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8年夏

「我怎麼知道?」亨利反問,「我又不是叛徒,怎麼會知道叛徒的手段?」

「那他現在在哪兒呢?」

他輕笑一聲,表示他要承認了。「我知道他在哪兒。不過我會給他幾天時間,讓他想明白自己的困境。他現在孤身一人,身邊沒有一個支援者,只能睡在陰冷潮溼的地方,而我的人隨時有可能找到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我蜷起雙腳,縮在椅子裡:「這件事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說實話吧,要是沒有好處,你也不會來我這兒慶祝了。」

他笑嘻嘻地對我說:「哈哈,伊麗莎白,你太瞭解我了!雖然不能明說,不過這件事的確對我們大有好處。我得打破這個新習慣,毀掉已成事實的意外協定,說實在話,我從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住在我的宮裡,過著奢侈舒適的生活,偷偷溜進他妻子房中,啊,你別否認,我知道他做過!還和女士們跳舞、寫詩、唱歌、打獵,整天花著我的錢,打扮得像個王子,更可氣的是,大家居然都把他當作王子對待。我把他拖出聖所,說他是王位覬覦者時,可沒想過要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他被我關押在埃克賽特時,我逼他承認了我想讓他承認的一切。我讓他簽字,他就乖乖簽字,我說他叫什麼,他就叫什麼。他是個卑微到塵埃裡的人,是個酒鬼船伕的兒子。我沒想到他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她的臥室裡,沒想到他會來到宮廷,讓每一個見到他的人為之傾倒,更沒想到他竟然活得像個王子——我明明已經讓他承認自己是個騙子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她還在夢想自己是個王妃,怎麼會這樣?」

「站在他身邊?」

「而且依然愛他,」他輕聲說,「在我讓他看起來像個傻瓜的時候。」

「你原本想得到什麼?又希望發生什麼呢?」

「我滿以為大家會把他看作王位覬覦者,一個冒充王子的男孩兒,另一個西姆內爾,他們會成群結隊地前去圍觀他,嘲笑他不自量力,然後把他拋諸腦後。我把他留在我們身邊,以為他會變得越來越不起眼,最後泯然於眾人。」

「泯然眾人?」

「我以為他會消失在那群整日向我們溜鬚拍馬,阿諛奉承的人中間。那些人寧願被打被罵也要賴在我們身邊,討得一點兒餬口的錢財,我還以為他也會成為這樣的人呢。如果成不了這種人,也該做個身份卑微,沒人待見的侍童,掌馬官哪天喝醉了,就踢他一腳。總之人人都該鄙視他,不把他放在眼裡。沒想到他竟然會大放光彩。」

我趕緊撇清自己:「我沒和他相認,也沒讓他和我做伴。我從沒邀請他到我房裡來,您得相信我。」

「我知道你沒有。」亨利若有所思,「可他在宮中來去自如,彷彿天生屬於這裡。他過得如魚得水,人們喜歡他,願意圍在他身邊。他得到了……」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說出一個犯忌的詞語:「承認。」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承認他是我弟弟理查德王子了?」

「不,沒人會傻到在遍佈眼線的宮中做出這種事。受到承認的是他本人,人們紛紛把他視作卓爾不群的大人物。」

「大家只是碰巧喜歡他罷了。」

「我知道,可我不能容忍。他有約克人那種該死的魅力,就和你一樣。我容不下他在宮裡逍遙快活,到處施展魅力,就像自幼生長在這裡似的。可他當初向我投降的時候,我答應不殺他,唉,這真是件麻煩事。而且他妻子跪下來求我,我也答應她了,她要我守住承諾。她絕不會允許我囚禁他,或者把他送上審判席。」

他朝壁爐中通紅的餘燼皺起眉頭,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向妻子吐露了受制於情婦的實情。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曾經為他編了個身世,說他是佛蘭德斯船伕的兒子。我當時覺得這個故事非常好,可是這樣一來,他就不是我的臣民了,我自然沒法以叛國罪論處他。他如果不歸我管束,也就談不上叛國。現在想想真是險哪,當初我派人去佛蘭德斯尋找他父母時,就該有人提醒我。我們絕不應該在佛蘭德斯找到他們,該在愛爾蘭,或者其他類似的地方才行。」

你又想捏造事實誹謗他!我心裡發出一陣冷笑。

「所以我現在有兩個糟糕的選擇:一是我不能以叛國罪論處他,因為他是外國人,或者……」

「或者他不是外國人,卻是合法的國王!」亨利哈哈大笑,舉起白鑞杯狂喝起來,邊喝邊用那雙發亮的眼睛盯著我,「你明白了?如果他的身份如我所說,那我就無法給他定下叛國罪。如果他的身份如他自己所說,那英格蘭國王就該是他,而真正的叛徒是我。無論選擇哪一種,我都得和他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我越是擺脫不了他,他就越高興。我必須把他弄走,讓他背叛聖所。」

「聖所?」

他又笑了:「他不是在聖所出生的嗎?」

我撥出一口氣。「在聖所出生的是我弟弟愛德華王子,不是理查德。」

「哎呀,隨便吧。」他心不在焉地說,「最重要的是,我把他成功趕出了宮裡的安樂窩。他現在是個逃犯,我有一千種手段證明他在策劃推翻我的陰謀。他沒有遵守要老老實實待在宮裡的承諾,也違背了與妻子不離不棄的誓言,她本來一心以為他絕不會拋下她。我要以毀約食言的罪名逮捕他,把他關進倫敦塔。」

「您會處死他嗎?」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柔平和,「您認為自己會處死他嗎?」

亨利放下酒杯,脫下披風和睡衣,一絲不掛地躺上我的床。我不過朝他看了一眼,他立刻興致盎然。這場勝利讓他感到興奮,使出手段抓住一個人的把柄,讓他進退兩難,一無所有,給他帶來十足的快意,也點燃了他的慾望。

他急不可耐地說:「到床上來。」

我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抗拒。極度的順從會帶來什麼後果?我不知道。我解開衣帶,把睡衣丟在地板上,滑進被窩的一剎那,他一把抓住我,把我壓在身下。我閉上眼睛,露出笑容。

「我不會處死他。」進入我時,他在我耳邊低聲保證。做愛時說到死亡,這情景真是滑稽,可我臉上的笑容還是沒有消退。「我不會砍掉他的腦袋,除非他做出什麼蠢事。」他在我身上瘋狂地律動起來,「不過你知道他這人有趣在哪兒嗎?在於他一定會做出蠢事。」他得意地說完,整個人重重壓住我。

對於一個眾所周知的叛徒,一個王位覬覦者,一個讓亨利擔驚受怕了整整十三年的鬼魂來說,抓捕過程未免進行得太慢了。那幾個在當班時睡著的守衛復職了,受到的懲罰僅僅是口頭警告,而非大家所想的那樣,以放跑男孩兒的罪名丟掉腦袋。那些被亨利派到各個港口去的信使們也表現得不太正常,一路優哉遊哉,好像在享受夏日旅行。更奇怪的是,亨利竟然派自己的親信衛隊乘船到上游檢視,似乎男孩兒有可能逃往英國內陸。可是按照常理推斷,他若想保命,應該跑到海邊,設法回佛蘭德斯或蘇格蘭才對。

在這段非常時期,他妻子不得不和我坐在一起等候訊息。她沒有穿回黑色寡婦裝,也不再穿華麗的茶色天鵝絨。她換上一襲深藍色長裙,坐在我的後側,導致我和她說話時必須偏頭。加上我寬大的椅子遮住了她,每個到我房裡來的人都很難看到她,就連國王和他母親也一樣。

她一心撲在了縫紉上,整日為她兒子縫製小襯衣,適合王子穿戴的睡衣睡帽,護住小腳的襪子,還有防止嬰兒抓破自己皮膚的小手套。她低頭苦做,彷彿手中的針線可以縫合她支離破碎的人生,讓她重回那段新婚歲月。那時她還在蘇格蘭,和男孩兒一起住在獵宮裡,聽他說起自己的經歷和見聞——沒人逼問他要幹什麼,想得到什麼,他不能和誰相認。

幾天之後,他被抓住了。亨利似乎很清楚他的去向,彷彿真有人把他迷暈後綁出城堡,再用船把他運到河岸邊,最後拋下毫無知覺的他揚長而去。據抓到他的人說,他步行進入泰晤士河谷,跌跌撞撞地走過纖道和沼澤,沿著河道穿過茂盛的樹林和用籬笆圍起的田地,來到希恩的加爾都西會修道院,修道院前任院長是我母親的好友。現任院長特雷西不僅收留了他,為他提供庇護,還親自來求見亨利,請他饒男孩兒一命。這個虔誠的院長跪在地上,聲稱國王要是不放男孩兒一條生路,他就不起來。亨利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再次決定網開一面。他做出判決時,他母親也坐在旁邊,母子兩人就像一對末日審判者。他要求男孩兒站在用空酒桶搭成的刑臺上,遭到眾人的圍觀,嘲笑,咒罵,鄙夷,忍受頑童朝他投擲的髒東西。兩天之後,他會被送進倫敦塔,等候國王發落——其實也談不上什麼發落了,亨利已經決定,讓他在倫敦塔裡待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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