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8年秋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的脊椎被腹中的胎兒壓得難受,兩腿疼得厲害,就像得了瘧疾。不論是坐是臥,都異常辛苦,更別說走路了。這孩子是在男孩兒逃跑事發那晚懷上的。他逃出宮廷,違背誓言的事讓亨利欣喜若狂,卻把我折騰得夠嗆。我有時會想,這個孩子把我弄得腰痠背痛,多半是因為他父親那夜重重壓在我身上的緣故。那場交合沒有愛,也沒有快樂,他只是被勝利刺激得發了情,想在肉體的撞擊中壓迫我,壓迫男孩兒,壓迫整個英格蘭。

秋天到了,金色和褐色的樹葉像大雪一樣飄落,每天清晨,我的玻璃窗會蒙上一層霧氣。我開始思念母親:每當看到金色的白樺樹葉隨風顫動,在灰白的河面上現出倒影,我就會想起她;河水拍擊著碼頭的石墩,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恍惚中,我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聽到海鷗叫聲時,我會猛然一驚,以為是她在叫我。如果關在倫敦塔裡的男孩兒真是她兒子,那我實在愧對他和她,也愧對我的家族,我必須盡全力救他出來。

我決定先從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身上下手。這天我去皇家禮拜堂找她說話時,她正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禱告已經結束了,她雙手交握撐住下巴,盯著鑲金嵌寶的玻璃聖體匣出神,匣中的聖餅發出青白的微光。她整個人一動不動,既像看見了天使,又像聽見了上帝的聲音。我靜靜地候在一邊,不想魯莽地打斷她和上帝的交流。不知過了多久,我見她慢慢站起身來,長嘆一聲,抬手遮住眼睛。

我小聲問:「我能和您談談嗎?」

她沒有回頭看我,但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一定是關於你弟……」她剛一開口,立刻閉上了嘴巴,視線飛快地飄向十字架,似乎很希望耶穌基督沒留意到她說漏了嘴。

「是關於男孩兒。」我糾正她。國王和大臣們已經徹底放棄沃貝克先生,還有埃斯博克先生這兩個稱呼了。他們為他編造了那麼多名字,最終沒有一個起到作用。在亨利看來,這個威脅他王位的對手長久以來都是一個少年,一個惹是生非的侍童,一個「男孩兒」,如今「男孩兒」就成了他的代稱。我認為這麼稱呼他不大對,因為亨利害怕過的男孩兒不止他一個。可亨利還是喜歡這樣叫他,想借此笑話他只是個毛頭小子,大臣們有樣學樣,這個稱呼就這麼傳開了。

「我幫不了他,」她有些抱歉地說,「當初人人都說他死了,如果他那時真的死了,對他本人和對我們大家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指在理查德三世的加冕禮之後?」我小聲問著,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當年的倫敦,人人都在猜測兩位小王子的下落,我母親傷心欲絕,在幽暗的聖所裡大病一場。

她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十字架上,彷彿這是支援她不再說謊,轉而吐露真相的巨大力量。「在埃克賽特戰役之後,他們報稱他死了。」

原來是我想錯了!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那麼,我的女領主,既然他沒有死在埃克賽特……假如他同意回到蘇格蘭,和他妻子一起隱姓埋名地過日子呢?」

她終於回頭看我了:「你應該清楚,倘若命運讓你離王位只有一步之遙,你就永遠無法擺脫。就算他逃到阿比西尼亞,還是會有人糾纏不休,煽風點火。那些想給我兒子製造麻煩,甚至讓他下臺的缺德傢伙一向不少,從他登位至今,總有邪惡力量在拖都鐸王朝的後腿。我們必須時刻做好打垮敵人的準備,把他們的腦袋踩進泥濘裡,這是我們的宿命。」

「可男孩兒已經倒下了,」我苦苦哀求,「聽說他被人暴打一頓,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身體也垮了。他現在什麼也不求了,逆來順受,無論你說他是誰,他都會接受。他完全崩潰了,再也不說自己是個王子,他那副模樣也的確不像王子了。你已經打敗他了,他現在倒在泥濘裡,多半爬不起來了。」

她別過臉去。「他如今的情形也許真的很糟,但是羞辱、骯髒和飢餓折損不了他的光芒。我聽幾個前去探視他的人說,他的容貌風度還是像極了王子。他們原本是去嘲笑他的,可他把他們鎮住了。據說他看上去像極了耶穌,雖然遍體鱗傷飽受折磨,但依然是上帝之子。他們還說他像聖人,像落魄的王子,受難的羔羊,微弱的火光。我們當然不能放了他,絕對不能。」

這個睚眥必報的老巫婆是亨利的首席顧問,也是唯一的顧問,如果她拒絕了我,那向亨利求情也沒有意義了,但我還是決定賭一把。當天晚上,等亨利酒足飯飽之後,我和他一起來到我的女領主房中小坐。趁她離開房間的工夫,我趕緊抓住機會。

「我想求您寬恕男孩兒,也寬恕我堂弟愛德華。我又懷上孩子了,都鐸王朝即將擁有一個新繼承人,我們的統治牢不可破。為什麼不能釋放這兩個年輕人呢,他們現在已構不成威脅了。我們已經有了亞瑟和亨利兩位王子,還有兩個女兒,我腹中的這個孩子也快出世了。孕婦需要靜心,只要您放他們出來,哪怕流放他們都好,我決不會再憂心了,還會順順利利地把孩子生下來。」我亮出手中的王牌,希望亨利答應我的要求,就算不馬上答應,至少也耐心聽完我的話。

「這不可能。」他連想也沒想就回絕了我。他告訴我說,我堂弟和這個自稱是我弟弟的男孩兒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說這話時,他也和他母親一樣,沒有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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