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們在初夏返回了威斯敏斯特宮,準備在大教堂慶祝天主聖三節。早上在禮拜堂祈禱時,我四處尋找凱瑟琳夫人的身影,卻發現她沒和我的侍女們在一起,而她丈夫,那個本該走在國王親隨中間的男孩兒也不見了。一身黑衣的塞西莉坐在我身邊,今年春天,她的丈夫和女兒都去世了。我湊到她耳邊問:「以上帝之名,他們在哪兒?」
她默默搖頭。
晨禱結束後,亨利,我的女領主和我在國王的房間吃早飯,這時兩個僕人匆忙進來,雙雙跪在餐桌前,以頭觸地,一言不發。
「出了何事?」亨利問道,其實我們全都明白,事情一定和男孩兒有關。我把手中的一片面包丟在餐盤上,微微踮起腳尖,心中忽然騰起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感。
「請您原諒小人,陛下。那個男孩兒逃走了。」
「逃走了?」亨利重複著這句話,彷彿這三個字沒有任何意義,「你說‘逃走了’,是什麼意思?」
他母親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和我一樣,聽出了他話中的冷靜超然,彷彿只是在重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哪個男孩兒?」她厲聲追問,「是不是那個叫沃貝克的傢伙?」
其中一個人說:「正是他。」
「他是如何逃跑的?難道他沒被關起來?」
我語氣中的懷疑讓兩人低下了頭。「他有把可以開鎖的鑰匙,」其中一人抬頭告訴我,「他的同伴都睡熟了,被藥迷暈了也說不定,反正睡得很沉。他趁機開啟門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亨利重複了一遍。
「他有鑰匙。」
「走出去?」
「也許他迷倒了守衛。」
一種奇怪的預感讓我心中一凜,我不再去看起先大吃一驚,隨後忿然作色的亨利,轉而去看他母親。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平日的讚許和認同,而是驚訝,實實在在的驚訝,彷彿她從沒見過這個人,真不知他做了什麼,讓這個老謀深算的女人駭成這樣。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頹然坐回椅子裡。
「他是如何拿到鑰匙的,又是如何得到迷藥的?」亨利連聲質問,聲音大得足以穿過門板,傳到隔壁的會客室裡,讓每個等著向他問安的人都能聽到這些可以傳作流言蜚語的片段。
沒有人回答亨利,男孩兒可能早就得到想要的一切了,因為亨利不僅給了他隨意進出宮廷的自由,還給了他一筆津貼,這筆錢可以買到馬鞍上的皮革飾邊,插在帽子上的羽毛,也足以買來便宜的安眠藥粉和鑰匙。其實他如果真想逃跑,早在去年十月就能付諸行動,只要來到馬棚,就能騎上自己的馬逃之夭夭,沒必要等到晚上被鎖在房裡時,再大費周章地開鎖出去。可惜啊,誰也沒有指出這一點。儘管整件事疑點重重,就像他的名字和身世一樣,但我並不確定真相是什麼,我只知道這個曾經僅因為穿上絲綢襯衣就被人當做王子的男孩兒,在夜深人靜之時,從上鎖的房間裡消失了。
亨利大吼:「一定要把他抓回來!」
他朝一名書記官打了個響指,那人趕緊跑上前來,禿頭閃閃發亮,頸中掛著寫字板,手裡捏著尖尖的羽毛筆。亨利發出一連串命令:關閉港口,要求各郡治安官全力搜尋男孩兒的蹤跡,派遣信使沿國中大路散佈訊息,提醒沿途的旅館客店保持警惕。
「不論死活,只要抓到他就有賞。」他母親建議。
我死死盯住餐盤,不緊不慢地說:「噢,他們不能傷害他!」身為約克公主,我深知政治鬥爭的殘酷性,人們往往得用生命來冒險,這個道理我想他也明白。在他偷偷溜出房間,遁入黑暗的那一刻,就該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一旦違誓逃脫,追殺便會接踵而至。
「我會吩咐他們抓活的。」亨利隨口道,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在說:我只要活口,至於用什麼方法並不重要。「我不想傷了凱瑟琳夫人的心。」
我嗤之以鼻:「她一定會傷心。」
「沒錯,可她必須明白,她丈夫已經丟下她逃走了,他像個懦夫一樣離開了她,根本沒把她當作妻子。」亨利完全不給我質疑的機會,「她必須明白,他對她毫不在意,為了逃離,他不惜將她徹底遺棄。」
他母親點頭附和說:「真是薄情寡義。」
「你最好去見見她,親口告訴她這個訊息。」亨利說,「你就說,她丈夫一個人逃掉了,而且逃跑過程很不光彩,迷暈了守衛,像做賊一樣偷偷溜走的,留下她們這對無依無靠的母子。她聽了這話,一定會鄙視這個卑劣無恥的小人,我希望她就此解除這段婚姻。」
我慢慢站起身來,他替我將沉重的木椅拉到一邊。我轉頭直視他幽深的眼睛:「您認為她應該鄙視他?您認為她該把自己當成獨身女人,就像您平日所做的那樣?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如實轉告。對了,要不要我向她保證,您希望她解除婚姻的動機是正義坦蕩的?」我冷冷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聽身後的母子倆命人去拿英國地圖,打算推測那個男孩兒的藏身之處。
這天晚上,我把塞西莉叫來陪我過夜,誰知亨利突然來了,讓我倆吃了一驚,塞西莉把外袍裹在身上,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間。他手裡拿著一罐熱啤酒,一杯葡萄酒,不用問也知道,這杯酒是給我的。過去我們關係融洽時,他常常這樣,只是在他迷上另一個女人之後,這種情景已經很少出現了。
他毫不理會我揚起的眉毛,把酒杯往我手裡一塞,大大咧咧地坐到火爐邊,給自己倒了杯啤酒,喝了一大口。他此刻的樣子很放鬆,就像來到了一處讓他安心的避風港。
啤酒入肚後,他開口說:「你知道的,他並不安分,一直和佛蘭德斯、法國、蘇格蘭暗中勾結,策劃逃跑,看來他的舊盟友和老朋友從沒忘記過他。」
我沒問他口中的「他」是誰:「是他們幫他逃走的?」
亨利咯咯一笑,伸腳把一根在火爐邊緣搖搖晃晃的木柴踢了進去。「當然,這件事一定有人幫忙。不僅把他綁出去,還放走了他。」
我冷冷地看著他,想弄懂他到底在說什麼。「難道他和守衛一樣被迷暈了?」我終於忍不住問,「他失去意識後,是不是被人綁出了城堡?」
亨利沒有直視我的眼睛。他再次讓我想起了哈里,這孩子被我責問時,常用手指絞著髮絲,低頭盯住鞋尖,對我撒些最有可能矇混過關的小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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