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包裹——從一個地方被帶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人手中被轉交到另一個人手中,被隨意拆開又隨意捆上——這就是我。我是個容器,用來孕育後代的容器,不是為這個貴族,就是為那個貴族:至於對方是誰並不重要。沒有人把我看做是我自己:一個來自與王室相關的強大家族的年輕女人,一個異常虔誠的年輕女性,她有資格——上帝可以作證——得到人們的關注。但事實並非如此:在乘坐人力轎到達蘭菲城堡以後,我騎著一匹矮腳馬前往新港。我坐在駕馬的男僕身後,看不見前方道路上的景象,只能透過士兵們參差不齊的隊伍偶爾瞥見泥濘的田地和蒼白的牧地。他們手持長槍與棍棒,領子上繡有都鐸家族的紋章。加斯帕騎著他的戰馬走在最前,叮囑士兵時刻警惕赫伯特的埋伏,以及留意道路上成群結隊的小偷。等我們靠近海邊的時候,還要留神海盜的進犯。這就是他們保護我的方式。這就是我生活的國家。這些是優秀而且有力的國王應該避免的事。
我們騎馬穿過格林菲爾德宅邸的吊閘,鐵閘在身後重重地關上。我們在屋子前的庭院裡下了馬,母親走出來迎接我。從結婚那天,她告訴我「沒什麼好怕」以後,我差不多有兩年沒見過她了。她迎面走來,而我屈膝行禮接受祝福,意識到她能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知道她那天說的是謊話。因為我面對過死神的威脅,也明白她早就做好讓我為她的孫兒犧牲的準備。對她來說,是沒什麼好怕的——但對我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
「瑪格麗特。」她輕聲說,將手放到我的頭上做了祝福,然後扶我起身,吻了我的雙頰。「你長大了!而且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我期待她能伸出雙臂擁抱我、說她想我,可這些是完全不同的那種母親才會說的話,而且那樣一來,我也會成為完全不同的女孩。相反,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冷冷的讚許,然後便轉過身,望向推門走出的公爵。
「這是我的女兒,」她說,「瑪格麗特·都鐸女士。瑪格麗特,這位是你的親戚白金漢公爵。」
我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這位公爵對自己的地位非常講究:他們說他會根據自己在國會中的席位來規定哪些人得走在他的身後。他扶我起身,親吻了我的雙頰。「歡迎你,」他說,「不過這場旅途肯定讓你很冷也很累了。進來吧。」
這座宅邸十分豪華,在偏遠的蘭菲與彭布羅克待了這麼多年以後,我已經不太習慣了。這裡有厚厚的掛毯為石壁保溫,木頭橫樑鍍著金,並且塗有鮮亮的油彩。到處都有黃金刻成的公爵紋章。地板上鋪著新割下的香草,氣味芬芳,每個房間都瀰漫著淡淡的草藥與薰衣草的氣息,每一座巨大的壁爐中都有熊熊燃燒的圓木,還各有一名拿著籃子搬運柴火的男僕。就連添柴男僕也穿著公爵家的制服;人們說他擁有一小支永遠整裝待發的軍隊,時刻聽候他的命令。那個男僕甚至穿著靴子。我想起我丈夫家中的僕人總是懶洋洋地光著腳,突然覺得如果能住在這樣整潔的房子裡,有一群衣著得體的僕從,這次婚約似乎也還不錯。
公爵給了我一小杯麥酒,溫熱甜美,驅散了我旅途中的寒冷。我喝酒的時候,加斯帕和另一位年長者進了房間,他兩鬢斑白,臉上帶著皺紋,看上去至少有四十歲了。我等著加斯帕向我介紹那個人,但看到他嚴肅的神色以後,我立刻明白過來,有些震驚地意識到,這個老人就是亨利·斯塔福德,我此時正站在我的新丈夫面前。他不是我的同齡人,就像約翰·德拉·波爾,也不是埃德蒙那樣的年輕人——上帝作證,他太老了,根本不適合我。是的,這次他們為我挑選了一個年齡足以做我父親、祖父甚至是曾祖父的男人。他至少有四五十歲,也許有六十歲。一直等母親尖聲叫出我的名字:「瑪格麗特!」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盯著他,甚至忘了行屈膝禮。我低聲說了句:「抱歉。」然後低下了頭,對那個人,對那個將會與我一起生活的男人表示謙卑。而他將會讓我為他生下另一個蘭開斯特家族的繼承人,無論我願意與否。
我看到加斯帕皺眉注視著自己的靴子,但他隨後抬起頭,像往常那樣彬彬有禮地向我的母親問好,以及向公爵鞠躬。
「是你在最為動盪的日子裡保護我的女兒平安無事。」母親對他說。
「我也會盡自己所能保護整個威爾士,」他答道,「戰況終於出現轉機了。我收復了約克一派奪走的幾座城堡,威廉·赫伯特正在東躲西藏。如果他還留在威爾士的話,我一定會抓到他。都鐸家的人民深愛這片土地,肯定會有人向我告知他的行蹤的。」
「然後呢?」白金漢公爵問他,「然後該怎麼辦?」
加斯帕聳聳肩。他知道對方問的並非威廉·赫伯特的命運,甚至不是威爾士的命運。這是近日來每個英格蘭人都會反覆自問的問題——以後該怎麼辦?我們該如何容忍這樣一個不得人心,甚至不敢待在倫敦的宮廷?我們該如何容忍隨時會毫無預兆地在夢中死去的國王,以及眾人所痛恨的王后?我們該如何面對他們的繼承人只是個年幼多病的小男孩這一事實?如果王國落入我們的敵人約克家的手中,我們又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安全?
「我也試過跟約克公爵理查德,以及他的顧問沃裡克伯爵理論,」加斯帕說,「要知道,我曾經非常努力地說服他們去和王后合作。我和王后反覆地談了很久。但她還是很害怕他們,擔心他們會在國王下次發病時傷害她和她的兒子。換個角度來說,他們也害怕她會趁著國王健康、有能力發號施令的時候消滅他們。我看不到解決的辦法。」
「能不能把他們派去別的國家?」白金漢公爵建議道,「派其中一人去加萊?或許我們可以把約克公爵送去都柏林?」
加斯帕聳聳肩。「如果我知道他們和敵人一起遠在海外,我晚上恐怕會睡不著覺,」他說,「他們在加萊可以控制英吉利海峽,這樣一來,我們的南方港口就沒有一個是安全的了。約克的理查德可以從都柏林起兵對抗我們。愛爾蘭人甚至已經將他視為國王了。」
「也許國王的健康會出現轉機。」母親滿懷希望地說。
在隨之而來的尷尬沉默中,我意識到了國王陛下病得究竟有多重。「也許吧。」公爵說。
他們沒有浪費時間,讓亨利·斯塔福德來追求我。他們甚至沒有花時間安排我們會面。他們何必費這個功夫?婚姻只是法學家和家族中負責管理財產的人需要操心的事。就算我和亨利·斯塔福德厭惡彼此也沒關係。和我不想結婚、害怕婚禮、害怕婚姻生活、害怕生育和害怕作為妻子所要做的一切都沒有關係。甚至沒有人問我是否已經放棄了兒時的想法,是否還想去修女院清修。根本就沒有人在意我的想法。他們只把我當作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看待,生來就是和人結婚、上床。由於他們沒有問我的想法,也注意不到我的感受,自然拖延也就沒有了意義。
他們起草了婚約,我們簽了字。我們去了禮拜堂,在證人與神父的見證下發誓將在明年一月完婚,這樣一來,我就有一年的時間可以為我的第一次婚姻服喪——雖然它帶給我的喜悅那麼少,又結束得那麼快。明年我就十四歲了,而亨利並沒有到四十歲,但對我來說,三十三歲也很老了。
訂婚儀式結束後,我們回了家,母親和我坐在日光室裡,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女伴們圍坐在我們身邊,聽著樂師演奏。我拖著凳子靠近她,打算和她私下說幾句話。
「你還記得在我嫁給埃德蒙·都鐸之前,說過些什麼嗎?」我問她。她搖了搖頭,偏過臉去,彷彿想要回避這個話題。我可以肯定,她是怕我責怪——當初先是安慰我不會有事,卻又告訴女家庭教師,選擇讓我死去。「不,我不記得了,」她匆匆答道,「那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說過,我不能像我父親那樣選擇懦夫的方式。」
光是聽到我提到這兩個塵封已久的字,就讓她發起抖來。「我說過?」
「是的。」
「我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了。」
「那他到底做了什麼呢?」
她乾笑著轉過頭去。「當時在教堂門口,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機會讓我解釋這句蠢話?」
「是的。」
「噢,瑪格麗特,你真是……」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我等著她說下去,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麼,能讓她這樣緊蹙眉頭。「你真是太認真了。」
「是啊,」我點點頭,「沒錯。我是太認真了,母親大人。我以為您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都是個很認真、很專注的人。關於您說的父親的事,我想我有權知道。我是認真的。」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屋外,彷彿在欣賞漆黑的夜色。她對著她麻煩的女兒,她在博福特家唯一的孩子聳了聳肩。她的女伴抬起頭,想看看她是不是需要什麼,而我注意到了她們之間的眼神交流。就好像她們都知道我有多麼難纏,這讓我窘迫不已。
「噢,」我的母親嘆了口氣,「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說,「你現在多大了?十三歲?天哪,那就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那您應該可以告訴我了。我已經長大了。就算您不能,也總有別的什麼人會告訴我的。您肯定不希望我去問僕人們吧?」
她的臉頰泛起的緋紅告訴我,她的確不希望我去問僕從們,因為他們都受過警告,禁止跟我談論這件事。十二年前發生過一些事,她想要忘記,並且希望我永遠都不要知道。肯定是發生了什麼非常可恥的事。
「他是怎麼死的?」我問。
「自殺,」這話她說得很快很輕,「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如果你堅持要知道那些醜事的話。他拋棄了你和我,然後自殺。那時候我懷著孩子。由於震驚和悲痛,我失去了那個孩子,那個也許是蘭開斯特家男性後裔的孩子;但他卻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一點。那時你差幾天才過一歲生日:他對我們的關心甚至不足以讓他看著你走完人生的頭一年。所以我才一直對你說,你的未來在於你的兒子。丈夫總是來來去去,他會因為自己的理由離開,或許會去打仗,或許會得病,或許自殺;但如果你生下了男孩,那麼你就安全了。這個男孩就是你的守護者。如果你是個男孩,我會把我的一生都傾注在你身上。因為你將會決定我的命運。」
「但因為我是女孩,所以您並不愛我,而他甚至不願等到我一歲生日那天?」
她坦率地看著我,重複著那些可怕的字眼。「當然了,因為你是女孩。因為你是女孩,你就只能作為生育下一代,讓我們的家族得到男性繼承人的工具。」
在那短暫的沉默中,我終於明白,母親早就認定我無關緊要。「我懂了。我懂了。幸好上帝那麼重視我,因為我對您毫無價值。對父親來說,我同樣毫無價值。」
她點點頭,彷彿這些並不重要。但她並不瞭解我,永遠也不會。她永遠不會覺得我值得她去了解。我對她來說——這是她親口承認的——只是生育下一代的工具。
「可我父親為什麼要自殺?」我又回到最初的話題上,「為什麼他要做這種事?他的靈魂會下地獄的。他們肯定編造了一連串的謊言,才能把他埋葬在聖地上,」我改口道,「是您才對,您肯定編造了一連串的謊言。」
母親走了回來,坐回溫暖壁爐旁的長椅裡。「我只是儘可能地去維護我們的名譽而已,」她輕聲說道,「就像任何一個有聲望的人會做的那樣。你的父親帶著捷報從法蘭西歸來,但人們隨即開始閒言碎語。他們說他沒有做過任何有價值的事情,反而帶走了他的指揮官,也就是約克的理查德——那位大英雄——抵禦法蘭西所需要的軍隊和金錢。約克郡的理查德原本取得了優勢,而你父親卻讓他的勝果泡了湯。你的父親率軍攻下了一座城鎮,但他選錯了進攻的目標——那座城鎮的所有者是布列塔尼公爵,他只好又把城鎮還了回去。因為他的愚蠢,我們差點失去了布列塔尼的支援。整個國家險些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但他卻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他設立了賦稅,想從佔領的法蘭西土地上收取稅金,但這是非法的;更糟的是,他藉此中飽私囊。他說自己有個偉大的作戰計劃;但卻只是領著士兵們兜了幾個圈子,之後回到英格蘭,而且沒有取得任何戰績和戰利品,於是他的手下都痛恨他,說他不是什麼好領主。他備受國王寵愛,但他的所作所為連國王也無法偏袒他。
「他們要在倫敦就他的行為進行審訊:而他只有以死逃避羞辱。他甚至有可能會被教皇逐出教會。他們原本會以叛國罪指控你的父親,他則會死在斷頭臺上,我們將失去所有財產,名譽掃地,一蹶不振;他為了不讓我們遭受這些,所以選擇了死。」
「逐出教會?」我覺得這個懲罰比其他任何那些都要可怕。
「人們編了許多關於他的歌謠,」她苦澀地說,「人們嘲笑他的愚蠢,驚訝於他的惡行。你無法想象那種屈辱。我保護了你,讓你免受這些汙名的影響,卻沒有得到任何感激。你真的只是個孩子,不知道他當時有多麼臭名昭著,甚至被人當成機運轉折與命運多舛的鮮明例證。他出生時前途光明,令所有人羨慕;但他是那麼不幸,不幸得足以致命。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去法蘭西參加第一場戰鬥,隨即被敵人俘虜,一關就是十七年。這件事傷透了他的心。他覺得沒有人真正關心他,沒人想要贖回他。也許我應該教導你的是這件事——你的學業,你對書籍、對導師和拉丁語課程的渴望都不重要。我應該教導你,永遠不要沾染不幸,永遠不要像你父親那樣。」
「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嗎?」我問。我為自己在毫無察覺中繼承的惡名而驚恐,「比如加斯帕?加斯帕知道我的父親是個懦夫嗎?」
母親聳了聳肩。「所有人都知道。我們說他在作戰時耗盡了精力,對國王盡忠而死。但人們總喜歡議論比他們優越的人。」
「我們是不幸的家族嗎?」我問她,「您覺得我會繼承他的不幸嗎?」
她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撫平裙子,彷彿想要拂去爐火濺出的灰屑,或是拂去厄運。
「我們沾染了不幸嗎?」我問,「母親大人?」
「噢,我可沒有,」她辯駁道,「我生於波尚家,你父親死後我又再婚,不再跟他的姓氏。現在我是威爾斯家的人。你也許沒那麼幸運。博福特家族也許沒那麼幸運。不過可能你會改變自己的運氣,」她冷漠地說,「畢竟你幸運地生下了男嬰。現在,你有了一位蘭開斯特家的繼承人。」
晚餐一直到很晚才結束。白金漢公爵照搬王宮的作息,而且不在乎蠟燭的花銷。和彭布羅克城堡相比,至少這兒做的肉美味不少,點心和蜜餞也比平日多了幾碟。我看到在餐桌邊,一切都那麼美好,加斯帕舉止彬彬有禮,我這才明白,在邊境的城堡裡,他是個士兵;而在這樣的豪華府邸裡,他就成了朝臣。他發現我正在看他,便朝我眨了眨眼睛,彷彿這是隻有我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當我們不必刻意表現良好的時候,是怎樣對待自己的生活的。
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之後還有一場助興表演,幾個弄臣、一個雜耍人,還有一個唱歌的女孩。接著母親對我點點頭,示意我去上床休息,彷彿我仍舊是個小孩子,而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別無選擇,只好行了個屈膝禮,接受她的祝福,然後離開。走出大廳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自己未來的丈夫。他正看著那個唱歌的女孩,眯著眼睛,嘴角帶著微笑。看到他的表情,我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我對男人——任何男人——的厭惡,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到了第二天,馬匹等在馬廄前,而我也將返回彭布羅克城堡,等到服喪期結束,再和那個微笑的陌生人結婚。我的母親走出來道別,看著隨從將我扶上馬鞍,坐在加斯帕的馬伕長身後。加斯帕駕馬走在前面,率領護衛隊。後隊的人馬則在等待著我。
「等你和亨利爵士結婚的時候,你的兒子要交給加斯帕·都鐸來照顧。」母親告訴我,就好像她是在我離開時才剛剛想到這樣的安排的。
「不,他要跟我一起去。他一定要跟我一起去,」我不假思索地說,「他必須跟著我。他是我的兒子。不然他還能去哪兒?」
「這是不可能的,」她斷然道,「我們都商量過了。他要留在加斯帕那裡。加斯帕會照顧他,也會保證他的安全。」
「可他是我的兒子!」
母親笑了。「你自己也不比孩子大多少。你沒有能力照顧我們的繼承人,也沒有能力保護他。現在是動盪時期,瑪格麗特。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了,他是非常重要的孩子。在約克家掌權的時候,他要遠離倫敦才最安全。他在彭布羅克比在這國家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安全。威爾士人熱愛都鐸家。加斯帕也會視如己出地保護他。」
「可他是我的兒子!不是加斯帕的兒子!」
母親湊近了一些,將手放在我的膝蓋上。「你什麼都沒有,瑪格麗特。你自身也屬於你的丈夫。這一次我又為你挑選了一位好丈夫,離王室血統更近,他是內維爾家的親族,是英格蘭最強大的公爵的兒子。你該心存感激,孩子。你的兒子會得到很好的照顧,你很快又會懷上新的孩子,這次將是斯塔福德家族的孩子。」
「我上一次差點送命!」我大喊出聲,毫不在意和自己同乘一匹馬的那個人,他雙肩僵直,假裝沒有聽到。
「我知道,」母親說,「這就是成為女人的代價。你的丈夫完成了他的使命,然後死去。你也完成了你的使命,而你還活著。這一次你是幸運的;而他不是。希望你會一直幸運下去。」
「如果下一次我沒這麼幸運呢?如果我繼承了博福特家的運氣,而下一次助產士遵照您的命令讓我去死呢?如果他們遵從你的命令,把你的孫子從你女兒的屍體中拖出來呢?」
她連眼睛也沒有眨。「比起母親來,優先保護的應該是孩子。你知道的,這是教會的建議。我只是提醒那些女人儘自己的職責。沒必要把每件事都牽扯上私人情感,瑪格麗特。你總覺得什麼事都跟那次悲劇有關。」
「我覺得你告訴助產士讓我死掉,這才叫做悲劇!」
她只是聳了聳肩,退後幾步。「這是女人必須面對的選擇。男人死於戰爭;女人死於分娩。相比之下,戰爭要危險得多。你倖免於難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我不走運呢?如果我死了呢?」
「那麼你至少會作為一個蘭開斯特子嗣的母親而被人們銘記。」
「母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流著眼淚,聲音顫抖,「我相信自己的人生不僅僅是成為一個又一個男人的妻子,我的寄望也並不僅僅是不要因生育而死!」
她搖了搖頭,對我微笑,彷彿在看著一個大聲索要玩具的小女孩。「不,說真的,親愛的,你的使命僅此而已,」她說,「所以老老實實盡你的職責吧。一月的時候我會去參加你的婚禮。」
我在陰鬱的沉默中返回彭布羅克城堡,在道路兩邊的綠色中,春日到來的跡象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歡欣。我轉過臉,無心欣賞在高處的草地上閃爍出銀色和金色光彩的野生水仙,也無意聆聽鳥兒們歡快的歌聲。田鳧拍打著笨重的翅膀,飛過犁過的田地上方,發出尖利的叫聲,而這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因為一切對我來說都失去了意義。鷸鳥潛入水中,發出連串鼓點一般的沉悶響聲,但這不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無法傾盡一生侍奉上帝,也不會有絲毫的特別之處。我很快就會成為瑪格麗特·斯塔福德——就連公爵夫人都當不成。我就像一隻枝頭的籬雀,總有一天會死在雀鷹的爪下,而我的死將無人得知,也無人哀悼。母親親口告訴我,我的人生僅此而已,最美好的前景僅僅是不在年輕時因難產而死。
看到彭布羅克城堡的塔樓時,加斯帕便策馬飛馳,等我到城堡門口的時候,發現他抱著孩子等在那裡,臉上掛著愉快的笑。「他會笑了!」還沒等馬兒站定,他便大聲說道,「他會笑了。我看到了。我彎腰抱他的時候,他看著我笑了。我可以肯定那是笑。我沒想到他這麼早就會笑,可他真的笑了。也許他也會對你笑。」
我們都期待地看著他,盯著小嬰兒深藍色的眼睛。他仍然被緊緊地包裹著,只有眼睛可以轉動,甚至連頭也動彈不得。他幾乎完全固定在襁褓之中。
「也許他待會兒還會笑,」加斯帕寬慰我說,「快看!他笑了嗎?噢,沒有。」
「沒關係的,因為再過不到一年我就要離開他,去和亨利·斯塔福德閣下結婚。因為我要為斯塔福德家生下子嗣,就算會因此而死。也許他沒什麼可高興的;也許他知道自己就要成為孤兒了。」
加斯帕轉身和我走向城堡的正門,他走在我身旁,孩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臂彎。「他們會允許你見他的。」他安慰我。
「但照顧他的人是你。我想你早就知道了,這是你們一起計劃好的。你、我的母親、我的公公,還有我未來的丈夫。」
他低頭看著我滿是淚水的臉。「他是都鐸家的人,」他謹慎地說道,「他是我哥哥的兒子,我們唯一的繼承人。你找不到比我更適合照顧他的人了。」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