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線光照進內室,在黑暗之後顯得那麼明亮。我眨了眨眼,聽到許多聲音紛紛嘶吼著。但那並不是我的軍隊呼喚我的聲音,由低語變成叫嚷的並非戰吼,也並非利劍斬擊盾牌的聲響。在五月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的布料並非我繡著天使和百合花的旗號,而是那該死的英格蘭旗幟。耳中傳來的咆哮更不是大聲念出的讚美詩,這是人們因渴望死亡而發出的怒吼:渴望著我的死亡。
我踏出牢籠的門檻,步入廣場,而在前方高聳於頭頂的,便是我的終點:一堆木柴,還有木柴前的粗糙樓梯。我喃喃低語道:「十字架。能給我十字架嗎?」我提高嗓音:「十字架!給我十字架!」有人——一個陌生人、一個敵人、一個英格蘭人,因為永無休止的瀆神行徑被我們稱之為「神譴者」的人——遞出了一隻削過的木頭十字架,手工粗糙,而我毫無尊嚴地從他的髒手中奪過。我緊握著十字架,在他們的推搡下踩上沙沙作響的粗糙梯級,爬上了比自己還要高的柴堆,他們粗魯地讓我轉過身,將我的雙手牢牢地綁在身後的木樁上。
一切都是如此緩慢,我甚至有種時間停滯、天使降臨的錯覺。不過比這更離奇的事也發生過。當我放牧羊群時,天使不就已經為我降臨了嗎?他們那時不就呼喚過我的名字嗎?難道不是我領軍解放了奧爾良嗎?難道不是我為皇太子加冕,又趕走了英格蘭人嗎?難道不是我嗎?難道不是我這個出生於多雷米、聽到了天使召喚的女孩嗎?
他們點燃了柴堆的底部,濃煙在微風中翻騰打轉。火勢漸起,熱浪湧上,讓我咳嗽不止,眨著眼睛,淚如泉湧。火舌已經卷到了赤裸的雙足,我傻乎乎地把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上,彷彿能借此消除不適,心中期待有人提著水桶趕來,說那位曾經被我送上王位的國王阻止了這一切;或者從那個士兵手裡買下我的英格蘭人會發現我不是他們該殺的人;或者我的教會發現我是個好女孩,好女人,清白無辜,又以強烈的熱情侍奉著上帝。
熙攘的人群中並沒有救世主。嘈雜聲漸漸變成了震耳欲聾的高喊:混合了祝福與詛咒、禱文與猥褻的言語。我抬頭看著蔚藍的天空,天使們都在哪裡?腳下有根木柴突然鬆動,背後的木樁搖晃起來,火星開始飛濺,燒焦了我的外套。我看到它們落下,像螢火蟲那樣在袖口閃閃發光。喉嚨乾裂灼痛,濃煙嗆得我開始咳嗽,而我像個小女孩那樣低語:「親愛的上帝,救救我,救救您的女兒!親愛的上帝,請向我伸出援手。親愛的上帝,救救我,您的僕人……」
一聲巨響,我的頭重重地撞上了什麼。我不知所措地坐在臥室的地板上,手按著瘀青的耳朵,像傻瓜那樣張望四周,卻什麼都沒看見。女家庭教師開啟門,看到了茫然的我,還有翻倒在地的祈禱凳,不耐煩地說:「瑪格麗特女士,回到床上去吧,您早就該睡覺了。聖母瑪利亞從不重視不聽話的孩子的禱告。所謂過猶不及,您的母親還希望您明天早起呢,整夜祈禱可太荒唐了。」
她用力關上門,我聽到她正吩咐其中一個女僕進來哄我上床,並且睡在我身邊,以確保我不會半夜起床繼續祈禱。她們不打算讓我遵循教會的時間,阻擋在我和侍奉上帝的人生之間,說我還太小,需要更多睡眠。她們甚至說我祈禱只是為了炫耀,並非出於虔誠。但我知道是上帝召喚了我,而我的職責——最重要的職責——就是遵從他的旨意。
但即使整夜祈禱,我也無法看到之前那麼清晰的幻景:它已經消失了。在那個瞬間——那個神聖的瞬間——我曾經在那兒,是奧爾良少女,是法蘭西的聖女。我明白自己作為女孩能做到些什麼,將來又能成為怎樣的女人。是他們將我強行帶回了人間,還像責罵普通女孩那樣責罵我,毀了這一切。
「聖母啊,請指引我,天使們,請回到我身邊。」我低聲說著,努力想要回到廣場,回到人群的注視之下,回到那激動人心的時刻。但一切都結束了。我扶著床柱站起身來,禁食與祈禱讓我頭暈目眩,隨後揉搓著自己撞痛的膝蓋。皮膚上的粗糙如此美妙,我垂下手,拉起睡袍看著自己的雙膝,它們粗糙而紅腫。這是聖徒的雙膝——讚美上帝,我擁有了聖徒的雙膝,因為長久地跪在堅硬的地板上祈禱,膝蓋的皮膚變得堅硬,彷彿英格蘭長弓手的手指上結的繭。我還不到十歲,可我已經擁有了聖徒的雙膝。那位上了年紀的女家庭教師對媽媽說我的這些崇拜行為過激而誇張,但這一切自有其價值。我擁有聖徒的雙膝。因不間斷的祈禱而磨損的皮膚,這些就是我的聖痕:聖徒的雙膝。我向上帝祈求,希望他給予我聖徒的試煉與聖徒的結局。
我依照吩咐上了床;因為即使對於愚蠢的平民女子來說,順從也是美德。我是法蘭西領土上最強大的英格蘭領袖之一的女兒,是博福特家族的一員,也是英格蘭王亨利六世的繼承人之一,但我仍然要像平民女孩那樣服從女家庭教師和母親的話。我在這個王國地位崇高,是國王本人的親族——儘管在家裡沒人在乎,我還必須聽從那個在神父佈道時睡著、在謝恩禱告時吃糖漬李子的愚蠢老女人的吩咐。她是我必須揹負的十字架,我會在禱告裡提到她的名字。
這些禱告會拯救她不滅的靈魂——儘管她如此漠視上帝——因為我的禱告受到了特別的祝福。從很小的時候,從五歲那年起,我就知道自己是在上帝特別眷顧之下的孩子。有時候,我能感覺到上帝如影隨形,有時候,我能感覺到聖母的祝福——多年以來,我都覺得這是獨一無二的天賦。去年,有一名從法蘭西歸來、正靠乞討返回自己教區的老兵經過這裡,他來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我正在過篩奶油上的浮渣,我聽到他向擠奶女工討要食物,因為他是個目睹過奇蹟計程車兵:他親眼見到過那個人稱「奧爾良少女」的女孩。
「讓他進來!」我連忙爬下凳子,吩咐道。
「他很髒,」擠奶女工答道,「不能讓他踏進門檻。」
他拖著步子走進門來,把背包放在地上。「請分給我點牛奶吧,小女士,」他哀求道,「或許再給我這個可憐人、這個為他的領主和他的國家賣命的老兵一塊麵包皮——」
「你剛才說奧爾良少女什麼?」我突然問,「奇蹟又是什麼?」
我身後的女工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挑了挑眉毛,從黑麥麵包上切了一塊麵包皮,又倒了一瓦罐牛奶給他。他幾乎是一把奪過,然後灌進自己的喉嚨,似乎還嫌不夠。
「告訴我。」我催促他。
女工朝他點點頭,示意他必須照我的話去做,於是他轉身鞠了一躬。「我在法蘭西為貝德福德公爵效命的時候,聽說過一個與法蘭西人同行的女孩,」他說,「有人認為她是名女巫;有人認為她與惡魔勾結。但我的情……」女工打了個響指,他咽回了那個詞兒,「我認識的一個年輕女人,一個法蘭西的年輕女人告訴我,那個女孩來自多雷米,她曾和天使對話,又承諾會讓法蘭西太子加冕坐上王位。她只是個女孩,一個鄉下來的女孩,但她說天使跟她說過話,還曾要她從我們手中奪回她的國家。」
我聽得入了迷。「天使跟她說過話?」
他討好地笑了笑。「是的,小女士。那時她還不到你現在的年紀。」
「可她要怎麼讓別人聽她的話?又是怎麼讓別人看出她的與眾不同的呢?」
「噢,她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穿著男人的衣服,甚至還有甲冑。那女孩舉著一面百合與天使圖案的旗幟,當人們把她帶到法蘭西太子的面前時,她一眼就在朝臣之中認出了他。」
「她還穿了甲冑?」我驚訝地輕聲問道,彷彿聽到的並非陌生法蘭西女孩的故事,而是我自己的人生。如果人們知道天使也和我說過話——就像對貞德說過話那樣——他們又會怎麼對待我呢?
「她身穿甲冑,身先士卒,」他點點頭,「我親眼見到過。」
我對擠奶女工打了個手勢。「給他點肉,再給他點麥酒。」她快步走向食品儲藏室,而我和那個陌生男子走出奶牛棚,他在後門邊的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我站在那裡等待著,直到女工把一個盤子放到男子的腳邊,而他將食物塞進自己的口中,那種狼吞虎嚥的動作活像條餓狗,毫無尊嚴可言。等他吃完食物、將杯中的酒也喝得精光,我才繼續問道:「你第一次見她是在什麼地方?」
「這個嘛,」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我們當時在圍攻一座名叫奧爾良的法蘭西城鎮,眼看就要贏了。她來之前的那些日子,我們一直節節勝利。我們有長弓,他們沒有,所以總能輕易就殺得他們丟盔棄甲。我是個弓手——」他頓了頓,似乎為自己的誇口而羞愧,「我是個制箭人,」他更正道,「我製造箭矢。但我們的弓手讓我們百戰百勝。」
「細節無所謂,說說貞德的事吧。」
「我正要說到她呢。但你要明白,當時他們根本毫無勝算。比她更睿智、更優秀的人都知道他們輸定了。他們每戰必敗。」
「那她呢?」我輕聲問。
「她宣稱自己能聽到聲音,聽到天使在跟她講話。他們讓她去找法蘭西太子——那個一無是處的傻瓜——去找他,讓他登上王位,然後將我們從法蘭西的土地上趕走。她找到太子,告訴他:他必須登上王位,然後讓她領導他的軍隊。太子也許覺得她真有預言的天賦——反正他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人們信賴她。她只是個鄉下女孩,但打扮得就像個士兵,舉著繡有百合與天使的旗幟。她給教會捎了封信,他們在她說的地方找到了一位老十字軍的劍——已經藏了好些年。」
「真的嗎?」
他大笑起來,然後咳嗽幾聲,吐了口痰。「誰知道呢?也許有些事是真的吧。我的情……我的女性朋友覺得那個貞德是位聖女,奉上帝旨意從我們英格蘭人的手裡拯救法蘭西,覺得刀劍都傷不了她。覺得她是位天使。」
「她長什麼樣子?」
「就是個像你這樣的女孩。個子小巧,眼睛明亮,充滿自信。」
我的心跳加快了。「像我?」
「非常像。」
「那人們總是會告訴她該做什麼嗎?他們會告訴她,她什麼也不懂嗎?」
他搖搖頭。「不不,她是指揮官,只聽從自己的預見。我們在奧爾良外紮營的時候,她領著一支超過四千人的軍隊發起了攻擊。我們的領主沒法讓士兵和她作戰:大家簡直對她望而生畏,也沒有人敢對她刀劍相向,都覺得她是戰無不勝的。我們退向雅爾若,而她緊隨其後,隨即發起進攻。士兵們很怕她,我們都發誓說她是個女巫。」
「到底是女巫,還是有天使指引的人?」我質問他。
他笑了起來。「我在巴黎見過她。她騎在馬上,身上看不出絲毫邪惡,看上去就像是上帝本人將她高高托起一樣。我的領主稱她為騎士精神之花。是真的。」
「她漂亮嗎?」我輕聲問。我不是個漂亮女孩,為此母親非常失望,但我並不失望,因為我早已超脫虛榮之外。
他搖搖頭,說出了我想聽的答案。「不,她不漂亮,她不是那種漂亮的小東西,不是因為美貌,而是因為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光。」
我點點頭。在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明白了……一切。「她還在打仗嗎?」
「上帝保佑你這個小傻瓜,不,她已經不在了。死去了——在大約二十年前。」
「死了?」
「從巴黎以後,局勢就變了:我們在城牆邊擊退了她,但非常僥倖——想想看吧!她差點就攻下了巴黎!然後在一場戰鬥裡,有個勃艮第士兵把她從白馬上拖了下來,」士兵平靜地說,「他向我們索取贖金,然後我們處決了她,以異端的名義燒死了她。」
我驚恐不已。「可你剛才還說,她有天使的指引!」
「她就是聽從了那些聲音,才走向死亡的,」他斷然說道,「但他們檢查過,說她確實是個貞潔的處女,無愧為聖女貞德。而且她覺得我們會在法蘭西潰敗,這點沒有錯。我想我們已經輸了。她擁立了一位國王,打造出了一支精銳的軍隊。她是個非比尋常的女孩。我覺得再也見不到第二個了。早在我們將她綁上柴堆之前很久,她就在燃燒,與聖靈一起熊熊燃燒。」
我深吸了口氣。「我就是像她那樣的人。」我輕聲對他說。
他低頭看著我認真的表情,大笑起來。「不不,這些都是老故事了。」他說,「對你這樣的小女孩沒有任何意義。她已經死去,很快就會被人們遺忘。他們把她的骨灰拋撒在風中,這樣一來就沒人能給她修建聖壇了。」
「可上帝和她說過話——和那個女孩子說過話,」我低聲說,「他沒有和國王說話,也沒有和男孩子說話。他和那個女孩子說過話。」
老兵點了點頭。「毫無疑問,」他說,「我並不懷疑她是否聽到了天使的聲音。她肯定聽到過,否則也沒法達成那些偉大的事蹟。」
我聽到屋子的正門那邊傳來女教師刺耳的尖叫聲,於是轉過頭去,而那位士兵拾起自己的行囊,扛在背上。
「可這些是真的嗎?」在他大步走向馬廄前的院子,準備繼續趕路之前,我匆忙問道。
「老兵的故事罷了,」他冷冷地說,「忘了這些傳說,也忘了她吧,就像沒有人會記得我一樣。」
我任他離開,可無法忘記貞德,也永遠不會忘記她。我向她祈禱,希望她能給我指引,我閉起雙眼,試圖看到她。從那天起,所有到布萊特蘇家門口來乞討食物計程車兵都會先行等候,因為小瑪格麗特女士會來見他。我問他們是否去過奧古斯丁、圖埃勒、奧爾良、雅爾若、博讓西、帕提或是巴黎。我熟諳她的每一次勝利,正如記得貝德福德郡周邊村子的名字一樣。有些老兵參加過那些戰爭;有些人甚至見過她本人。他們都說她是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嬌小女孩,頭上高高飄揚著一面旌旗,總是出現在戰火最激烈之處,就像一位王子,發誓要為祖國帶來和平與勝利。她將自己獻給上帝,而她只是個女孩,和我別無二致的女孩——也是一位女英雄。
第二天早餐時,我知道了她們不讓我整夜祈禱的原因。母親要我做好旅行的準備——一次漫長的旅行。「我們要去倫敦,」她平靜地說,「去宮裡。」
我對能夠前往倫敦感到十分興奮,但又努力剋制自己的喜悅,不表現得像個虛榮的小女孩。我低下頭,輕聲說:「聽您的,母親大人。」這是我能期待的最棒的事情了。我的家鄉位於貝德福德郡中心地帶的布萊特蘇,非常安靜,也非常無聊,根本沒有機會去體驗世間的危險。沒有花花世界的誘惑,除了兄姐和僕從,見不到其他人,在他們眼中,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女孩。我又想起了在多雷米幫助父親放牧的貞德,那時她像我一樣的年紀,穿行在一望無際的泥濘土地上。她並沒有抱怨鄉間生活的枯燥無趣,一直等待著召喚她成為偉人的聲音到來。我也應該像她那樣。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