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9年冬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亨利病了,病得很嚴重。大雨一停他就倒下了,彷彿無法面對暴雨過後的光明世界。他整日把自己關在房中,只准最信任的僕人進出,這些人口風很緊,絕口不提他的狀況。人們私下傳說他得了汗熱病,這種病是他帶入英格蘭的,誰知到最後他自己染上了;還有人指著從他房裡端出的原封不動的菜餚,說他肚子里長了東西。聽廚師們說,他現在食不下咽,像條沒精打采的狗。他母親天天去看他,每晚都陪他坐上幾個小時,還派自己的醫師為他診病,不過情況似乎不太樂觀。有一次,我看見一個鍊金術師和一個占星家快步爬上專用樓梯,進了他的房間。這件事自然是秘密,因為英格蘭法律禁止使用巫術,不過他還是算了算自己的命程。他們告訴他說,他的身體會越來越壯,而且他有權殺掉一個無力自保的敵人。他的力量就建立在一個年輕人的隕落上,消滅弱小,殺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可憐俘虜,絕沒有錯。

可他還是沒有半點兒好轉。他母親心急如焚,整天在禮拜堂為他祈禱,或者到他房裡求他坐起來,不要整天臉朝牆壁不吃不喝,好歹喝一點兒酒,吃一點兒肉。這天司禮大臣前來謁見我,向我呈報聖誕節計劃,照他的意思,舞者一定要排演,唱詩班歌手得練習新曲子,不過看亨利的樣子,我實在懷疑國喪就在眼前,只好吩咐他什麼也別準備,直到國王康復為止。

其他與約克王子謀反一事有牽連的人同樣大難臨頭,要麼被絞死,要麼被罰款,要麼被流放。亨利偶爾也會饒恕一些人,但他只是在這些敕令的末尾簽上潦草的首字母。沒人知道他是把自己鎖在房裡,悔恨欲死,還是僅僅因為太過疲憊,所以準備養足精神,好大幹一番。謀反事件總算畫上了句號,可是國王仍然沒有走出房間,什麼也不讀,誰也不見。朝廷和國家都在等待他的迴歸。

去看望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時,我發現她面前的書桌上擺著一大堆奏摺,儼然是個攝政女王。「我是來問問您,國王的病情是不是很嚴重?」我說,「現在流言四起,我非常擔憂。他又不肯見我。」

她抬頭看了看我,我見桌上的奏摺已經積成小山了,可她既沒有讀,也沒有簽字,只是呆呆坐著,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聽到我的問話,她只是說:「他很傷心,傷心得病倒了。」

我伸手捂住心口,感受心臟的憤怒狂跳。「憑什麼?他憑什麼傷心?他失去了什麼?」我想到瑪姬和她弟弟,想到凱瑟琳和她丈夫,想到妹妹們和我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努力在世人面前表現得無動於衷,可我們內心的煎熬,有誰知道?

她搖了搖頭,彷彿連她也無法理解:「他說他不再是個清白無辜的人。」

「亨利?清白無辜?」我失聲大喊,「他踩著一個國王的屍體登上王位!他以篡位者的身份來到這裡,當上了國王!」

「你竟敢這麼說!」她厲聲呵斥我,「我不許你這麼說!任何人都不行!」

「我只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沒聽懂他的話,什麼叫他不再清白無辜?他何時清白無辜過?」

「他是個一生都在追求王位的年輕人,」她說話時一字一頓,就像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懺悔,「把他培養成這樣的人是我。我當年親自教導他,說他一定會成為英格蘭國王,除了王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這些都是我做的。我還告訴他,他什麼都不該想,除了回到英格蘭,奪回他應得的地位。」

我沉默不語。

「我對他說,這是上帝的意志。」我點了點頭。

「現在他贏了,」她喃喃地說,「他得到了生來就該得到的地位。可是為了守住它,牢牢地守住它,他不得不殺死一個年輕人,一個像他一樣的年輕人,他也在追逐王位,從小的教養也讓他堅信自己有這個權力。亨利覺得他彷彿殺掉了自己,曾經的自己。」

「曾經的自己。」我慢慢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讓我意識到一些從未思考過的東西。在我眼裡,男孩兒被指是一個圖爾奈船伕的兒子,而他自稱是個王子;但在亨利眼中,他倆同病相憐,從小到大,他們別無選擇,爭奪王位是他們的宿命。

「這就是他如此喜愛那個男孩兒的原因。他不想殺他,他很樂意用所謂的約定束縛自己,好放過他。他希望讓他變成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把他留在宮裡做弄臣,供給他衣食,就和對待其他弄臣伶人一樣。這原本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可他後來發現自己太喜歡那個男孩兒了。原來他們的經歷是如此相似:在國外長大,卻一心思念著英國,學習英國文化,總有人告訴他們,有朝一日,他們一定能乘風破浪回到家鄉,踏上他們的國土。他曾對我說過,除了他,沒人能理解男孩兒,除了男孩兒,也沒人能理解他。」

「那他為什麼殺他?」我怒不可遏,「為什麼要置他於死地?既然男孩兒和他如此相似,就像另一個他?」

她看上去也很痛苦:「為了安全。男孩兒在世時,總有人把他們比較,大家的目光都在他們之間移來換去。可是英格蘭只能有一位國王。」

在她沉默的當口,我想起幾件往事:亨利一直知道自己不像個國王,至少和我父親不一樣;而被亨利稱作「波金」的男孩兒又時時刻刻像個王子。

她繼續說道:「還有,如果男孩兒不死,亨利的處境就不會安全,即使努力把他留在身邊也沒用。你也看到了,就算他被關進了倫敦塔,被謊言迷惑,被陰謀構陷,來自全國各地的人還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營救他。我們已經把英格蘭握在掌中,可亨利覺得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這個國家。男孩兒和亨利不一樣,他有天賦,受人愛戴的天賦。」

「可你們永遠不會安全。」我用她的話回答她。此時此刻,我終於能向這對母子復仇了,我要用我說的每一句話來狠狠報復眼前這個女人,她佔據了王后房間,佔據了原本屬於我的座位,就像她兒子奪走我弟弟的地位一樣。「你們不會擁有英格蘭,不會,你們的處境永遠不會安全,你們永遠得不到英格蘭人的愛戴。」

她垂下了頭,彷彿我剛才的話宣告了一場無期徒刑,而她接受了,因為她罪有應得。

「我要見他。」我走向一扇門,門後就是通向國王房間的甬道。

「你不能去。」她上前幾步,想要攔住我,「他病得厲害,不能見你。」

我大步迎向她,彷彿要直接穿過她的身體。「我是他妻子,也是英格蘭王后。我要見自己的丈夫,你沒有資格阻攔。」

我越逼越近,她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我心裡想:這下非得推開她不可了。誰知到了最後一刻,她見我神情堅定,還是退開幾步,讓我開啟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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