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9年夏

懷特島

離開產房後,我發現宮廷上下正一心撲在尋歡作樂上。我們開始了一次長途巡遊,沿南部海岸穿過肯特郡,蘇賽克斯郡和漢普郡,彷彿這些郡縣從未對國王拔刀相向過,也從未起兵支援過男孩兒。我們在朴茨茅斯港乘船前往懷特島,一片坐落在地平線上的青色海嶼。我們高不高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得表現得高高興興。

亨利的臉上時刻掛著笑容,就像戴著一張面具。凱瑟琳夫人和他形影不離,無論他去到哪裡,她總是騎著自己的新坐騎,一匹漂亮的黑色母馬,和他並轡而行。他再次騎上了戰馬,似乎想提醒大家,他既是國王,也是指揮官。他和她說話時,她總是羞怯地低下頭,微笑著聆聽。要是他心情愉快,她也會哈哈大笑,若他要求她唱首歌,她會唱起蘇格蘭歌曲,這些來自崇山峻嶺的旋律充溢著土地淪喪的傷感,直到他說:「凱瑟琳夫人,為我們唱首歡快的歌吧!」她就咯咯一笑,開始一首新歌,人們紛紛加入進來,和她一起歌唱。

看著他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似乎和他們相隔很遠。我能看到他們走在一起,卻只能模糊地聽到他們在說什麼。我知道現在的自己像極了安妮王后,她當年常常站在樓上的窗戶前往下張望,看著在花園裡散步的我和理查德,理查德要我挽住他的胳膊時,渴望與他親近的我會順勢靠向他。我沒資格責怪凱瑟琳引誘了英格蘭國王,因為我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我無法埋怨她青春年少,她本就比我年輕八歲,何況我在這個夏天身心俱疲,簡直像個九十歲的老太太。我也不能怪她美貌動人,每座宮廷都會為了美麗而瘋狂,而她的確是個惹人注目的可人兒。儘管她讓我丈夫迷上了她,從而忽略了我,但這恰恰是我最不能苛責的一點,我想這是她解救夫婿的唯一辦法。

我覺得她不愛他,至少愛得不像他那樣熾烈。她巧妙地掌控著這段關係,既不讓他過分靠近,又讓他伸手可及,這段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以現在的情形來看,她成功地影響了他的想法,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撫平了他的情緒,削弱了他的殺意,讓她丈夫活到了今天。

有人會營救男孩兒的流言近來傳得沸沸揚揚,她一定也聽說了。瑪格麗特公爵夫人已經派使者來看望過她心愛的臣民和外甥了,據說使者附在男孩兒耳邊,和他說了幾句話,儘管不確定談話內容,但人人都認為使者是在囑咐他耐心等待救援。瑪格麗特姑媽一定會努力營救他,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她在歐洲大陸的影響力不容小覷,而且歐洲最有權勢的國王們仍然自稱是男孩兒的朋友,儘管早已被告知他是個騙子。支援他的力量越來越強,要是他妻子可以讓他活過這個秋天,他就能得救。

亨利仍然沒有做出對他不利的舉動,只是把他關在倫敦塔裡,任人絡繹不絕地前去探望。一直陪伴在亨利身邊的凱瑟琳夫人巧笑嫣然,時刻不忘溫言軟語地提醒他,儘管自己嫁錯了人,但還是希望他對這個名義上的丈夫網開一面。除此之外,她還巧妙地向他陳情,說她可以盡忘前愆,指不定哪一天,她就會拋下丈夫,愛上別人。她已經在考慮擺脫這段婚姻,用不著通過殺死男孩兒來讓她恢復自由之身。和她形影不離的亨利常常建議她給羅馬教皇寫信要求離婚。其實寫信只是走走過場,按照亨利的說法,她是遭一個冒充王子的人騙了婚,被他那身絲綢襯衣晃花了眼,只要羅馬教廷回一封信,婚事就會無效。她向亨利保證,說她正在慎重考慮此事,每天向上帝祈禱三次。她有時會偏過頭,朝他嬌羞一笑,說她很期待再次成為單身女人,重獲自由。

平生頭一次墜入愛河的亨利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時刻用目光追逐她的身影,她露出笑容時,他也會跟著笑。她向他獻媚時,常說他是她心目中最棒的王子,最強的國王,他如此厲害,一定會原諒像她丈夫這樣的無能之輩,他的仁慈讓她明白了何謂高尚和偉大。他居然傻乎乎地相信了,甚至邀請她來到他的謁見廳,觀看他處理政務,在慷慨地免除罰金,或者推翻某項判決時,他會偷眼看她有沒有在聽。和西班牙使臣交談時,他也讓她挽著他的胳膊。這位使臣是個相當識趣的人,從不當著她的面提起西班牙雙王堅持要求處死倫敦塔裡的兩個青年,否則亞瑟就娶不到他們女兒的事。

我們在卡里斯布魯克堡小住了幾天,灰色的高大圍牆讓這座城堡堅不可摧。我們每天都到城堡外的野地裡遛馬,那裡碧草蔥蘢,不時有云雀撲騰著翅膀,飛向灑滿白雲的湛藍天空。凱瑟琳小姐興奮不已,說她從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夏季風光。亨利對她說,英格蘭的每個夏天都這麼美,往後她在英格蘭住長了,多過幾個快樂的夏天,一定會把蘇格蘭的悽風冷雨忘得一乾二淨。

他每週至少來我房中一次,和我同床共枕。可是白天騎馬,晚上跳舞的生活耗盡了他的精力,他常常一沾床就睡著了。他知道我不高興,可是出於內疚和心虛,他不敢問我為什麼不快,也害怕聽到我可能說出的話。他以為我會指責他用情不專,偏愛另一個女人,背叛了我們的結婚誓言。為了避開這種談話,他總是一臉燦爛地看著我,和我一起步履輕快地來到床邊,愉快地大呼一聲:「親愛的,願上帝保佑你,晚安!」然後在我回應聲中閉上眼睛。

我不是一個喜歡抱怨愛情失意的傻女人,不會蠢到因為丈夫把我撇在一邊,轉而去追逐一個更年輕漂亮的女人就傷心流淚。我的心情的確不好,每日步履沉重,別說跳舞了,就連路也不想走,清醒時會心痛如絞,但這並非因為亨利的冷落,更非出於一個深閨怨婦的痛楚。我是在擔心倫敦塔裡的男孩兒,生怕有人在我們離開倫敦期間暗中搗鬼。趁此機會,那些受到亨利唆使的看守和他們的狐朋狗友們可以湊在一起策劃陰謀,傳遞訊息,從視窗垂下一條長繩,帶上男孩兒越獄。這樣一來,關於他和那些往來不絕的探望者圖謀不軌的傳言就不再是誤會,憊懶的看守們也完全可以推脫責任了。這是亨利的圈套,他一定會說,看啊,這個來自圖爾奈的男孩兒,這個水閘看守人的兒子不忠不義,懦弱膽小,就算大勢已去,還在和那些流竄在背街小巷的雞鳴狗盜之徒暗中謀事,垂死掙扎。到那個時候,男孩兒就完了。

我不知道亨利有沒有想起男孩兒和我堂弟泰迪,至少他完全沒有表露出來。他每天心情舒暢,穩坐王位,江山永續,天下太平,對他來說似乎不是問題。每當西班牙使臣前來謁見,一臉嚴肅地說起兩個尚在牢中的叛徒時,亨利都會拍拍他的背,請他讓西班牙雙王放心,英格蘭如今很安全,我們的麻煩全都解決了,公主可以馬上來英格蘭和亞瑟完婚。這件婚事中間已經沒有任何阻礙了。

「可是男孩兒沒有死,」使臣仍不鬆口,「還有沃裡克。」

亨利「啪」地打了個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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