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8年夏

巡遊途中

我們把皇家司衣庫搬到了別的宮室裡,男孩兒繼續睡在裡面。冬去春回,不知不覺又到了夏天,我們開始了一年一次的夏季巡遊,沿著肯特郡海岸進發,到坎特伯雷朝聖,威爾德地區的高山一路綿延不盡。陽光和煦,路邊的樹籬綠意盎然,顫動的蘋果枝上綴滿了雪白粉紅的花簇。凱瑟琳夫人終於接受了國王為她購置的新衣,不再打扮得像個喪夫的寡婦。她穿上了國王替她挑選的茶色長裙,長裙上綴著黑色天鵝絨,在初夏的陽光中,她奶油色的皮膚白裡透紅,一頭秀髮藏在茶色天鵝絨圓帽下,這頂圓帽也是他為她定做的。

他倆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我和我的女領主跟在後頭,陪同我們的還有宮中的紳士們。男孩兒也在其中,時而騎馬走在我身旁,時而從我面前笑著經過。

亨利為自己裁製了一套嶄新的茶色天鵝絨獵裝,和她的長裙很像。他和這個年輕女人穿著情侶裝般的衣服,在肯特郡的鄉間小道上並轡而行,如果地面是軟泥,他們就放馬小跑,如果地面是碎石,他們就馭馬慢走,不論何時何地,他倆總是走在前面,和餘下的人保持著謹慎的距離,直到大海出現在我們眼前。

亨利如今終於找回和她說話的膽量了,他會問起她在蘇格蘭度過的童年和少女時代。可他從不提起她丈夫,彷彿她那段持續了兩年半的婚姻從不存在,他倆騎馬走在一起時,也從不把話題扯到男孩兒身上。她彬彬有禮,循規蹈矩,但是國王的盛情是難以抗拒的,亨利某日為她準備了一匹新馬,還特意定做了一副新馬鞍。即使心中再不情願,她也只能和他一起騎馬出遊,笑著表示感謝。

我看到男孩兒也在注視著這一切,同時留意到他在故作高傲:他昂起頭,笑得自信無謂,彷彿沒看到深愛的妻子正離他越來越遠。亨利說話時,凱瑟琳會湊過去聽,亨利有時還握住她的馬韁,似乎在替她控馬,這些親密的舉動,我相信跟在他倆身後的男孩兒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卻抬起下巴,笑得更歡了。也許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無所畏懼。

於我而言,親眼看到相伴十二年的丈夫拋下我,陪在另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身邊,心中不免泛起一陣少有的失落和酸楚。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亨利墜入愛河,而現在的他羞澀極了,充滿了熱切的期盼,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王公大臣們相當知趣,他們從不插到國王、凱瑟琳夫人和我之間,只是圍在我身邊逗我開心,讓我無暇他顧,免得打擾他倆卿卿我我。我不由得想起了安妮王后,她那時總是拖著每況愈下的病體,默默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對我展開熱烈的追求,就算我倆當著她的面甜蜜共舞,她仍舊一言不發。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傷了她的心,她的獨子夭折了,丈夫又愛上了我,平心而論,她是個值得同情的女人。可我當時正值青春年華,不懂得何謂體諒。如今我總算明白了當王后的滋味:眼見宮中的年輕男子為另一個女人寫詩送信,眼見宮中第一美人的頭銜落在別人身上,眼見人人都視她為王后,而你丈夫也在她身邊流連不去——這是何等的煎熬!

這種經歷很不體面,但我不覺得丟臉,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從前想不通的道理。我到今天才懂得,愛一個人和他優秀與否無關。從前我不愛亨利,是因為他那戰爭勝利者和英格蘭征服者的身份在我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而我是怎麼愛上他的呢?這份愛始於理解,成長於同情,最終為他綻放。即使他現在不愛我了,也絲毫影響不了我心中的感受。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會犯錯,會害怕,只要看到這樣的他,我心中的愛就不會消退。不論別人相信與否,我並不怨恨他的移情,想要溫柔對待他的念頭反而愈來愈盛。

我也沒生凱瑟琳夫人的氣。某次我見她要從那匹昂貴的新坐騎上下來了,這時亨利在她丈夫肩上推了一把,自個兒站到馬前,她別無選擇,只好被亨利抱下馬。身在半空時,她側頭看了我一眼,彷彿國王的殷勤對她來說不是快樂,而是困擾。從那時起,我就不怨她了,反而可憐她,也可憐自己。我想除她之外,沒人能理解我的感受;除了我,也沒人明白她的困境。

一天晚上,凱瑟琳夫人來到我的房中,和我的侍女們坐在一起,她偶一抬頭,發現我正笑著嘉許她的溫柔和耐心,就像安妮王后曾經對我微笑一樣。我知道她無法阻止正在發生的一切,正如我無法熄滅理查德對我的愛。如果國王用心追求一個女人,不論情願與否,她都抗拒不了他的欣賞。不過我並不清楚她真正的感受。理查德不僅是英格蘭國王,還是唯一有能力拯救我和我那個沒落家族的男人,我對他的愛出自真心。可是她呢,自己的丈夫是個舉世皆知的叛徒,命懸一線,而英格蘭國王又深深迷上了她,她心中會是什麼滋味?我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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