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3年8月

母親總是對我說「光陰似箭」,但事實並非如此。日子一天天過去,卻沒有新鮮事發生。我同母異父的兄姐並沒有因為我與都鐸家族而非德拉·波爾家的婚約而對我更加尊重。相反,他們嘲笑我即將嫁去威爾士,說那裡是龍和女巫的居所,沒有道路,只有黑暗森林中的巨大城堡,在那裡,泉水裡會鑽出水妖,迷惑凡人,野狼成群結隊,擇人而噬。一切都沒什麼改變,直到某天晚上,全家人祈禱的時候,母親比以往更虔誠唸誦國王的名字,我們不得不多跪了半個小時,為麻煩纏身的亨利六世的健康而祈禱;以及向聖母瑪利亞祈禱,為王后腹中的新生命而祈禱,祈禱那是一個男嬰,是蘭開斯特家的新王子。

在為王后的健康祈禱的時候,我並沒有說「阿門」,因為我覺得她對我不怎麼友好,她生下的孩子將會取代我成為下一順位的蘭開斯特繼承人。我並沒有祈禱她不要生下活嬰,因為這樣是錯的,甚至是妒忌的惡行;但我覺得,聖母瑪利亞應該理解我在祈禱時的缺乏熱情,她是天國之母,也明白王位繼承人之路有多麼艱難,尤其是對一個女孩來說。無論未來怎樣,我都不可能成為女王,沒有人會同意的。但如果我能夠誕下男嬰,他就能成為王位的有力競爭者。當然了,瑪利亞本人也不負眾望地生下了男嬰,因此成了「天國之母」瑪利亞,也因此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寫成瑪麗女王:瑪麗·r。

我一直等到兄姐都趕去吃晚餐的時候,才問母親為什麼要如此認真地為國王的健康祈禱,以及「麻煩纏身」是什麼意思。她的面孔因擔憂而繃緊。「今天,我從你的新監護人埃德蒙·都鐸那裡收到一封信,」她說,「他告訴我,國王最近顯得精神恍惚。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終日垂頭看著地面,不為任何事所動。」

「是上帝在跟他說話嗎?」

她有些惱火地哼了一聲。「誰知道呢?我相信你的虔誠值得稱頌,瑪格麗特。但如果上帝真的在跟國王說話,那麼他選擇的時機可不太對。如果國王表現出任何虛弱的跡象,約克公爵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奪權。王后出席了國會,宣佈代行國王全部的權力,但他們並不信任她。他們會任命約克公爵理查德代替她攝政。這是一定的。那樣一來,我們就會歸於約克家的統治之下,而你也將見證我們的命運向壞的那一面轉變。」

「什麼樣的轉變?」

「如果國王無法康復,那麼約克的理查德就會取代他,他和他的家族會享受漫長的攝政時期,直到王后的孩子長大成人。他們會用多年的時間把自己人安排到教會的高層,還有法蘭西和英格蘭最好的地方。」她自顧自地喋喋不休,腳步匆忙地走進大廳,「我能想象到他們來找我,然後再次解除你的婚約。他們不會讓你嫁給蘭開斯特的都鐸家族。他們會希望你嫁入他們的家族,讓你未來的兒子成為他們的繼承人;如果蘭開斯特家堅持要你,我就要被迫拒絕約克公爵。那會招來他的怨恨,以及許多年的麻煩。」

「可這有什麼必要?」我要用跑的才能跟上她的腳步,「我們都是王室成員。為什麼要彼此爭鬥?我們同屬金雀花王朝,都是愛德華三世的後裔。我們都是親戚。約克公爵理查德和我一樣,都是國王的親戚。」

她從上到下地打量我,裙角拂過鋪地香草,散發出薰衣草的氣息。「我們也許屬於同一家族,但這也正是我們無法友善相處的原因,因為彼此都是王位的競爭者。什麼樣的爭吵能比親族間的爭吵更可怕呢?雖然都是親戚沒錯,但他們是約克家,而我們是蘭開斯特家。千萬別忘了。我們蘭開斯特家是愛德華三世之子,岡特的約翰的直系血親。直系血親!但約克家的血統只能追溯到岡特的約翰的弟弟埃德蒙。他們不是愛德華的直系繼承者,只是他的弟弟的後嗣。除非蘭開斯特家沒有任何男性子嗣,他們才能夠繼承王位。所以——想想吧,瑪格麗特!——你覺得在國王精神恍惚,而他的孩子還沒有誕生的時候,他們在想什麼?你覺得他們對你這樣一個蘭開斯特家尚未婚配,更沒有生下子嗣的女孩,會有什麼打算?」

「他們是希望我嫁到他們的家族裡嗎?」再度改換婚約的可能性讓我不知所措。

她短促地笑了幾聲。「這個嘛——不如說,他們更希望看到你的死。」

我無言以對。強大的約克家希望我死去,這個想法太嚇人了。「但國王肯定會清醒過來的,對嗎?然後一切就都不要緊了。他的孩子一定會是男孩,會成為蘭開斯特家的繼承人,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上帝保佑國王早日清醒,」她說,「但你也應該祈禱,希望代替你的孩子不會出世。再向上帝祈禱,保佑你順利成婚,順利產子。因為在約克家的野心之下,沒有誰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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