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3月

「可你甚至不是他的父親,」我說,「他為什麼要跟你而不是跟我住在一起?」

「我的嫂子,你自己並不比孩子大多少,而現在世道又很不好。」

我跺著腳,生氣地說:「我已經到了可以結兩次婚的年紀,到了別人毫不溫柔也不顧感受地和我行房事的年紀;到了需要在分娩室裡面對自己的死亡的年紀,而且得知我的母親——我的親生母親——下令讓他們在必要時刻選擇保住孩子而不是我!我想我已經是個女人了。我生下了自己的孩子,結了婚,又成了寡婦,如今再次訂婚。我就像布商手裡的布,要根據顧客的要求剪裁,然後再送出去。我母親還告訴我,我父親是自殺,而我們是個不幸的家族。我想我已經是個女人了!既然你們為了私利把我當做女人對待,就不能再把我當成孩子了!」

他點著頭,表示他在聽,也在考慮我說的話。「你的確有抱怨的理由,」他平靜地說,「但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瑪格麗特女士;我們不能為你破例。」

「可你們應該為我破例!」我大叫道,「我從小的時候就一直這麼說。你應該為我破例。聖母瑪利亞和我說過話,聖女貞德出現在我面前,我是她們派來指引你們的人。我不能隨便嫁給普通的男人,再次背井離鄉。我應該得到自己的修女院,成為女院長!你應該為我破例,加斯帕;你管理著整個威爾士。你應該給我一間修女院,我要建立自己的修道會!」

他抱緊了手裡的嬰兒,忽然轉過身去。我以為他因我的憤慨而感動落淚,可接著卻看到他漲紅了臉、雙肩因狂笑而顫抖不已。「噢,上帝啊,」他說,「原諒我,瑪格麗特,但是,噢,上帝啊。你的確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孩子。你就像我們的亨利一樣年幼,我應該照顧你們兩個。」

「沒有人應該照顧我,」我再次大叫起來,「因為你們都誤解了我,你們像傻瓜一樣嘲笑我。上帝看顧著我,我不會嫁給任何人!我要成為修女院的院長!」

他平復了呼吸,面孔仍因大笑而發紅。「修女院院長。很好。那您今晚要和我們共進晚餐嗎,尊貴的女院長?」

我瞪著他。「我要在自己的房間用餐,」我憤怒地說,「我不想和你共進晚餐。也許我再也不會和你共進晚餐。不過你可以讓威廉神父來找我。我要為衝撞那些冒犯了我的人而懺悔。」

「我會讓他去的,」加斯帕溫和地說,「我也會把最好的食物送去你的房間。希望明天能夠在馬廄見到你,我會教你騎馬。像你這樣重要的女士應當有屬於自己的馬;她應當能夠嫻熟地駕馭一匹漂亮的馬兒。等返回英格蘭的時候,你應該騎著自己的漂亮馬兒。」

我猶豫起來。「我不能受到虛榮的誘惑,」我提醒他說,「我是要成為修女院院長的人,沒什麼能讓我分心。你們早晚會明白的。你們不應該和我討論這些凡俗之事。我應該掌握自己的人生。」

「當然,」他愉快地說,「但你不應該這樣誤解我,因為我就像自己承諾過的那樣,愛你、尊重你。我會為你挑選一匹好馬,讓你在馬背上顯得美麗動人,讓看到的每個人都羨慕你,雖然這對你來說毫無意義。」

我夢到了四面雪白的修道院牆壁,還有一間巨大的藏書室,彩色插圖的大書用鐵鏈鎖在書桌上,而我每天都可以去那裡學習。我夢見了一位教我希臘文、拉丁文甚至還有希伯來文的導師,我可以用最接近天使的聲音誦讀聖經,也將知曉一切。在夢裡,我對學習和與眾不同的渴望得到了撫慰和平息。我想,如果我能成為學者,就能過上平靜的生活。如果我能每天按照修女院的戒律按時醒來,成日學習與鑽研,那麼我想,這樣的生活既能取悅上帝,又讓我愉快。我不在乎人們是否覺得我特別,因為我的生命本來就是特別的。我不在意人們是否覺得我虔誠,因為我可以作為虔誠的女學者而度過人生。我想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我曾經把自己當做尤其神聖、尤其特別的女孩;但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真的希望如此。

次日早晨,我起了床,穿好衣服,但在前去用早餐之前,我去了育兒室看望孩子。他仍然躺在搖籃裡,但我聽得到他輕聲嘟囔,有點像小鴨子在平靜的池塘中撲騰的聲音。我湊近搖籃,看到他笑了起來。他笑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明顯認出了我,臉上那種滑稽而笨拙的笑容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像是漂亮的玩偶,反倒更像個小人兒。

「哎呀,亨利。」我說著,他笑得更歡快了,彷彿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我的名字;彷彿他知道我就是他的母親;彷彿他相信我們很幸運、有許多東西可以爭取;彷彿我們有著無比光明的人生,而我除了生存之外也有值得期待的東西。

他又笑了一會兒,直到被別的什麼事分去了心神。我看到他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驚訝,片刻之後,呼吸加快,大哭起來,搖籃邊的女傭走上前來,推開我,把他抱出搖籃,帶著他前去乳母那裡。我讓她們抱著他,自己則穿過大廳去告訴加斯帕,小亨利也對我笑了。

加斯帕在馬廄等我。他的身旁站著一匹高大的黑馬,它垂下頭,不時甩甩尾巴。「是給我的嗎?」我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興奮,但那確實是一匹高頭大馬,我以前只騎過馬伕長牽著的馬駒,長途旅行的時候則是坐在馬伕身後的女用鞍座裡。

「這是亞瑟,」加斯帕溫和地說,「它很高大,不過非常溫馴,很適合讓你學習騎術。它曾是我父親的戰馬,只是現在年紀大了,不適合騎馬比武。但它非常勇敢,無論你要去哪兒,它都會安全地把你送過去。」

那匹馬抬頭看著我,眼中深沉的黑色看起來讓人感覺值得信賴,我走了過去,伸出雙手。馬頭低了下來,寬大的鼻孔朝我的手套噴出鼻息,然後溫柔地用嘴唇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會跟在你身邊,亞瑟也會走得很慢,」加斯帕承諾道,「到這兒來,我會扶你上馬。」

我走了過去,他扶著我跨坐在馬上。當我在馬鞍上平穩落座的時候,他幫我整平長裙,蓋住靴子。「好了,」他說,「現在雙腿保持不動,輕輕地貼著它的身體就好。這樣它就能感覺到你的存在,你也可以坐穩。抓住韁繩。」

我拎起韁繩,亞瑟隨之抬起了頭,對我的觸碰有所反應。「它是不是不想走?」我緊張地問。

「輕輕踢一下它,告訴它你準備好了。如果想讓它停下來,可以輕輕地拉緊韁繩,」加斯帕伸出手,教我把韁繩挽在手指上,「試著讓它走上幾步,你就會明白怎麼讓它走,怎麼讓它停。」

我輕輕地用腳跟碰了碰它,而它踏出了一大步,嚇了我一跳;於是我又拉了拉韁繩,它立刻順從地停了下來。「我做到了!」我喘著氣喊道,「它停下來了!是不是?它是不是按我的吩咐停下來的?」

加斯帕抬頭對我笑了笑。「它會為你做任何事情。你只要給它明確的指示,它就會明白你想讓它做什麼。它一直為我父親忠心耿耿地效力。我和埃德蒙最初都是騎著它學習馬上比武,現在,它也會成為你的導師。也許它能活到小亨利長大成人,在它背上學習騎馬的那一天。現在,試著將它騎出馬廄,走到城堡前面的庭院去。」

我更加自信地讓亞瑟邁開步子,這一次沒有讓它停下。它巨大的雙肩向前移動,但背脊非常寬闊,足以讓我平穩而輕鬆地坐在上面。加斯帕走在前面,但並沒有拉著韁繩。是我,只有我自己,讓這匹馬兒走過庭院、穿過大門,然後來到通往彭布羅克城堡的路上。

加斯帕緩步走在我身邊,彷彿他是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他沒有抬頭看我,也沒有看著馬。他的表情像是走在一位出色的女騎手的身邊,而他只是同行而已。直到我們在路上拉開了一段距離之後,他才開口道:「你要不要讓它掉頭往回走?」

「怎麼讓它轉身?」

「輕輕把它的腦袋往一側拉。它會明白你的意思的。再用你的雙腿稍微夾緊它,它就會繼續往前走。」

我照他說的做了,於是亞瑟掉轉方向,朝家那邊走去。攀登這座小山的路並不難走,我駕著它一路穿過庭院,拉到馬廄裡,而它自覺地走到上馬用的木塊旁,等待著我下馬。

加斯帕扶我下馬,然後給了我一塊麵包皮,讓我遞給馬兒。他向我演示如何攤開自己的手掌,讓亞瑟用它的嘴唇找到食物,然後他叫來馬童,讓對方將亞瑟牽走。

「你明天還願意再騎馬試試嗎?」他問,「我可以陪你騎馬出去走走;我們可以讓馬並排而行,走得遠一些。也許可以沿河散散步。」

「當然願意。」我說,「你現在要去育兒室了吧?」

他點點頭。「他一直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的。他們允許我解開襁褓,讓他活動一下。他喜歡自由的時刻。」

「你真的非常喜歡他,對嗎?」

他羞澀地點點頭。「他是埃德蒙留給我的全部,」他說,「他也是都鐸家族的最後成員。是這座城堡裡最珍貴的東西。而且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他會成為全威爾士,甚至是全英格蘭最珍貴的東西。」

在亨利的嬰兒房裡,我可以看出加斯帕是受到此地歡迎的常客。他有自己專用的椅子,可以坐在那裡,看著她們緩緩地為嬰兒解開襁褓的束縛。在解開髒尿布的時候,他也沒有絲毫退縮,反而靠近過去,看嬰兒的小屁股上是否有紅腫的痕跡。當女僕們告訴他已經按照他的吩咐,用羊毛蘸著油脂擦拭過了嬰兒,他滿意地點點頭。清洗完畢之後,她們在加斯帕的膝頭鋪上一條溫暖的羊毛毯,他將嬰兒放在毯子上,撓撓他的小腳丫,吹吹他的小肚皮,孩子則自由地甩動手腳,扭動著身子。

我像個陌生人一樣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他是我的孩子,可我做起這些來肯定沒這麼輕鬆。我笨拙地跪在加斯帕身旁,托起孩子的一隻小手,觀察他小小的指甲和胖嘟嘟小手上的掌紋,還有他圓滾滾的手腕那裡細小的線條。「他好漂亮,」我不無驚訝地說,「可你不怕摔到他嗎?」

「我怎麼會摔到他?」加斯帕反問,「我只可能寵壞他,因為我太關心他了。你的女家庭教師說,孩子應該獨自待著,不能整天都跟別人玩。」

「為了能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吃飯和睡覺,她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我挖苦地說,「她說服了我母親,不給我找拉丁文教師,因為她知道那意味著她要幹更多的活兒。我可不想讓她來教亨利。」

「噢,不會的,」加斯帕說,「他會由真正的學者來教導。我們會從劍橋這樣的大學裡為他物色合適的人選,教會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基礎知識。不管是現代的還是傳統的科目,不管是地理、數學還是修辭學。」

他身子前傾,在亨利溫暖的小肚皮上印下一吻。嬰兒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個不停。

「你明白的,他不太可能繼承王位,」我否認自己的期待,提醒著他,「他不需要媲美王子的教育。國王尚且在位,繼位的會是愛德華王子;王后也還年輕,隨時都有可能為他生下新的子嗣。」

加斯帕用一塊餐巾遮住他的小臉,然後飛快抽離。小傢伙驚訝而快活地尖叫起來。加斯帕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個動作。很顯然,他們倆可以就這麼玩上一整天。

「他也許永遠只是普通的王室堂親,」我又重複了一遍,「這樣一來,你對他的照顧、給他提供的教育就白白浪費了。」

加斯帕抱緊了嬰兒,讓毛毯溫暖著他。「噢,不會的。他自己就很珍貴,」他對我說,「他是我哥哥的孩子,也是我父親歐文·都鐸和我母親——願上帝保佑她——曾經的英格蘭王后的孫兒。你的孩子對我來說十分珍貴——我不會忘記你生下他的時候所承受的痛苦。他對都鐸家族也十分珍貴。剩下的就交給上帝安排吧。可一旦人們需要亨利·都鐸,那麼他們會發現我保護了他的安全,讓他隨時都可以執掌大權。」

「然而人們永遠也不會需要我,我所能成為的只是某個人的妻子,前提是我還活著的話。」我暴躁地說。

加斯帕看了看我,但他沒有笑。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覺得人生中終於有了一個看到我並且理解我的人。「你是誕下了王位繼承人亨利的母親,」他說,「你,瑪格麗特·博福特。你是上帝的珍寶。至少你自己清楚這一點。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虔誠的女人。比起女孩,你更像是一位天使。」

我高興起來,正如普通女人聽到別人誇讚自己美貌時的反應。「我還以為你沒有注意到。」

「我當然注意到了,而且我相信你的確揹負著使命。我知道你不能成為修女院院長。但我想,你確實是揹負著上帝賦予的使命。」

「是的,可加斯帕,如果我不能成為世界的榜樣,那麼虔誠又有什麼用?如果人們只會讓我嫁給根本不在乎我的人,讓我因難產而早死呢?」

「現在是危險而又艱難的時代,」他思忖著說,「是非之間的界限模糊不清。我曾經以為自己的職責就是成為我哥哥的副手,為國王亨利保衛威爾士。但我哥哥已經死去,為國王保衛威爾士的戰火卻從無間斷。可等我去宮廷的時候,王后親口對我說,我應該聽從她而不是國王的命令。她告訴我,讓英格蘭平安無事的唯一方法就是聽從她的命令,她會領導我們走向和平,和我們的大敵法蘭西人結盟。」

「那你要怎麼知道該做什麼?」我問,「上帝會告訴你嗎?」我覺得上帝幾乎不可能和加斯帕說話——他的皮膚就算在三月裡也長滿雀斑。

他大笑起來。「當然不是。上帝不會和我說話,因此我始終堅持對我的家族、對國王以及對國家的信仰。我會隨時準備面對困難,並且做最好的打算。」

我湊近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如果國王常年臥病,你覺得約克的理查德有膽量篡奪王位嗎?」我問,「如果國王沒有好轉的跡象?」

他的神情黯淡下來。「我想這是一定的。」

「如果你不在我身邊,而偽王又篡奪了王位,我該怎麼辦?」

加斯帕若有所思地看著孩子。「假設我們的國王亨利和他的兒子已經相繼死去——」

「噓。」

「阿門。假設他們都已相繼過世。到那一天,這個孩子就會成為王位的第一繼承人。」

「我非常清楚。」

「你不覺得這也許就是你的使命嗎?保護這個孩子平安無事,教導他王者之道,讓他為成為這片大地上地位最高的人而做好準備——看著他作為國王加冕,將聖油塗在胸口,成為超越了凡人的人,成為國王,成為幾近神聖的存在?」

「我這麼夢想過,」我輕聲地告訴他,「剛剛懷上他的時候,我這麼想過。我夢想著懷上他,生下他就是我的天職,就像把法蘭西國王帶去蘭斯加冕是貞德的天職。但我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除了上帝。」

「你說得沒錯,」加斯帕將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咒語,「我哥哥的死並不是毫無意義,因為他的死讓這個孩子成為了里士滿伯爵。他的種子為都鐸家帶來了這個男孩,讓英格蘭國王多了一個親戚。你生下了博福特家的他,為英格蘭國王的直系血統增加了一位繼承人。這就是你的宿命——克服這段艱難的時日,將他送上王位。你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你難道不是這麼感覺的嗎?」

「我不知道,」我遲疑著說,「我原本以為自己的使命比這更加崇高。我以為自己會成為修女院的院長。」

「你會比女院長偉大得多,」他笑著對我說,「你可以成為英格蘭國王的母親。」

「那人們會怎樣稱呼我?」

「什麼?」我的問題讓他困惑不解。

「如果我的兒子當了英格蘭國王,而我卻並未加冕為王后,那麼人們會怎樣稱呼我呢?」

他思索片刻。「他們也許會稱你為‘夫人’。或許你的兒子會讓你的丈夫當上公爵?那麼你就是‘公爵夫人’了。」

「我的丈夫會成為公爵?」

「這是你成為公爵夫人的唯一途徑。作為女人,我不認為你能夠憑自己獲得頭銜。」

我搖了搖頭。「如果做這一切的都是我,為什麼得到爵位的卻是我的丈夫?」

加斯帕竭力忍住笑。「那麼你想要怎樣的頭銜呢?」

我想了想。「人們可以稱我為‘我的女士,國王的母親’。」我堅定地說,「‘我的女士,國王的母親’,我的簽名可以寫作‘瑪格麗特·r’。」

「‘瑪格麗特·r’?你的意思是‘瑪格麗特女王’?你要以女王自居?」

「有什麼不可以?」我反問,「我會成為國王的母親。那麼就等同於英格蘭的女王了。」

他裝作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你會成為國王的母親,所有人都會遵從你的旨意。」

中世紀將位於屋頂,陽光最為充足的房間稱為「日光室(s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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