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9年夏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回到倫敦之後,亨利一頭扎進了他的房間,和他母親一起批閱出遊期間堆積的奏摺。當天不斷有人沿著專用樓梯進出這間屋子,幾乎沒有引起宮廷的注意。留意到這一景象的人只有我,當我認出這群人是看守倫敦塔的自耕農衛兵時,不禁心下狐疑:這些人為何擅離職守,來這兒和國王密談?

天漸漸黑了,宮中的年輕貴族們和往常一樣,來我房中和女士們跳舞調情。等到該用晚餐時,亨利進來了,神情嚴肅,臉色鐵青。

房中男女在我們身後排成長隊,趁他回頭掃視的工夫,我說:「您多半聽到什麼壞訊息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知道這件事?」他厲聲質問我,「你從始至終都知道?」

我搖了搖頭:「我真的一無所知,只是看到有人從早到晚地向您彙報情況,現在又看到您臉色不好,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抓得我好疼:「你的一個兄弟不見了。」

我立刻想到了倫敦塔裡的泰迪。「我堂弟?他逃跑了?」

「是埃德蒙·德拉波爾,」他啐出這個名字,「你姑媽伊麗莎白的兒子,又一個虛偽的約克人。她曾經向我發過誓,說我可以信任他。」

「埃德蒙?」我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他逃跑了,你不知道嗎?」

「不,當然不知道。」

菜餚已經布好了。亨利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一副老是擔心背後有人的模樣。「我不太舒服,」他說,「沒什麼胃口。」

他坐在上首,僕人們奉上最好的珍饈美味,但是對一個食不知味的人來說,無論是噴香的肉類還是甜蜜的杏仁糖,吃在嘴裡都味同嚼蠟。我見他只吞下一小口菜餚,就停下刀叉,不再嘗第二口。他望著下方的凱瑟琳夫人,在我的一眾侍女中,她坐在最前頭。察覺到國王的目光,她也抬頭回看他,露出一絲甜美的微笑,笑容中飽含迎合之意。可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愛慕的女人,而像在看一個無法解決的謎題。她唇上的笑容漸漸消逝,嚥了口唾沫,重新低下了頭。

晚飯過後,他又和他母親一起進了私人房間,還命人送去甜酒,餅乾,乳酪,兩人邊吃邊談,直折騰到深夜。凌晨時分,他走進我的臥房,一屁股坐在火爐前的椅子上,盯著爐中的餘燼出神。

「出了什麼事?」我問。儘管睡意朦朧,我還是起身下了床,搬了張小凳坐在他身邊。「出什麼事了,親愛的?」

他一手撐住下巴,頭卻不由自主地往下垂,那隻手慢慢從下巴滑到了額頭。「是男孩兒,」他悶聲說,「那個該死的男孩兒。」

火焰在這間小屋裡靜靜跳動。「男孩兒?」我疑惑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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