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泰迪行刑這天,王宮上空大雨傾盆,電閃雷鳴,我們只好關上百葉窗,圍在火堆旁。瓢潑大雨讓綠塔周圍的草地變得又溼又滑,到了下午,泰迪沿著小徑步履蹣跚地走向木質斷頭臺,黑布蒙面的劊子手正拿著斧頭等候在那裡。一名神父跟在他身後,斷頭臺前站著幾個見證人,泰迪環顧四周,想找到朝他揮手的人,可他沒有看到一張友善的面孔。他一直被人教導,如果看到人群,一定要微笑揮手,作為約克人,一定要笑著向朋友致意——他把這些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他嚇得一怔,像匹受驚的小馬駒一樣忘了前行。他還從未有過走在暴雨中的經歷,整整十三年過去了,他早已遺忘了雨水滴落在臉上的感覺。
托馬斯·格雷告訴我,他認為泰迪根本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他在其他人的指示下坦白了小小的罪過,遞給劊子手一便士。他一向順從,總想取悅別人。他把那顆漂亮的約克頭顱擱在斷頭臺上,伸展雙臂,做出一個同意的姿勢。可是我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到底同意了什麼——斧頭朝他的脖子砍下來,他短暫的生命就此終結。
當天晚上,亨利沒有到威斯敏斯特大廳用餐,他母親則在禮拜堂祈禱。這兩人都不在,我只好帶著侍女們獨自前往,走在我身後的凱瑟琳一襲黑衣,瑪姬穿著深藍色。大廳裡鴉雀無聲,約克族人個個緘口不語,臉色陰沉,彷彿所有的歡樂都被奪走,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穿過沉默的人群,在席首坐下,抬頭四顧時,我才發現今天的大廳有些異樣。每天晚上,我們這些擁有龐大家族的男男女女會來到大廳用餐,按照尊卑次序就座。每桌大約坐十二人,同吃擺在餐桌中央的菜餚。但是今晚和平日不大一樣:有些桌子擠滿了人,有些還有空位。我算看明白了,這些人罔顧傳統,開始分群結隊了。
這些選擇坐在一起的人包括男孩兒生前的朋友,約克王朝的血親,曾經侍奉過我父母,或者父輩侍奉過我父母的人,愛戴我的臣屬,和瑪姬交好,也記得她弟弟泰迪的人。他們佔據了許多張桌子,居然沒有發出一點兒聲息,只是默默地左顧右盼,彷彿發下了永不再開口的誓言。
亨利的支援者佔據了餘下的桌子。他們中的很多人是蘭開斯特家族的後裔或舊臣,有些人是他母親的孃家眷屬,有些人曾經追隨他參加博斯沃思戰役,還有一些人——比如我同母哥哥托馬斯·格雷和我妹夫托馬斯·霍華德——則每天費盡心思,拼命展現自己對於新王朝的忠誠。這些人努力表現得和往常一樣,儘管桌子沒有坐滿,他們還是故意提高嗓門,呼朋喚友,沒話找話。
儘管沒有刻意為之,但宮廷已然分成了兩派:一派在今晚陷入了悲傷,要麼穿著灰黑二色的衣服,要麼在坎肩上別根海軍藍緞帶,要麼戴上黑手套;而另一派則努力大說大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如果亨利看到公開為約克王朝哀悼的人有這麼多,一定會嚇得膽破心寒。不過他看不到了。只有我知道,他此刻正趴在床上,拱肩縮背,無法前來用餐,也吃不下什麼東西,他的所作所為讓他深感內疚,驚恐不安,他只能呼吸,帶著罪惡感呼吸,這種痛苦將時刻跟隨,永不消散。
雨還在下,天空烏雲翻滾,月亮完全不見蹤影。不安的氛圍同樣在宮廷瀰漫,既沒有勝利的喜悅感,也沒有事情終於告一段落的輕鬆。兩個年輕人的死理應帶來安寧和平靜,但事實上,我們反而覺得自己鑄下了大錯。
男孩兒的年輕同伴們坐在不遠處的一桌,我抬眼看著他們,滿心希望他們能講個笑話,或者互相開開愚蠢的玩笑,可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垂著頭,等待上菜,菜一布好,就默默地吃,好像都鐸宮廷再也沒有值得歡笑的事了。
接下來,我注意到一個更加不可思議的細節,我不禁看了看御前侍從,心中驚訝萬分,按照常理,他不該坐看這種事發生,而該上報阻止。這張桌子的首席是男孩兒生前的座位,現在位子雖然空著,可這些年輕人還是把他的杯子,刀叉和勺子一一擺好,為他設好餐盤,朝他的酒杯裡倒滿了酒,好像他就要來用餐似的。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發出挑釁,表明對一個鬼魂,一種夢想的忠誠,展現對一個王子的愛戴,儘管斯人已去,他們的一舉一動卻分明在說:看哪,他一直都在。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