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3年春

我不知道這次倫敦之旅是不是我等待的召喚聲,是不是我成為偉大人物的契機。我們會前往好國王亨利六世的宮廷。他一定很歡迎我,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他的堂親。他的祖父和我的祖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只是一個當上了國王而另一個沒能當上,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親密,國王本人還通過了一條法律,承認我的家人——博福特家——雖非王室,卻是合法繼承人。他肯定能看到我身上的神聖之光,因為每個人都說他無比聖潔。他肯定會宣佈我既是他的親族,也和他擁有同樣的靈魂。如果他讓我留在宮裡陪伴他呢?為什麼不呢?如果他要求我做他的顧問——就像法蘭西皇太子要求聖女貞德那樣呢?我是他的第二代堂親,而且擁有聖徒的雙眼,雖然只有九歲大,但也能聽到天使的聲音,如果他們同意,我就會整晚祈禱。如果生為男孩子的話,那麼我早就是威爾士親王了。有時我會覺得,他們是不是希望我是個男孩,而這就是他們看不到我內在光芒的原因。他們會不會是因為這種傲慢的期待,所以才看不見我內心的聖潔與偉大?

「都聽您的,母親大人。」我順從地說。

「聽起來你不怎麼興奮,」她說,「你不想知道我們去倫敦的原因嗎?」

我拼命壓抑著激動:「想的,如果您願意告訴我的話。」

「我要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和約翰·德拉·波爾的婚約必須終止。這場婚約在你六歲時訂下,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如果被問及終止婚約是否出於自己的意願,你要回答‘是’。明白了嗎?」

這番話讓人心驚膽戰:「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要做的是同意終止婚約。只要說‘是’就可以了。」

「如果他們問我這是不是上帝的旨意呢?如果他們問我這是不是我的禱告得到的回答呢?」

她厭煩地嘆了口氣。「他們不會問這些的。」

「那之後會怎麼樣呢?」

「國王陛下會指派新的監護人給你,之後也會為你安排新的婚事。」

「另一場婚約嗎?」

「對。」

「我就不能去修道院嗎?」我輕聲問她,雖然也猜到了她的回答。沒有人重視過我心靈方面的天賦。「即使在我解除婚約以後也不行嗎?」

「你當然不能去修道院了,瑪格麗特。別傻了。你的使命是為我們博福特家生下男性繼承人,為英格蘭國王帶來一位年輕男性堂親、為蘭開斯特家帶來一個男孩。天哪,約克家已經有了那麼多男孩子。我們必須擁有屬於自己家的男孩。這個使命就交給你了。」

「但我覺得自己有責任——」

「你的責任是成為蘭開斯特家下一任繼承人的母親,」她用尖銳的口氣說,「這是許多女孩夢寐以求的事情。現在是時候準備出發了。侍女們已經將衣服打包收拾好了;你只需要拿上洋娃娃就可以出發。」

我帶上了我的洋娃娃和仔細抄寫的祈禱書。當然了,我會法語也會英語,但不會拉丁文和希臘文,母親也不會請家庭教師教我這些。她總說女孩子沒什麼受教育的必要。我希望自己有天能讀懂拉丁文寫的福音書和祈禱書,但現在還不行,至於英文手抄本則珍貴而又稀有。男孩子們都有機會學習拉丁語、希臘語和其他科目;但女孩子只能讀讀寫寫、做做針線活兒、記錄家庭賬目,彈奏樂曲或者閱讀詩歌。如果我能夠成為修女院院長的話,就可以進入大圖書館,讓書記員把所有我想讀的段落篇章都抄下來給我。我可以讓見習修女們整天讀給我聽。我會成為一個博學的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知,和平民女孩一樣愚蠢。

如果父親還活著,也許會教我拉丁文。他很擅長閱讀和寫作;至少我瞭解的他是如此。他被困在法蘭西的那些年裡,每一天都在學習。父親在我一歲生日的幾天前就去世了。我出生的時候他正在法蘭西征戰,努力收回自己的財產,無暇他顧,直到我要滿週歲時才回家,不久便撒手人寰。所以他並不瞭解我,也不瞭解我的天賦。

到達倫敦需要三天的時間。母親騎著自己的馬,我卻只能坐在一個馬伕身後的女用馬鞍上。那個馬伕名叫沃特,他總覺得自己是整個馬廄和後廚裡最最英俊的人。他對我眨了眨眼睛,就好像我會對他這樣的人表示友好似的。我皺了皺眉,以此提醒他,我是博福特家族的一員,而他只是個無名小卒。我坐在沃特身後,被迫緊緊地抓著他的皮帶。他問:「抓緊了嗎?抓緊了嗎?」我冷漠地點頭,讓他明白我在去安特希爾的一路上都不想和他說話。

他轉而唱起歌來,這也挺要命的。清亮的男高音唱起情歌和鄉間小調,惹得那些負責護衛計程車兵們(因為近來的英格蘭到處都是手持武器的劫匪)也紛紛隨他一同高歌。我多希望母親能夠命令他們安靜下來,至少能夠命令他們改唱聖歌;可她卻樂在其中,沐浴在春日暖陽之中。她來到我身邊的時候,笑著說:「就快到了,瑪格麗特。我們今晚在亞博茨蘭利過夜,明天就能到達倫敦。你沒覺得太累吧?」

從來沒有學過馬術,也沒能單獨騎馬的我就這樣毫無準備地抵達了倫敦,街巷間、集市和商店裡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注視著騎馬經過的我們一行五十人。我為什麼不能像個拯救英格蘭的女英雄,而是坐在馬伕身後的女用馬鞍上,還緊緊抓著他的腰帶,像個去集市買鵝的閒散婦人?我一點也不像是蘭開斯特家的繼承人。我們在酒館裡住下,沒有進宮,因為我的監護人薩福克公爵死得很不光彩,所以我們不能住進他的宅邸。我告訴聖母瑪利亞,我們在倫敦並沒有像樣的宅邸,但我又想到,她當時也只能在伯利恆的小旅館裡湊合,而希律王的宮殿裡有的是空房間。考慮到她的身份,肯定有比馬廄更適合的住處。因此我也會盡量習慣,就像她那樣。

至少我在進宮取消婚約之前,可以穿上倫敦城的衣服。我的母親讓裁縫們在旅館裡為我測量尺碼,把一條漂亮的長裙改得合身。他們說,宮裡的女人們都戴著錐形的高頭巾,連過七尺高的門時都得低著頭。他們說安茹的瑪格麗特王后喜愛漂亮的衣物,她穿著剛剛染成紅寶石色的新裙裝,顯得格外美麗;他們都說它鮮紅如血。我的母親讓我穿的是聖潔的白色長裙,點綴著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蘭開斯特家的紅玫瑰標誌。這提醒著每個人:我雖然只是個九歲大的女孩,但也是整個家族的繼承者。等衣服做好,我們才能乘坐駁船進宮,去提出取消婚約的要求。

取消婚約的過程非常令人失望。我希望他們會詢問我原因,讓我可以站在他們面前,羞澀而清晰地回答說——是上帝本人認為約翰·德拉·波爾不該成為我的丈夫。我想象自己站在一整個法庭的法官面前,像幼年基督在猶太教堂裡那樣令所有人驚詫。我本以為自己有機會說自己做了個夢,夢境告訴我不應該嫁給他,因為我身懷更加偉大的使命——我是上帝選出來拯救英格蘭的人!我會成為英格蘭的女王!然後我會寫下「女王瑪格麗特」作為簽名:瑪格麗特·r。可我並沒有得到陳訴這一切以及大放異彩的機會。在抵達之前,申請的內容就已經寫在了紙上,我只需說「我自願取消婚約」並且簽下自己的名字——瑪格麗特·博福特——就結束了。甚至沒有人前來詢問我的意見。

我們等在會客室外,很快,國王的一位侍從走出來喊著「瑪格麗特·博福特女士」,人們四下環顧,最終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有那麼片刻,美妙的片刻,我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著我,隨即低垂目光,摒棄俗世的虛榮,接著,母親便帶著我進了國王的會客室。

國王坐在他莊嚴的王座上,頭頂懸著象徵地位的華蓋,旁邊差不多規格的椅子裡坐著王后。她有著金色頭髮和棕色眼眸,還有圓潤的臉龐和挺直的鼻子,看起來既貌美又任性,而身旁的國王則顯得英俊而蒼白。第一眼看去,我並沒有發現他身上有什麼聖光,看上去和常人無異。我上前行屈膝禮的時候他對我微笑,但王后卻沿著我裙襬繡著的紅色玫瑰一直打量到面紗上的小小頭冠,然後就轉過臉去,彷彿她根本沒把我當回事。我想,作為法蘭西人,她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應該有人去告訴她,如果她沒有孩子的話,人們會找一個男孩作為蘭開斯特家的繼承人,也就是我的兒子。那樣一來,她肯定會對我多加關注。可她太過拘泥於世俗了。我從看過的書裡知道,法蘭西人都非常世俗。我可以肯定,她根本看不出聖女貞德身上的聖光,所以她並不欽佩我也就不奇怪了。

她身旁是個非常美貌的女人,也許是我見過的最最美貌的女人了。她穿著一件藍色長裙,鑲著的銀邊仿若一條閃光的水流。她本人就像一條全身是鱗片的魚兒。那女人發現我在看著她,於是對我微笑,笑容映亮了她的面龐,彷彿夏日的水面反射的陽光。

「她是誰?」我壓低了聲音問母親,母親捏了捏我的手臂示意我保持安靜。

「雅格塔·裡弗斯。別看了。」我母親嚴厲地說,又捏了捏我的手臂好讓我回過神來。我又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朝著國王微笑。

「我為你的女兒安排了合適的監護人,他們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埃德蒙·都鐸與加斯帕·都鐸,」國王對我媽媽說,「她可以和你一起住,直到結婚那一天。」

王后轉頭對雅格塔說了些什麼,後者聆聽時身子前傾,彷彿溪邊的柳樹,面紗在她的三角頭巾周圍搖曳。王后聽到這個訊息似乎並不愉快,我則被晾在一邊,心中一直等待著有人上前來徵求我的意見,好讓我說明自己註定要過上聖潔的人生,可母親卻行了個屈膝禮便退了下去,然後有人走前幾步,這件事似乎就這樣結束了。國王幾乎沒有看我;他對我一無所知,至少不比我走進房間之前更多,然後就這樣指派了新的監護人,另兩位陌生人給我。他為什麼不明白我擁有與眾不同的神聖,就像他那樣?難道我連向他展示聖徒之膝的機會都沒有嗎?

「我能說些什麼嗎?」我低聲問母親。

「不行,肯定不行。」

那要怎樣讓他知道我的與眾不同呢——如果上帝本人不急著告訴他的話?「好吧,接下來會如何?」

「我們在這裡等另一名請願人朝見國王,然後就去用餐。」她答。

「不,我是說,我接下來會如何?」

她看著我,彷彿看著個聽不懂話的傻瓜。「你要再次訂婚,」她說,「你沒聽到嗎,瑪格麗特?我希望你能認真聽。這一次的婚約更適合你。你首先會成為監護物件,進而成為國王同父異母的弟弟埃德蒙·都鐸的妻子。都鐸家的男孩都是國王的生身母親——瓦盧瓦的凱瑟琳女王在第二次結婚時與歐文·都鐸所生。都鐸家的兩兄弟埃德蒙與加斯帕都深受國王寵愛,他們體內都有一半的王室血統。你要嫁給他們之中年長的那一個。」

「他不想先和我見見面嗎?」

「有什麼必要嗎?」

「看看他是不是喜歡我。」

她搖了搖頭。「他們需要的不是你,」她說,「而是你將會懷上的那個男孩。」

「可我才九歲。」

「他會等你長到十二歲。」

「到十二歲的時候我就結婚?」

「當然。」母親的語氣就好像我是個傻瓜。

「那時候他多大呢?」

她想了想。「二十五歲。」

我眨了眨眼睛。「那麼他住哪兒?」我想到了布萊特蘇的房子,那裡根本沒有一整套空房間可供魁梧的年輕男人和他的隨從,或者再加上他的弟弟居住。

她失聲大笑。「噢,瑪格麗特。到那個時候你就不能再和我一起住在家裡了。你要去到威爾士的蘭菲宮,和他還有他的弟弟一起生活。」

我又眨了眨眼睛。「母親大人,你要我跟兩個成年男人居住在威爾士?就我一個人?等我十二歲的時候?」

她聳了聳肩,彷彿在表示遺憾,卻又無能為力。「你們很般配,」她說,「兩邊都有王室血統。如果你生了男孩,那麼他很有希望成為王位的繼承人。你是國王的堂親,而丈夫是國王同父異母的弟弟,生下的任何男孩都能徹底打消約克公爵理查德覬覦王位的想法。你知道這些就可以了,別去思考別的。」

domrémy,又譯棟雷米、多姆雷米,法國的一個村莊,聖女貞德的出生地。

指與基督受刑時的傷口類似的痕跡。

bletsoe,位於英格蘭貝德福德郡的村莊。

英國王太子的封號。

巴勒斯坦中部城市,在《聖經》中,伯利恆是耶穌的出生地,因此被稱為「聖城中的聖城」。

在耶穌童年時代,希律王是整個猶太人地區的統治者。他以殘暴著稱,傳說他曾經試圖殺害幼年基督。

這是後來瑪格麗特所用的簽名,「女王」的首字母就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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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