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再提起關於我宿命的話題,也沒有談及英格蘭的未來。加斯帕太忙了。他經常離開城堡,一去就是幾個星期。初夏的時候他帶著衣衫襤褸的軍隊歸來,臉上掛了彩,卻仍微笑著。他俘虜了威廉·赫伯特,威爾士又恢復了和平,權力又回到了我們的手中。威爾士又重新回到了都鐸家的掌控之中。
加斯帕將赫伯特以叛徒的罪名發往倫敦囚禁,我們聽說他因叛國罪受審,隨後被囚禁在倫敦塔中。我不寒而慄,想起了自己從前的未婚夫威廉·德拉·波爾——當我宣佈和他解除婚約的時候,他已經在倫敦塔裡了。
「別在意,」吃飯的時候,加斯帕呵欠連天地對我說,「抱歉,我累壞了,明天要睡上一整天。赫伯特不會上斷頭臺,雖然他罪有應得。王后本人警告我說,國王會寬恕並釋放赫伯特,他會活下來繼續與我們為敵。記住我說的話。我們的國王在寬恕他人方面可是專家,他會原諒這個拔劍相向的人,原諒這個起兵造反的人。赫伯特會被釋放,等到他重返威爾士的時候,我也會再次與他為了這幾座城堡交戰。國王原諒了約克家,覺得他們會出於愧疚與他和平共處。這是他的偉大之處,瑪格麗特——你一心想成為聖徒,我想這種想法是你的親族所共有的,因為他就是個聖徒。他的寬容與信任之心無人能及。他從不怨恨他人:在他看來,所有人都是努力向善的罪人,而他會盡他所能去幫助那些人。沒有人不愛戴他,不欽佩他。正因如此,他的敵人會把他的慈悲當做隨心所欲的保障。」他頓了頓,又說:「他是個偉大的人,但也許不能算是偉大的國王。他超凡脫俗,這反而讓其餘的人更不好過。而且普通民眾只會看到偉大靈魂的那些弱點。」
「可他應該恢復健康了吧?宮廷也搬回到了倫敦。王后和國王住到了一起,而你為他們保住了威爾士。他會保持健康,王子也會強壯起來,他們也許可以繼續誕下子嗣。約克家也會安於更加強大的國王的統治,會明白自己的身份,對嗎?」
他搖了搖頭,又舀了一碗燉牛肉,切了一塊白麵包。他帶領部隊在外奔波了好幾個星期,顯然餓壞了。「瑪格麗特,我不認為約克家會甘於屈居人下。他們瞭解國王,有時甚至可以努力跟他合作;但他身體健康時就很軟弱,而患病的時候更加形同虛設。要不是我全心全意地效忠於他,一定也會有所動搖,對未來有所疑慮。從內心裡,我沒法譴責他們控制未來走向的行為。我對約克的理查德很放心。在我看來,他了解並且愛戴著國王,也清楚自己雖是王室血脈,但註定不是國王。反觀理查德·內維爾,也就是沃裡克伯爵,我就不敢確定了。他習慣了統治整個北疆,肯定覺得自己可以進而統治整個王國。不過,謝天謝地,他們兩個都不敢加害正式加冕的國王。但國王每次患病,都會為我們留下一個問題:他什麼時候才能好轉起來?在他好轉之前,我們該做些什麼?還有一個沒人會說出口的問題:如果他永遠無法好轉,我們該怎麼辦?
「最糟糕的是,我們有一位我行我素的王后。國王死後,我們就像一隻隨波逐流的小船,王后則是難以捉摸的風。如果我像某些人一樣,也相信貞德不是聖女而是女巫,我會覺得是她詛咒了我們,讓我們有一位忠於夢想的國王和一位忠於法蘭西的王后。」
「別說了!別說了!」我不願意聽到對貞德的誣衊,於是飛快地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有那麼一會兒,我們雙手相握,接著他緩緩地抽出自己的手,彷彿我根本不應該碰他,即使像哥哥和妹妹那樣也不行。
「我跟你說這些,是相信事態的發展會像你所祈禱的那樣,」他說,「但等你明年一月結婚以後,我就只會跟你談家族事務了。」
他抽出手的動作傷了我的心。「加斯帕,」我輕聲說,「從明年一月起,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愛我的人了。」
「我永遠愛你,」他輕聲說,「作為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你兒子的監護人而愛你。你可以常常寫信給我,我也會回信給你——作為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你兒子的監護人。」
「可誰會和我聊天呢?誰會來看望我呢?」
他聳聳肩。「有些人註定孤獨,」他說,「你還會結婚,但你也許會非常孤獨。我會想念你的:你會和亨利·斯塔福德一同生活在林肯郡的豪宅裡,而我獨自住在這裡。沒有了你,這座城堡會顯得非常寧靜、非常陌生。石階與禮拜堂會想念你的腳步聲,城堡的大門會懷念你的笑聲,城牆也會思念你的身影。」
「但我的孩子會留在你身邊。」我有些不甘。
他點點頭。「就算埃德蒙和你都不在我身邊,還有他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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