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7年聖誕節

「不必了。」我垂著頭,用心縫製一件式樣簡單的襯衣,「我沒有受辱。」

「可是整個宮廷都看到國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不過是國王自己在出洋相罷了,我可沒有被他連累。」我的話有些刻薄。

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話,瑪姬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長嘆一聲:「這不是她的錯。」房間裡灑滿了陽光,我們雙雙回頭,看著坐在不遠處的凱瑟琳夫人。她正專心致志地為窮人縫製襯衫,襯衫快做好了,她低著頭,給襯衫鑲上領子。

瑪姬直言不諱:「她就像個蹩腳的小提琴家,可是國王偏偏樂意隨著她的旋律起舞。」

「她從沒勾引過他。而且這樣也挺好,只要國王迷戀著她,就不會殺掉她丈夫。」

「這是你打算付出的代價嗎?」瑪姬吃了一驚,壓低聲音問,「為了保住那個男孩兒的性命?」

我忍不住笑了:「我想這是我和她都願意付出的代價。只要他平安無事,我可以付出更多。」

瑪姬看著我上床入睡,離開房間之前,又替我吹熄了床邊的蠟燭,彷彿她還是我的首席侍女,而不是一個地位尊崇的客人。不知過了多久,我被禮拜堂的鐘聲驚醒了,有人咚咚地敲響我的房門,隨後衝了進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糟了」!儘管表面順從,可那個男孩兒多半秘密召集了一支軍隊,現在正朝亨利反撲,如果不是,那一定是宮中出現了手執白刃的刺客。我跳下床,一把抓過長袍,尖聲大叫:「亞瑟在哪兒?威爾士王子在哪兒?衛兵!趕緊去保護王子!」

「他很安全。」瑪姬匆匆跑來,披頭散髮,赤著雙腳,身上只有一件睡袍,「理查德保護著他。不過外面起火了,你得趕快出去。」

我把長袍披在身上,和她一起跑出房間。宮中一片混亂,鐘聲大作,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我們像心有靈犀一般,並肩奔向皇家保育室。謝天謝地,哈里、瑪格麗特和瑪麗都在。哈里和瑪格麗特由保姆牽著,匆匆跑下樓梯,保姆一邊催促他們快走,一邊小心翼翼地護著他們,免得他們摔倒,年紀最小的瑪麗則被保姆抱在懷裡,好奇地睜大眼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我跪倒在地,把兩個年齡稍長的孩子摟在懷裡,小小的身子是那麼溫暖,我確定他們安全無恙,原本慌亂的心終於平靜下來。我告訴他們:「宮裡起火了,但我們沒有危險。來,跟我走,我們到外面去,看看其他人是怎麼滅火的。」

一個自耕農衛兵拿著連枷和水桶跑過,我將孩子們的手握得更緊了。「走吧,」我說,「我們到外面去找你們的哥哥和父王。」

我們來到通往大廳的走廊上時,凱瑟琳夫人的房門突然開了,只見她衝出來,雙眼圓睜,濃密的黑髮披散在臉邊,黑色斗篷飄起一角,露出貼身的白色睡袍。一看見我,她立刻停住了。「陛下!」她向我行過禮後,恭順地站在原地,等我走到她前面去。

「不要拘泥禮數了,趕緊走吧。」我說,「宮裡起火了,趕快離開這裡,凱瑟琳夫人。」

她猶豫不決。

「走啊!」我命令道,「讓你的宮人也跟上。」

她拉起兜帽蓋住頭髮,匆匆跟在我身後。我和孩子們繼續往前走,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個叫波金·沃貝克的年輕男子從凱瑟琳夫人的內室溜出來,跟在我們身後,和我的宮人們混在一起。

我回頭想要確認,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臉上的笑容既自信又熱情。他聳了聳肩,攤開兩手,做出一個標準的法國姿勢,魅力十足。對於剛剛發生的事,這個年輕人並沒有做出過多的解釋,只是說:「她是我的妻子,我愛她。」

「我知道。」我回過頭,匆忙向前。

宮殿大門洞開,人們已經排成一線,正往樓上傳遞水桶。亨利站在馬廄院子裡,指揮下人們趕緊從井中汲水,催促抽水的小夥子加把勁。水傳得實在太慢了,風中彌散著炙熱的刺鼻菸氣,鐘聲震耳,人們一邊高聲索水,一邊說火勢已經得到控制。亞瑟和理查德爵士站在一起,下身穿著一條馬褲,上身什麼也沒穿,只用一條披肩蓋住光溜溜的肩膀。

我半是心疼,半是責備地說:「你會凍死的!」

瑪姬趕緊吩咐他:「去我們的行李車裡取件夾克吧,衣服還在包裹裡,沒來得及拿出來。」

「這場火是從皇家司衣庫燃起的,你的裙子恐怕全都完蛋了,天知道燒燬了多少珠寶!」亨利朝我大吼。只聽「啪」的一聲,一扇昂貴的玻璃窗在熱氣中粉碎,又聽「轟隆」一聲,一根屋樑坍塌了,火紅的烈焰沖天而起,就像一場爆炸。

我朝人群大喊:「每個人都逃出來了嗎?」

「據我們所知是的,」亨利說道,「除了……親愛的,我很抱歉……」他退後幾步,離那群拼命接力傳水的人遠了一些,「我非常抱歉,伊麗莎白,但那個男孩兒恐怕已經死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一群人亂鬨鬨地擠在宮殿門口,凱瑟琳夫人還在,可那個男孩兒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火場中又傳來一陣轟鳴,樓上的一扇窗戶裡躥出火焰。

「你會告訴她嗎?」亨利問我,「他無疑被困在火場裡了。他在皇家司衣庫睡覺,房門肯定上了鎖,而火就是從庫房開始的。我們得做好接受噩耗的準備。這是個悲劇,是個可怕的悲劇。」

亨利今天有些不對勁。他此刻像極了小哈里,這孩子沒做作業被教師訓斥,或者欺負了姐妹時,總愛用那雙藍得像夏日晴空一樣的眼睛看著我,做出一副誠實無辜的表情,對我說些根本騙不了人的謊話。

「那男孩兒死了?」我問,「他被火燒死了?」

亨利垂下眼簾,聳了聳肩,長嘆一聲,抬手捂住眼睛,似乎在哭泣。「他不可能逃出來,火勢蔓延得太快了,等人們發現時,皇家司衣庫已經變成了地獄。」他向我伸出手來,「他一定沒受多少痛苦,請你轉告她,他的死亡過程沒有持續多久,這是上天的仁慈。還請你轉告她,我們所有人都為他遺憾。」

「我會如實轉告。」除了這個,我什麼也沒答應他。亨利聽完我的話,轉頭又去指揮滅火了。人們繼續咆哮著:「把沙子扔到火裡!」「水!更多的水!」我走向不遠處的凱瑟琳夫人,哈里和瑪格麗特雙雙站在她身邊。

「凱瑟琳夫人……」我喚了一聲,示意自己有話要單獨對她說。她在哈里的小腦袋上飛快地落下一吻,向我走來。

「國王相信你丈夫今晚睡在皇家司衣庫的臥房裡。」我的聲音毫無起伏,表情也和牛奶一樣平淡。

她木然地點了點頭。

「國王認為他多半葬身火海了。」我說。

「皇家司衣庫著火了?」

「火就是從那兒燒起來的,現在火勢已經得到控制了。」

我們雙雙避開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大火沒從廚房,麵包房,甚至有爐火終日燃燒的大廳燒起,而是從戒備森嚴的庫房燒起?那裡唯一的明火就是蠟燭,只在女裁縫們縫製衣服時點燃,她們晚上離開時就會熄滅。

「我想,既然國王認定你丈夫已經死了,那他就不會再尋找他了。」

她沉思片刻,抬頭看著我:「陛下,我們的兒子還在國王手裡,我不能丟下他離開這裡,我丈夫也不會拋下我們母子。我明白今天是他逃跑的大好時機,可我還沒問他的打算;我太瞭解他了,他絕不會一個人逃掉,只有一種情況能讓他拋下我們,就是他無力反抗,被人強行帶走。」

「這可是天賜良機,」我心急如焚,「大火,混亂,而且人人都以為他死了。」

她迎上我的目光:「他愛他兒子,也愛我。他有王子的尊嚴和驕傲。如今他已經回家了,我相信他絕不會再次逃跑。」

我輕撫她的手:「那他最好快點兒出現,做出合理的解釋。」我匆匆囑咐了幾句,從她身邊走開,回到孩子們中間。我向他們保證,他們的小馬會被帶離馬廄,安全地轉移到潮溼地帶。

到了早上,大火終於被撲滅了,但是整座宮殿,包括花園裡都彌散著一股溼木頭和濃煙混合的難聞氣味。擁有巨大倉房的皇家司衣庫成為一片焦土,庫中價值連城的珍寶付之一炬,這些珍寶不僅包括昂貴的裙子和禮服,還有珠寶王冠,金銀餐盤,上等傢俱和成堆的亞麻布,被毀的物品價值上萬鎊。為了減少損失,亨利僱人在餘燼中篩出殘餘的珠寶和融化的金屬。這些人找出各種劫後餘生的物件,包括窗戶融化變形後剩下的鉛。這場火災損失巨大,可讓人驚奇的是,居然有人從中存活下來。

「沃貝克是如何逃出生天的?」瑪格麗特夫人毫不避忌地質問亨利。我們三人此刻站在廢墟前,面朝被燒燬的國王寢殿,焦黑的屋樑伸向天空,冒出的濃煙還在我們的頭頂盤旋。「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亨利似乎不願多說:「他說房門起火了,他就輕而易舉地把門踢開了。」

「怎麼可能?」她顯然不信,「他怎麼可能沒被濃煙嗆死,沒被燒傷?一定有人事先放了他。」

「至少這場大火沒有造成人員傷亡,」我插嘴說,「這是個奇蹟。」

他們兩個齊齊盯著我,臉上俱是驚疑之色。「一定有人事先放了他。」國王重複著他母親的指控。

我不再說話了。

「我要好好調查那群僕人,」亨利下定決心,「這是我的宮殿,我的司衣庫,我不允許叛徒和我共處一個屋簷下。不論保護那個男孩兒的人是誰,都該受到懲罰。那個男孩兒是叛徒,膽敢把他救出火場的人也是叛徒。我已經縱容他活到現在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寬縱他。」他突然轉頭問我:「你知道他昨晚在哪兒嗎?」

我看看他氣得通紅的臉,又看看他母親蒼白的面色:「您最好查查放火的是誰。有人不惜以摧毀我們的財寶為代價來燒死那個男孩兒,您覺得這是小事嗎?想讓他死掉的人是誰?這場火災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把衣服堆起來點燃,引發了大火。殺死男孩兒是這人唯一的目的。他會是誰?」

瑪格麗特夫人結結巴巴地說:「他,他,他……」她的慌張出賣了她,我心下雪亮,平心靜氣地聽她撒謊。「他、他的敵人不少、不少。人人都恨他這個叛徒,宮中至少有一半人都希望他死掉。」

「希望他被火燒死在床上?」我抬高聲調,毫不留情地控訴這殘忍的罪行。她低頭盯住地面,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他是個叛徒,」她還在嘴硬,「他的靈魂邪惡而墮落,火刑對他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亨利看了他母親一眼,不大明白我們在說什麼:「沒人會認為我希望他死。我從前的確說過,要是凱瑟琳夫人沒嫁給他就好了,但也僅限於此。沒人會認為我想要他的命。」

瑪格麗特夫人搖了搖頭:「沒人會說放火的是你。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放火的人也許認為自己是在為你效勞,因為你太仁慈,太寬容,為了讓你免受其害,他們才狠下心來幫你一把。」

「要是他死了,凱瑟琳夫人就會成為寡婦。」我一字一頓地說,「那她又可以再嫁了。」

我的女領主把腰帶上的十字架緊緊握在手中,似乎在抵擋誘惑。我以為她會開口,可她這一次選擇了沉默。

亨利突然大吼一聲:「夠了!我們三個人不該爭來鬥去。我們同屬王室,理當團結一致。我們不僅沒被燒死,而且全家平安,這是上帝的旨意。我會修建一座新宮殿。」

「您說得對,」我深表贊同,「我們應該重建宮室。」

「我要給新宮殿取名為里士滿,我父親的封號是里士滿伯爵,我曾經也是。我會叫它里士滿宮。」

亦被稱為希德大帝一世、黑落德王,是羅馬帝國在猶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以殘暴而聞名。他曾下令殺死自己的三個兒子,並企圖殺害幼兒時的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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