面。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異常寂靜,他彷彿是世界上唯一活著的人。他張望四處,卻看不到另一個站著的人。有些人抓住殘留的木頭,卻仍舊劈砍著敵人的手;有些人眼看就要溺死,或是被這片鮮血浸染的洪水捲走;在戰場上,飄落的雪花緩緩地淹沒了倒臥在地的人們。

斯塔福德站在冰冷的空氣中,雪花落上他滿是汗水的臉龐,他像孩子那樣伸出舌頭,感受著點點雪花在他溫暖的舌間融化。在這片蒼茫之中,有一個男人緩步走著,彷彿一個幽靈。斯塔福德疲憊地轉過身,拔出劍來,做好再次搏鬥的準備。他不覺得自己有力氣舉起他沉重的佩劍,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勇氣,殺死自己的另一位同胞。

「冷靜,」來人有氣無力地說道,「冷靜,朋友。已經結束了。」

「誰贏了?」斯塔福德問道。在他們身邊的河裡,一具具屍體順著河水漂流而下。在他們身旁的戰場上,到處都有人掙扎著站起,或是爬向自己的隊伍。但大部分人再也無法動彈了。

「誰在乎?」那人答道,「我只知道我失去了所有的部下。」

「你受傷了?」斯塔福德看著那個步履蹣跚的人,問道。

那人將手從腋下抽出。鮮血立刻噴濺了一地。他腋下的鎧甲開口處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劍。「我想,我就要死了。」他輕聲說,斯塔福德這才看到,那人的臉色和他雙肩上的積雪同樣慘白。

「好了,」他說,「來吧。我的馬就在附近。我們一起去陶頓;我們去給你包紮傷口。」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兒。」

「來吧,」斯塔福德催促道,「讓我們活著離開這兒。」在他看來,這突然成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他要讓這個人和他一起,在這場大屠殺中倖存下來。

那個人靠在他身上,他們就這樣並肩朝山上走去,那兒是蘭開斯特家的軍隊所在。那個陌生人的腳步突然遲疑起來,他緊按住傷口,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笑。

「怎麼了?來吧。你可以的!到底怎麼了?」

「我們要上山?你的馬在山上?」

「是啊,當然。」

「你是蘭開斯特那邊的人?」

他的體重讓斯塔福德步履蹣跚。「難道你不是?」

「我是約克家的人。你是我的敵人。」

像兄弟那樣依偎的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不約而同大笑起來。

「我怎麼會知道?」那人說,「上帝啊,我的難友竟然身處對立陣營。我還以為你是約克家的人,可誰又能想得到呢?」

斯塔福德搖搖頭。「只有上帝知道我是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者我該做什麼,」他說,「而且上帝知道,這樣的戰鬥根本不是解決之道。」

「你之前沒打過仗嗎?」

「從來沒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以後也不會有。」

「你應該到愛德華國王面前去,向他投降。」那個陌生人說。

「愛德華國王,」斯塔福德重複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那個約克家的男孩叫做國王。」

「他就是新的國王,」那人用肯定的口氣說道,「我會請求他寬恕你,並且放你回家。他會很仁慈,但如果你把我帶到你的王后和王子身邊,我肯定無法繼續倖存。她會殺死手無寸鐵的俘虜——我們當然不會。她的兒子更恐怖。」

「那就走吧。」斯塔福德說,他們兩人加入了那些等著向新國王乞求寬恕的蘭開斯特士兵的隊伍,準備發誓永遠不會再拿起武器與他對抗。前方的隊伍裡有斯塔福德熟知的蘭開斯特家的成員,包括裡弗斯領主和他的兒子安東尼,他們低垂著頭,因落敗的羞恥而默不作聲。斯塔福德在等待時擦拭了自己的佩劍,做好交出武器的準備。雪還在下著,他腿上的傷隨著他緩緩走向山脊高處而抽動不止,在那裡,王家旗幟的旗杆空空蕩蕩,蘭開斯特家的旗手們屍橫四處,而約克家的男孩卻昂首佇立。

我的丈夫並沒有作為英雄而凱旋。他悄無聲息地歸來,沒有帶回戰爭的故事,也沒有講述騎士的風采。我一再詢問戰鬥的情況,滿以為他會像貞德那樣,以上帝的名義,為上帝任命的國王而戰;我期待他會看到上帝的昭示——在約克家勝利時的那三個太陽——好讓我們知道,雖然遭受挫敗,上帝仍舊與我們同在。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肯告訴我:他的言行舉止就好像戰爭根本不是什麼光榮的事,就好像這並非上帝給予我們的考驗。

他只簡單地告訴我,國王和王后帶著王子安全地離開,而我孃家的家族首腦,亨利·博福特也跟著他們。他們逃去了蘇格蘭,毫無疑問會在那裡重整動搖的軍心;而約克家的愛德華顯然擁有家族紋章上的樹籬玫瑰那樣的好運,因為他懷著悲痛在莫提梅路口的迷霧中作戰,又在陶頓的大雪天裡進攻上坡處的敵人,並且贏得了這兩場戰鬥。現如今,他已是公認的英格蘭國王。

我們悄無聲息地度過了整個夏天,彷彿是在隱匿行蹤一般。或許英格蘭的新國王已經原諒了我丈夫與他對抗的行為,可沒有人忘記我們是蘭開斯特派的大家族,而我的兒子原本是王位的繼承人之一。亨利去了倫敦打聽訊息,給我帶回了一本裝幀精美的《效仿耶穌》的法語手抄本,他說他覺得我可以把內容翻譯成英文,作為學習的一部分。我明白他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讓我不去細想自己家族遭遇的挫敗以及英格蘭悲觀的未來。我感激他的體貼,也真的開始了學習;雖然有些心不在焉。

我等待著加斯帕的訊息,但我覺得他每天早晨醒來之時,都會感到和我相同的悲傷。每天我睜開眼睛,心中就會苦悶不已,因為我的堂親國王正在外流亡——天知道他去了哪兒——而敵人卻坐在他的王位上。我終日跪地祈禱,但上帝並沒有昭示說,這些時日只是對我們的考驗,而真王終將重登王位。之後的某個早晨,我站在馬廄前院,有位信使騎馬前來,他騎著一匹矮小的威爾士馬,滿身汙泥和灰塵。我立刻意識到,他帶來的是加斯帕的來信。

他的信一如既往地唐突而直白。

威廉·赫伯特得到了整個威爾士,包括我所有的土地和所有的城堡,作為重回約克一方的獎賞。新國王還封他做了男爵。他會像我追捕他那樣地追捕我,而我不覺得自己能像他當初那樣得到國王的寬恕。我必須離開威爾士。你能來這裡接走你的孩子嗎?一個月之內,我會在彭布羅克城堡等你。我等不了更久了。

我轉身問馬童:「亨利大人在哪?」

「他和領地的管理人外出巡視了,夫人。」男孩答道。

「給我備馬,我必須去見他。」我說。他們將亞瑟從馬欄裡牽出,在為它套上籠頭的時候,它察覺到了我的不耐煩,搖晃起了腦袋,於是我說:「快一點,快一點。」等準備就緒以後,我就躍上馬鞍,駕著它朝麥地那邊奔去。

我看到丈夫正騎馬走在田地邊上,和他的領地管理人交談,我輕輕地踢了踢亞瑟,讓它飛跑著來到他面前,嚇得他的馬兒在泥地裡側過身子,騰躍而起。

「別動,」我丈夫說著,拉住馬韁,「什麼事?」

我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封信遞給他,同時揮手示意領地管理人迴避。「我們要去接亨利回來,」我說,「加斯帕會在彭布羅克城堡與我們見面。他就要走了。我們必須趕去那裡。」

他的不緊不慢令人惱火。他接過信看了一遍,然後掉轉馬頭朝家的方向走去,在行路的過程中又看了一遍。

「我們必須馬上出發。」我說。

「等確保安全以後就出發。」

「我必須接回我的兒子。加斯帕要我接他回來!」

「加斯帕的判斷未必正確,因為你也應該明白,他已經失去了權勢,而且將要逃亡法蘭西、布列塔尼或是佛蘭德斯,留下你的兒子無人照管。」

「他必須這麼做!」

「總之,他都要離開。他的建議也就不重要了。我會召集一支像樣的護衛部隊,只要路上足夠安全,我就會去接亨利回來。」

「你會去?」我對自己的兒子太過擔心,甚至忘了掩飾語氣裡的輕蔑。

「是的,我一個人。你是不是覺得我老得沒辦法及時趕去威爾士?」

「一路上也許會有士兵。威廉·赫伯特的軍隊會在那兒。你可能會遇上他們。」

「那就只好祈禱我的年紀和花白的頭髮能保護我了。」他笑著說。

我沒有理會他的玩笑。「您必須如期抵達,」我說,「否則加斯帕會將我的孩子獨自留在彭布羅克,赫伯特會帶走他的。」

「我知道。」

我們來到馬廄前,他低聲對馬伕長格雷厄姆說了句什麼,宅邸裡和馬廄邊計程車兵隨即匆忙趕來,又有人敲響了禮拜堂的鐘,召集佃戶們集結。一切都進行得迅速而高效,而我第一次見識到我的丈夫指揮起手下來是如此井井有條。

「我能跟您一起去嗎?」我問,「拜託了,我的丈夫。他是我的兒子。我想帶他平安回家。」

他若有所思:「一路上會非常艱難。」

「我很堅強,你知道的。」

「也許會有危險。格雷厄姆說這附近沒有敵人,可我們一路上要經過大半個英格蘭和幾乎整個威爾士。」

「我不怕,而且我會服從你的命令。」

他遲疑了片刻。

「求你,」我說,「我的丈夫,我們結婚已經三年半了,我從沒有求過你任何事。」

他點點頭。「噢,很好。你可以跟著來。去收拾行裝吧。你只能帶一隻鞍囊的東西,再讓僕人們裝好我路上要換的衣服。吩咐他們準備五十人份的補給品。」

如果說平時是我管理家裡的事務,這些我就會親力親為,但實際上,我在這裡還是像個客人。於是我跳下馬,告訴馬伕說,他的主人、我以及侍衛們即將出行,需要食物和飲料補給。我又讓我的女傭和亨利的僕從為我們各自準備一隻鞍囊,之後我回到馬廄前安靜等候。

他們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準備妥當,我丈夫用胳膊夾著他的旅行斗篷,走出了房子。「你有厚斗篷嗎?」他問我,「我想沒有。用這件吧,我還有一件舊的。拿著吧,先綁在馬鞍上。」

亞瑟在我上馬的時候穩穩站著,彷彿它知道我們接下來有事要做。丈夫在我身旁勒住馬兒。「如果我們遇到軍隊,就讓威爾和他弟弟帶你離開。他們會盡快帶你回家,或是帶你去家附近的安全場所。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的安全,你要聽他們的安排。」

「也許是我方的軍隊呢,」我指出,「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了王后的軍隊呢?」

他苦笑起來。「我們遇不到王后的軍隊,」他說,「王后連一個弓箭手都僱不起,更別提一支部隊了。直到她與法蘭西結盟之前,我們都不會再遇到她。」

「那好,我答應你,」我對威爾和他的弟弟點了點頭,「只要你說我必須離開,我就跟他們走。」

我丈夫點點頭,面色陰鬱,隨後他掉轉馬頭,走在這支小小護衛隊的最前方——大約五十個騎馬的人,卻只配備了幾把劍和幾把斧子——帶領他們向西趕往威爾士。

經過了十幾天的艱苦旅程,我們才到達目的地。我們沿著崎嶇的道路西行,繞過一座屬於沃裡克伯爵的城鎮,儘量在田野間穿行,唯恐遇見軍隊——無論友方還是敵方。每到夜晚,我們就不得不找個鄉間酒館或是修道院住下,再找個人指引我們第二天的行程。這裡是英格蘭的核心地帶,很多人畢生沒有出過教區一步。我丈夫派出一隊斥候在前方一英里處偵察,要他們一旦發現有敵軍的跡象,就快馬加鞭折返通報,以便我們及時改道,藏到森林裡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連友方的軍隊也要躲避。我們是蘭開斯特家的人,但王后從她的國家帶來的部隊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有些夜晚,護衛們不得不睡在穀倉裡,而亨利和我則要懇求農莊的主人讓我們在屋裡過夜。有些夜晚,我們會在路上的旅店度過,還有一次是在一家修道院裡,那兒有好幾十間客房,也習慣招待那些在不同戰場間奔波的小股軍隊。他們甚至沒問我們效命於哪位領主,但我看到,教堂裡看不到任何的金銀裝飾。他們多半是把值錢的東西埋在了某個隱蔽的地方,然後祈禱和平能夠再次到來。

我們沒去那些大宅,也沒去路邊的那些小山上或者森林之中的任何一座城堡。約克家已經得到了全面勝利,我們不敢宣揚自己正前去拯救我的兒子,何況他還是蘭開斯特家的繼承人。我終於明白了丈夫從前告訴我的那些話:讓這個國家逐漸枯萎的不僅是戰爭,還有從無間斷的戰爭威脅。那些多年的好友和鄰居也因恐懼而互相避而不見,就算是我,在騎馬前往屬於第一任丈夫的土地的途中——那裡的人民仍然愛戴著他——也擔心路上遇見的人會認出我來。

在此行的途中,當我精疲力竭,全身每一塊骨頭都隱隱作痛的時候,亨利·斯塔福德卻是那樣地關心著我,他沒有對我發火,或者暗示說我這樣軟弱的女人就不應該隨行。我們休息的時候,他會把我抱下馬兒,確保我有酒和水可以喝。每當停下來進餐的時候,他甚至會在自己那份送上前先給我拿來食物,然後鋪開自己的斗篷,讓我躺在上面,再給我蓋好毯子,讓我休息。我們很走運,因為天氣很好,一路上沒有下雨。他會在早晨時與我騎馬同行,教給我那些士兵唱的歌謠:對於其中那些下流的句子,他會特意為我填上新的歌詞。

他那些胡編亂造的歌謠讓我大笑,他還給我講述了作為強大的斯塔福德家的次子的童年,說到他的父親本想讓他去教會服務,最後他苦苦哀求才得以倖免。他們起初不肯放過他,直到他告訴神父,魔鬼已經附上了他的身,他們擔心他的靈魂不再純淨,於是放棄了讓他成為教士的打算。

而我告訴他,我從小就想當個聖徒,當我發現自己有聖徒的膝蓋時是多麼高興,他大笑起來,摟著我的腰,說我是他的心肝寶貝。

在他不願參戰,以及沉默地自戰場歸來的時候,我本以為他是個懦夫——但我錯了。他是個非常謹慎的男人,而且從不會徹底相信任何事物。他不願成為神父,因為他無法將自己完全獻給上帝。他為自己並非長子而慶幸,因為他不想當公爵,也不想成為這樣的強大家族的首腦。他是蘭開斯特家的人,但他不喜歡王后,而且對她很不放心。他是約克家的敵人,但他對沃裡克伯爵的評價很高,也欽佩約克家的那個孩子的勇氣,還向他繳械投降。他根本不願設想加斯帕那樣的流亡生活:他太喜歡自己的家了。他不與任何領主結盟,卻會為自己考慮,我現在明白,他那句「我不是聽到獵人的號角聲就會狂吠的獵犬」是什麼意思了。他考慮每件事的原則是,這樣做是否正確,是否會對他、對他的家庭、他的親族甚至是國家有最大的好處。他不是那種會輕易獻身的人。他和加斯帕不一樣,不是那種充滿激情和熱血的人。

「只是小心罷了。」他對著我微笑道,這時亞瑟正無動於衷地涉水穿過威爾士邊境的塞汶河,「我們出生在艱難的時代,每個男人,甚至是女人都必須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選擇自己效忠的物件。我認為行動之前仔細思考才是正確的。」

「我一直認為每個人都該做正確的事,」我說,「僅此而已。」

「是啊,但你想做的是聖徒,」他笑道,「而你已為人母;現在,你要考慮的不僅僅是怎樣做才是正確的,還有能否保護你和你兒子的安全。你要把自己兒子的安危看得比什麼事都重要。你兒子的安危甚至可能比上帝的旨意更加重要。」

我一時沒有理解話中的含義。「但上帝一定也希望我的兒子平安無事,」我說,「我的兒子是無罪的,而且是王室血脈,是正統王室的成員。上帝一定希望他平安執掌蘭開斯特家。我和上帝的願望肯定是一樣的。」

「你真以為住在天堂中、有天使陪伴左右,從最初一直到審判日那天始終注視著整個世界的那位上帝,他會看著你和你的亨利·都鐸,然後說你的選擇就是他的願望嗎?」

不知怎麼,這句話有種褻瀆神明的意味。「是的,我是這麼想的,」我猶豫不決地說,「耶穌基督親口向我承諾過,說我就像田野上的百合花那樣珍貴。」

「確實如此。」他微笑著說,就像在安慰我似的。

這句話讓我沉默下來,也讓我在當天剩下的旅途中一直思考著。「那麼,你覺得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像你這樣,從來不選擇任何一方?」我問他。時間已是傍晚,我們正住在去加的夫路上的一間骯髒小旅館裡,他則在馬廄前扶我下馬。

他拍了拍亞瑟深色的脖頸。「我想,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追隨能夠帶給他們和平與安寧的家族,」他說,「當然了,還要對國王盡忠;沒有人能夠否認亨利國王是英格蘭的國王。但如果他沒有執政的能力呢?如果他再度患病,陷入恍惚呢?如果他只是王后的傀儡呢?如果她聽信了讒言呢?希望自己成為下一任繼承人能算是什麼罪過呢?如果提出這種要求的人也是王家血脈呢?如果他和國王甚至是表親呢?如果他的繼承權和亨利相同呢?」

我疲憊地靠向亞瑟舒適寬闊的肩膀,丈夫拉過我,將我抱在懷中。「不用再擔心這些了,」他說,「最重要的事情是接回你的孩子,確保他的安全。然後再考慮上帝和你希望由誰來統治王國也不算晚。」

到了旅途第十天的早晨,我們走在山區的鄉間用小石子鋪成的路面上,而丈夫對我說:「我們中午的時候就能到了。」想到就快能見到孩子,我不禁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們派出斥候去偵查那座城堡周圍是否安全。看起來一切都十分平靜。我們等在遠處,丈夫向我示意:城堡大門洞開,吊橋也是放下的。有個女孩帶著一群鵝走了出來,趕著它們去了河邊。

「看起來很安全,」丈夫謹慎地說道,他跳下馬,也扶我下了馬,我們去了河的另一邊。鵝群在水面上遊著,有幾隻將黃色的喙戳進泥裡;那個女孩坐在岸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裙角。

「小姑娘,這座城堡的主人是誰?」我丈夫問她。

聽到他的聲音,她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了個屈膝禮。「是彭布羅克伯爵,可他出門去打仗了。」她說話的口音很重,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麼他走了以後,有人接管城堡嗎?」

「沒有,我們都盼著他早點回來。您知道他在哪裡嗎,大人?」

「不知道。城堡的育兒室裡是不是有個小男孩?」

「您是說小伯爵?對,他在裡面。我養了母雞,每天早上都把最新鮮的雞蛋給他送去。」

「是嗎?」我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悅,「這麼說他每天早上都有新鮮雞蛋吃對嗎?」

「噢,當然,」她說,「他們還說他晚餐喜歡吃一片烤雞肉。」

「城裡有多少士兵?」丈夫插嘴道。

「一百個,」她答,「但跟加斯帕·都鐸走的人有三百多,而且一直沒有回來。他們都說這是一次慘痛的失敗,說上帝在天空升起三枚太陽,用來詛咒我們的孩子,現在約克公爵的三個兒子又在詛咒我們的王國。」

丈夫隔著小河丟擲一枚硬幣給她,她伸出雙手接住。我們回到了藏起來的衛兵們身邊,各自上了馬。丈夫下令揚起旗幟,緩緩而行,隨時待命止步。「希望不會有箭矢來歡迎我們,」他對我說,「你和威爾還有斯蒂芬去隊伍後面,這樣安全些。」

我真想不顧一切地騎馬衝進這座曾是我的家的城堡;但我還是聽從了他的吩咐,放緩腳步,讓自己騎馬走在隊伍後方,直到城牆上傳來盤查聲,與此同時,我們聽到了鐵鏈飛快絞動和吊閘落下的巨響。丈夫和他的旗手騎馬來到城門前,向城牆的軍官大聲報上我們的名號,接著,閘門在嘎吱嘎吱的響聲中重新升起,而我們進入了門後的庭院。

亞瑟立刻走向從前的墊腳臺,而我自己跳下馬,鬆開韁繩。它馬上走向從前的畜欄,彷彿它仍是歐文·都鐸的戰馬。馬童看到它的時候驚叫起來,而我快步走向正門,馬伕為我推開了門,雖然我長高了不少,但他還是認出了我。他鞠了一躬,然後說:「夫人。」

「我的兒子在哪?」我問,「在育兒室裡嗎?」

「是的,」他說,「我現在就讓人把他帶來。」

「我自己上去。」我說著,毫不猶豫地走上樓,直奔育兒室。

他正在吃晚餐。他們為他鋪好了餐桌,配以餐刀和勺子,他坐在首席,其他人都以伯爵的禮節服侍著他。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轉過小腦袋看了看我,卻沒有認出我來。他棕色的捲髮一如加斯帕比喻的栗色馬兒;眸子像兩顆淡褐色的榛子,臉仍然有些嬰兒肥,但他不再是嬰兒了,現在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已經四歲了。

他從椅子上爬了下來——踏著椅子的橫杆爬下——朝我走來。他鞠了一躬,看得出受過很好的教育。「夫人,歡迎您來到彭布羅克城堡,」他說。孩子清澈高亢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威爾士口音。「我是里士滿伯爵。」

我在他面前跪下,好讓自己的視線和他齊平。我是那麼渴望伸出雙臂緊抱住他,但我知道,對他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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