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8年夏

倫敦塔

他被關在花園塔。真是諷刺啊,一個自稱是理查德王子的人,再次回到了理查德王子最後出現的地方,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亨利現在是何等得意。他們把他關進了理查德王子和愛德華王子曾經住過的房間。

房間窗戶正對著草坪,兩個小王子失蹤之前,草坪上的人常常看見他們的面孔出現在窗前,對兩位王子抱有尊敬同情之心的人不時聚集在草坪上看望他們,或者走出聖約翰教堂,高聲祝福他們,這時兩位王子總會朝他們揮手致意。時隔多年,男孩兒蒼白的面孔又出現在窗前,近距離看過他的人都說他已經不成人形,臉上又青又腫,面目全非。他的鼻樑被打斷,一條從左至右的傷痕破壞了他英俊的容顏。他的耳後也有一處血淋淋的傷口,一定是倒地後被人踢了一腳。耳朵缺了一半,因為傷口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剩下的一半已經變得黏糊糊的,散發出一股惡臭。

如今沒人會把他誤認為約克王子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常常掛彩的酒館小混混,這次傷得太重,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的門牙全被打落,就算他還能笑得出來,也沒人會喜歡他的笑容了。他的約克魅力現在迷惑不了任何人。沒人會聚集在草坪上朝他揮手,把見到他當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換做從前,也許會有人寫信通報家鄉父老:「我看到王子了!我來到倫敦塔,站在他的窗前張望。我看到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朝我揮手!」但是今時今日,再也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了。

他現在是個囚犯,和塔裡其他人沒有區別。亨利之所以把他送到那裡,就是為了讓大家不再關注他,然後漸漸將他遺忘。

但我知道有一個人不會忘了他,那就是他的妻子凱瑟琳夫人。每當看到她低俯的臉龐,我都會想:她一定不會忘記他。儘管我並不認同,但她身上的確有種深刻的忠貞。她不再沒完沒了地縫補上等亞麻布了,轉而縫製一件厚衣服。那是一件暖和的夾克,彷彿她知道有人生活在陰暗潮溼的石屋裡,再也不能沐浴陽光。我沒問她為何要做這件厚夾克,還用深紅色和天藍色絲綢鑲邊,她也沒有主動說出緣由。她坐在我的房間裡,低著頭飛針走線,時而抬起頭來看我一眼,對我笑笑,時而放下手中的活計,凝視著窗外的景色,可她從來不提那個丈夫,也從不抱怨他違背了諾言,而且正在為此付出代價。

遠在勒德洛堡的瑪姬回宮做客了,我房中有許多空位子,可她偏偏選擇坐在凱瑟琳夫人身邊。儘管她什麼也沒說,可是對一個年輕女人來說,別人的靠近就是一種無聲的安慰。亨利這次又對約克王朝開了個大玩笑:他安排凱瑟琳的丈夫和瑪姬的弟弟住在同一座塔樓裡,前者住樓上,後者住樓下。這兩個男孩兒,一個是克拉倫斯公爵喬治的兒子,一個自稱是英格蘭國王愛德華四世的兒子,他們的房間離得如此之近,男孩兒只要在樓上跺跺腳,泰迪就能聽到。古老城堡的冰冷石牆將他們隔絕在幽暗的空間裡,只因為他們是,或者宣稱是約克家族的男裔。這起悲劇本質上還是玫瑰戰爭,血緣就是這對堂兄弟被囚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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