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到做到:到了一月,我的母親、亨利·斯塔福德閣下和白金漢公爵都來到了彭布羅克城堡,儘管冰雪交加,他們還是準時來接我去舉行婚禮。我和加斯帕拼了命去準備讓每個房間的壁爐熊熊燃燒所需要的木柴,又從貧瘠的冬日鄉村弄來準備婚宴所需的肉類。最後我們不得不接受事實,那就是這場婚宴不會有超過三輪的肉菜和兩輪甜點,後者也只是一點點水果蜜餞和數量不多的杏仁糖。這與公爵的期望不符;可在威爾士的隆冬,我和加斯帕已經竭盡所能,我們甚至自暴自棄地想,如果這些對於公爵大人和我母親來說不夠好,他們完全可以回倫敦去,那裡每天都有勃艮第商人帶著新的奢侈品到來,供那些足夠富有而且虛榮的人浪費錢財。
結果他們幾乎沒有注意到我們的貧困,因為他們僅僅待了兩天。他們帶來了一頂裘皮帽和一雙皮手套,讓我在旅途中穿戴,母親也同意讓我騎著亞瑟走一段路。為了把握冬日短暫的白晝時光,我們打算在清晨出發,而我必須早早地在馬廄等待,免得違揹我那沉默的未婚夫的意願。他們首先會帶我去母親的宅邸舉行婚禮,然後我的新婚丈夫就會帶我去他位於林肯郡伯恩的家,不管那裡是怎樣的地方。等待著我的是另一個丈夫,另一個家,另一個成績,但我不屬於任何地方,也永遠不會擁有任何自己的東西。
等收拾停當以後,我跑上樓去育兒室和兒子道別,加斯帕跟在我身後。亨利長大了,他脫離了襁褓,甚至離開了搖籃。他現在睡在四面高欄的小床裡,眼看就要學會走路了,我實在不忍心離開他。他會扶著祈禱椅或者矮凳,彎著小腿站起來,然後盯著下一個目標,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往往邁出一步就摔倒在地。如果我打算陪他玩,他就會拉住我的手,在我的彎腰攙扶下站直身子,沿著房間走上一條直線,再折返回來。加斯帕一進到育兒室裡,亨利便會像小公雞那樣叫出聲來,因為他知道,加斯帕會不知疲倦地拉著自己的小手,和他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走動,聽著他的小腳丫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但他獨立行走的神奇時刻尚未到來——雖然我一直祈禱他能在我離開之前學會。現在,他可以離開我的攙扶走上一小步。我知道以後會有很多很多步。但他今後生命中的每一步,我都沒法看到了。「等他學會走路的時候,我會寫信告訴你的。」加斯帕承諾道。
「如果他能吃肉的時候,也要寫信告訴我,」我說,「他不能一直吃粥。」
「還有牙齒,」他又承諾道,「他每長出一顆新牙,我都會寫信告訴你。」
我拽了拽他的胳膊,他轉過身來。「如果他生了病,」我低聲說,「他們會讓你對我隱瞞,以免我擔心。但我免不了擔心他生病了卻沒人告訴我。答應我,如果他生病,如果他跌倒或是遇到別的什麼意外,你都要寫信告訴我。」
「我答應你,」他說,「我也會盡全力保證他的平安。」
我們一同轉身看著那張小床,亨利正抓著欄杆,對我們微笑。有那麼一會兒,我看到他身後小小的窗格里映出了我們兩個的影子。我快十五歲了,加斯帕也快要迎接二十七歲的生日了。在昏暗的窗玻璃上,我們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的父母,像是一對年輕而般配的父母,看著自己心愛的繼承人。「我一得到准許就會來看他的。」我痛苦地說。
我的小亨利不明白我是來和他道別。他舉起手臂,要我抱起他。「只要我去英格蘭,就會把他的訊息帶去給你。」加斯帕向我承諾道。
他彎下腰去,抱起了孩子。亨利也抱著他,將小臉貼在加斯帕的脖頸上。我退後幾步,看著他們倆,努力在腦海中記下我的孩子和他的監護人的樣子,這樣等我為他們祈禱的時候,就會顯得歷歷在目了。我知道,在今後每一天的五次祈禱中,我總會看到他們的模樣。我知道我的心每天都會為他們隱隱作痛,而到了夜晚,我又會因為想念他們而無法入眠。
「別去送我了,」我痛苦地說,「我會告訴他們,有人來把你叫走了。我無法忍受分別。」
他看著我,繃緊了面孔。「我當然會去,而且我還會帶著你的孩子,」他語氣陰鬱地說,「作為你丈夫的弟弟,你兒子的監護人,不出面和你道別顯得不合常理。你有新的婚約在身,瑪格麗特:你必須注意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還有你未來丈夫的看法。」
「你希望我在今天這種時候顧慮他?」我大聲說道,「在我將要離開你的時候,在我將要和兒子道別的時候?你覺得我如此傷心的時候還會在乎他怎麼想?」
加斯帕卻點了點頭。「不管是今天,還是任何一天,你都要考慮他的感受。他會擁有你的一切財產,包括所有土地。你的名譽受他影響,你兒子的繼承權由他決定。如果你不能成為深愛著他的妻子——」他舉起手示意我不要反駁,「你至少可以成為無可指摘的妻子。他的家族是這片土地上最顯赫的家族之一。他會繼承一大筆財產。當他死後,你會得到其中一部分。瑪格麗特,你要做的就是成為無可指摘的妻子。這是我所能給你的最好的建議。你將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僕從和財產。他會是你的主人。你還是儘量取悅他比較好。」
我沒有朝他那邊走去,也沒有碰他。自從那天他收回手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碰過他。我或許只有十四歲,但也有自尊;除此以外,還有些話用言語根本無法表達。「至少讓我告訴你,我並不想嫁給他,也不想離開這裡。」我冷冷地說。
加斯帕越過嬰孩的小腦袋朝我微笑,他的眼神因痛苦而黯淡。「我知道,」他說,「我要告訴你的是,你走了以後我會整日鬱鬱寡歡。我會想你的。」
「你只是作為兄長愛著我。」我堅定地說著,企圖挑起他的反駁。
他轉過身去,走出一步,然後走了回來。亨利咯咯地笑個不停,把他的雙臂伸向我,還以為這只是個遊戲。加斯帕停下了腳步——就在離我只有半步之遙的地方,我的臉頰甚至能夠感受到他的呼吸,如果我的膽子大一些,只需一步就能夠撲進他的臂彎裡。「你明白的,我不能說,」加斯帕刻板地說,「一週之內,你就會成為斯塔福德夫人了。你要記得,每次我從嬰兒床中抱起你的孩子都會想起你,每次我跪地祈禱時都會想起你,每次我調遣馬兒時都會想起你,每天每時我都會想起你。有些對話是彭布羅克伯爵和斯塔福德夫人之間所不該有的,所以我不會說出口。恐怕你只能滿足於此了。」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但雙手卻被眼淚打溼。「可這些什麼也不是,」我激動地說,「比起我想對你說的話來什麼也不是!這完全不是我想聽到的話!」
「確實如此。你沒有辦法向任何人傾訴,神父也好,你的丈夫也好。當然,我也一樣。」他頓了頓,「該出發了。」
我走下樓梯來到城堡的院子裡,幾匹馬已經在那兒等候了。我的未婚夫笨重地躍下馬鞍,將我託上自己的馬背,小聲咕噥說旅途很長,我應該乘坐女用鞍座或者坐轎子,我只好又重複說自己會騎馬,喜歡騎馬,而且加斯帕作為結婚禮物給我的這匹馬兒——亞瑟——會保證我一路上平穩安全。
護衛們也紛紛上馬:他們排成一列,向彭布羅克伯爵行點旗禮,而我的孩子,里士滿的小小伯爵就在他的臂彎裡。亨利爵士漫不經心地朝他敬了個禮。加斯帕望著我,我也毫不退縮地回望著他,片刻後,我便掉轉馬頭離開了彭布羅克,離開了那座城堡和那位伯爵。我沒有回頭,沒有去看他有沒有目送著我;但我知道他一定會的。
我們去了我母親在布萊特蘇的住處,在同母異父的姐姐的陪伴下,在那座小小的禮拜堂裡舉行了婚禮。這一次,我沒有問母親是否能取消婚禮,她也無需對我做出虛假的承諾。我轉頭看著新婚丈夫,心想:他的年齡雖然是我的兩倍,但他對待我應該會比年輕人溫柔些。我跪在聖壇前接受結婚祝福的時候,心中卻暗自祈禱他已經老得不能人事。
等婚宴結束,他們送我們回房休息,我跪在床腳,祈禱上帝給我勇氣,也祈禱他失去力氣。我還沒祈禱完,便看到他走進房間脫下了睡衣,在我面前赤裸身體,絲毫沒有尷尬的感覺。「你在祈禱什麼?」他赤裸著胸膛和臀部,顯得粗野而又令人震驚,彷彿他真的不知道我在祈禱什麼。
「祈求倖免,」我脫口而出,然後立刻驚恐地掩住嘴,「抱歉,請你原諒。我是說,我祈求能夠免於恐懼。」
令我意外的是,他並沒大發雷霆,甚至完全沒有要發脾氣的樣子。他大笑著上了床,仍然赤裸著身體。「可憐的孩子,」他說,「可憐的孩子。你不必對我懷有恐懼。我會盡量不弄痛你,我會非常溫柔地對待你。但你必須學會管好你的嘴巴。」
我漲紅了臉,躺到床上。他溫柔地將我拉進懷裡,用他的手臂環抱著我,讓我靠在他的肩上,彷彿這是世界上最最自然的事情。以前從沒有男人抱過我,光是感受他的碰觸、聞到他的氣息,就讓我身體僵硬。我等待他像埃德蒙那樣粗野地進入我的身體,但什麼都沒發生。他沒有動,而他輕柔的呼吸讓我以為他已經睡著。我漸漸開始放心呼吸,在柔軟的床和精緻的亞麻床單上放鬆身體。他身體溫暖,魁梧的身軀和靜靜躺在我身邊的樣子令我安心。我意識到這是上帝回應了我的祈禱,我的新婚丈夫已經三十三歲了,一定是老得徹底不能人事,否則為什麼他只是安靜地躺著,手掌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讚美聖母!他不像是個男人,他躺在我身邊的感覺,讓我覺得安全而溫暖,甚至能感受到愛意。他仍然一動不動,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等我的緊張消散之後,很快便在他的臂彎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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