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格林威治宮
我來到全國最美麗的宮殿,為分娩做準備。到了一月,亨利和我的女領主在宮中大廳主持了一場慶祝宴會。人人都來了,只有塞西莉沒有出現。她沒在宮中,因為她剛剛失去了第二個孩子,小女兒伊麗莎白。為了提升在都鐸王朝的地位,她選擇了一段無愛的婚姻,可是到頭來她才發現,自己成了個無兒無女的寡婦,什麼也沒得到。
這段遭遇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是一種痛苦,對要強的塞西莉來說更是如此,所以她決定離開宮廷,直到脫下黑袍為止。儘管為她感到難過,可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依例向全宮告別,走進華麗的產房,開始第一次沒有她陪伴的分娩。
和往常一樣,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住進了宮中最好的房間,與亨利為鄰。我很喜歡自己那套房間,那裡現在成了我的產房。房間的窗戶朝向泰晤士河,不過我的女領主事先命人掛上了繪有聖經故事的掛毯,遮住窗外風光,美其名曰「陶冶性情」。我讓侍女掀起掛毯,看著河上船來船往,裹著厚重冬衣的人在河岸上上下下,抱著雙臂抵禦嚴寒,撥出的白氣像一團團小云朵,飄散在一顆顆蒙得嚴嚴實實的腦袋周圍。
這個孩子的情形不太好。因為懷孕的過程不大愉快,我總擔心這次分娩會很艱難。在等待分娩的日子裡,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倫敦塔中的兩個年輕人:我堂弟愛德華和自稱是我弟弟的男孩兒。我有時會想,他們的窗外有著什麼樣的景緻?冬天的太陽早早落下之後,天空那麼黑,夜晚又那麼漫長,他們要如何度過這枯寂的時光?可憐的泰迪一定早就習慣了,他已經被關押了整整十二年,在監牢里長成了一個小夥子,除了房間裡的冰冷石牆和方形窗玻璃,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當我想起他時,腹中的胎兒也躁動不安起來。我知道自己錯了,我早該把他從這種生不如死的生活中拯救出來。我對不起他,我的堂弟,我的親人。我不配做他的堂姐,也不配做一個王后。
如今繼他之後,另一個年輕人也成了倫敦塔的住客,日日站在小窗前眺望漆黑的夜空,看著冬去春來。我伸手覆住隆起的腹部,小聲說:「永遠不會。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在你身上。」可我深知這句話有多可笑,我連親弟弟都救不了,又怎麼救自己的孩子?
凱瑟琳·亨特利夫人來產房陪我了。她開始用雪白的細褶亞麻布縫製精美的小睡帽,打算做給我即將出生的孩子戴。看著她認真的模樣,想到她不能和親生兒子相見的痛苦,我心下悽然。在某人的刻意安排下,她得到了前往倫敦塔探視囚犯的機會。一天一夜之後,她一言不發地回到產房,低著頭穿針引線,不想和任何人說起她的見聞。
我耐著性子,直等到侍女們從門外的僕人手中接過菜餚,在火爐前的大餐桌上佈下豐盛的晚餐。在這段漫長的等待中,享受美食是我們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不過大齋節就快來了,到時菜色一定會素淨不少。我示意凱瑟琳坐到我旁邊,小聲問:「他怎麼樣了?」
她立刻機警地掃視四周,想看看有沒有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確定沒人能聽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說:「情況很糟。」
「他病了?」
「很虛弱。」
「他平時看書寫信嗎?是不是很孤獨?」
「不!」她失聲大喊,「人們隨時可以到倫敦塔看他,誰都可以和他說話。」她聳了聳肩,「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住在一間謁見廳裡,大門一直敞開著,倫敦城裡的傻瓜們全都可以到他面前發誓效忠,守衛幾乎形同虛設。」
「他沒和他們說話吧?」
她把頭微微一搖,表示他什麼也沒說。
我心中一緊,鄭重囑咐她:「他絕不能和任何人說話!只有這樣,他才能活命!」
「是他們和他說話,」她極力向我解釋,「看守他的人根本不關門。整天有人圍著他,向他發誓賭咒。」
「他一定不能回應半句!」我心急如焚,一把握住她的手,希望她醒悟過來,「他一直被人監視著,只有什麼也不做,才不會落下把柄。」
她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把柄。他一生都在承受懷疑,就連吸口氣也會惹來麻煩。」
這次分娩持續了很長時間,當我精疲力盡,就快疼暈過去時,終於聽見一聲微弱的啼哭。侍女們為我奉上生產啤酒,熟悉的香氣和味道讓我回想起亞瑟出生的那一天,我彷彿又看到母親坐在產床邊,張開有力的雙臂環抱著我,用低低的呢喃將我引入沒有疼痛的夢境。疲憊到極點的我沉沉睡去,再次睜眼時,我才知道自己生下了一個男孩兒,一個都鐸王朝的新王子。國王已經派人來祝賀過了,還送來一件昂貴的禮物,我的女領主則跪在禮拜堂為我祈禱,感謝上帝繼續眷顧她的家族,到現在還沒起身。
他們把孩子抱去施洗禮,給他取名埃德蒙。我的女領主竟然用「殉教王」的名字給孩子取名,讓我覺得不可理喻。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漸漸發現自己不願意走出產房,疲憊和壓抑並沒隨著孩子的出生離我而去。舉行產後謝恩儀式的日子終於到了,保姆把孩子抱進了埃爾特姆宮,瑪格麗特夫人的神父約翰·莫頓親自來到產房,隔著鐵柵欄邀請我坦白罪惡,接受祝福,重回人間。脫下氅袍和主教冠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像個普普通通的教區牧師,可我心中只有抗拒。緩步走到鐵柵欄前,柵欄上的都鐸玫瑰互相纏繞,我伸手撫摸著冰冷的鐵花朵,覺得此刻的自己和倫敦塔中的男孩兒很像——我是個囚犯,我不可能得到自由。
「恐懼就是我的罪惡。」產房裡空蕩蕩的,我將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讓他聽見。
「你在恐懼什麼呢,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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