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7年聖誕節

里士滿希恩宮

聖誕節一到,孩子們又回到我身邊了。亨利、瑪格麗特和瑪麗從埃爾特姆宮返回希恩宮,遠在勒德洛堡的亞瑟也在監護人理查德·波爾爵士和瑪姬的陪護下趕回來了。他們抵達的那一夜,連綿數日的冷雨變成了漫天飄飛的清雪,我顧不上寒冷,親自來到馬廄院子裡迎接。

「謝天謝地,你在天氣變得更冷之前回來了!」我一把摟住亞瑟,彷彿想帶他遠離黑暗,「可你的身子好暖!」我壓下了歡呼雀躍的衝動,又稱讚道:「真是可愛的孩子!」這個長子總是給我帶來驚喜,數月不見,他又長高了一點兒,抱住我的手臂結實有力,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是一個合格的王子。看著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被我抱在懷中的小嬰兒,我還曾經牽著他的手,帶他蹣跚學步,如今他的個頭已經到我下巴了,在和我相擁片刻之後,他退後幾步,朝我鞠了一躬,姿態和他外祖父愛德華四世一樣優雅。

「我當然暖和了,」他隨口說,「最後半小時,理查德爵士帶著我們策馬狂奔。」

「我原想在天黑之前到達,」理查德爵士一邊解釋,一邊下馬朝我鞠躬,「他表現得很棒。」

「他健康、強壯,每天學習新東西,因為處事公正,和威爾士人相處得非常融洽。他就像那裡的國王,還是個明君呢。」

瑪姬翻身下了馬,向我行過屈膝禮後,立刻跳起來抱住我。「您的氣色不錯。」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有些猶疑地問,「您過得快樂嗎?這裡一切都好嗎?國王陛下呢?」

我心中滋味難明,轉頭看向敞開的大門。凱瑟琳·亨特利背對著走廊裡的火炬,我只能看出她的輪廓,那身黑色天鵝絨長裙映著忽明忽暗的火光,微微發亮。我迎接兒子時,她一直在旁觀看,她也是母親,也有兒子,可是此時此刻,那個嬰兒卻不在她身邊,她也不能去看望他。理查德爵士誇我兒子是出色的威爾士王子時,不知她聽在耳中作何感想,要知她兒子生來也有威爾士王子頭銜。

我示意她過來。「你還記得凱瑟琳·亨特利夫人吧。」我對理查德爵士說。

瑪姬向她行了個屈膝禮,我們三個女人靜靜地站在雪中,就像冬日花園裡的無名雕像。雕像底座上該刻什麼呢?刻上我和瑪姬是堂姐妹,而凱瑟琳是我們的弟媳,我們三人註定要默默地生活在一起,絕不說出真相?還是刻上我們是兩個不幸的約克女孩兒,而凱瑟琳是一個騙子,她用卑劣的手段迷倒了國王,得以和我們平起平坐?我們能確定嗎?

國王陛下自掏腰包,指派了六名侍女去服侍凱瑟琳夫人。她們會像我的侍女侍奉我一樣侍奉她,為她辦差事,寫便條,給窮人分發小禮物,和她做伴,幫她挑選衣物,梳妝打扮,和她一起到教堂祈禱,她高興時陪她彈琴唱歌,想要靜一靜時就陪她讀書。她的房間在我隔壁,臥室、私人房間、會客室一應俱全。她有時會同我坐坐,有時會到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房中去,不過後者從不給她好臉色。更多的時候,她愛和侍女們待在自己的會客室裡,儼然是宮中之宮。

就連那個男孩兒也得到了兩個僕人,整日和他同進同出,伺候他騎馬,為他鋪床疊被,在他進餐時陪侍一旁。他們和他同睡一房,一個睡在簡陋的小床上,一個睡地板,如同兩個監獄看守。可當他支使二人給他拿手套,拿帽子時,他們的殷勤勁兒又不像作假。他住在皇家司衣庫裡,國王的寢宮就在旁邊。通往司衣庫和藏寶室的門一入夜就會上鎖,不過這絕對不算監禁,他只是碰巧被人當成一件珠寶給鎖了起來。到了白天,他可以在宮中隨意行走,朝自耕農衛兵點頭致意,騎上一匹快馬出遊,跟著王宮貴族們一起也行,獨自一人也行,和他挑選的朋友一起也行,不論這些人是何等身份,似乎都覺得能做他的同伴是件相當光彩的事。要是他想在河上泛舟了,可以愛劃多遠就劃多遠,絕沒有人監視阻撓。他在宮中的生活相當安逸,就像這個年紀的所有年輕人一樣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可他很有些與眾不同,儘管他從沒自誇過,可他的確像個天生的領袖,比同齡人更優秀,而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貴族居然也十分服氣,彷彿他真是王子。

他每晚都到我房裡來。進來後總是先鞠一躬,問候我幾句,露出微笑,謹慎,卻又帶著親密和溫情。禮數一完,他準會坐到凱瑟琳·亨特利身邊去。我們時常看見他倆頭挨著頭,不知在小聲說些什麼,可又不帶一絲陰謀的味道。每當有人走近,他們會抬起頭來,給經過的人騰出位子。這對男女總是彬彬有禮,富有魅力,平易近人。如果被隔開了,他們就不停地說話,就像在進行二重唱,這麼做似乎也不為別的,只為聽見彼此的聲音。他們會談天氣,談射箭比賽的分數,總而言之,都是些毫無意義的話題,可是誰都能感受到他們渴望親近的心情是多麼迫切。

我常見他倆坐在窗臺上,肩挨著肩,腿碰著腿。他有時會湊過去和她說悄悄話,嘴唇差一點兒就觸到了她的下巴。她有時也會朝他轉過臉去,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近得如同親吻。他們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像練習坐姿的孩子般安靜乖巧,又像還沒訂婚的年輕情侶般柔情蜜意,他們從不觸碰對方,又捨不得相隔太遠,好似一對鶼鰈情深的夫妻。

「我的天哪,他如此愛她。」瑪姬目睹這極力剋制,卻又無法停止的耳鬢廝磨,驚訝極了,「他當真沒法和她保持距離嗎?他有沒有偷偷到她房裡去過?」

「我不這麼認為,」我說,「他們現在不像夫妻,倒像老朋友。」

瑪姬話鋒一轉:「那國王呢?」

「怎麼這麼問呢,你聽到什麼了?」我有點兒心煩意亂,「你才回宮幾天,大家一定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告訴你了。說吧,你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了?」

她苦笑一聲。「人人都說他被她迷住了,騎馬時總陪在她身邊,跳舞時總邀她做舞伴,還給她備下最好的菜餚。他不斷送去禮物,儘管她每次都不聲不響地退回去,他仍然熱情不減,還一次次送她去皇家司衣庫,命人用絲綢為她裁製新衣,可她只穿黑色。」她抬眼看我,發現我神色漠然,「這些您都見過,完全知情?」

我聳了聳肩。「大部分都見過,我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如何對另一個女人獻殷勤的。很多年前,我也和別人的丈夫卿卿我我過。我也曾經奪走王后的風采,讓國王為我準備新裙子,給我送禮物。」

「在你深受國王喜愛的時候?」

「當年的我就和如今的她一樣。不,我樂在其中,比她更糟糕。我深愛理查德,他也愛我,毫不顧忌他妻子安妮。現在我不會這麼做了,再也不會了。我當時不知道,被丈夫背叛的感覺是如此痛苦。」

「痛苦?」

「而且壓抑。宮裡人都看著我,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亨利也看著我,好像很希望我忽視他那副情竇初開的模樣。而她……」

瑪姬等著我說下去。

「她從不看我的臉色,從不猜測我對此事知道多少,有沒有察覺到我丈夫對她的愛慕,有沒有留意到她已經成功俘虜了我丈夫的心。可奇怪的是,我能容忍她的目光。當她向我行禮,或者和我說話時,我會把她看作唯一理解我內心感受的人。我們不是敵人,目前的問題需要我們合力解決。得到他的愛慕並非她的本意,她從沒起過求他青睞的念頭,更沒勾引過他。在他移情別戀一事上,她和我都是受害者。」

「那她大可離開這裡!」

「她走不了。她拋不下丈夫,捨不得離他而去,亨利好像也決定讓他住在宮裡了,就像皇親國戚一樣生活,彷彿他是……」

「彷彿他是你弟弟?」瑪姬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我點了點頭。「就算她想離開,亨利也不會放人。每天一早,他會在禮拜堂尋找她的身影,要是看不到她,他絕不會閉上眼睛,開始祈禱……」我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知道這個念頭很傻,可是每當看到他這樣,我總覺得自己很多餘。如今我才知道,就算貴為英格蘭第一夫人,我骨子裡還是一個平凡女人。我是王后,雖然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常常壓我一頭,可我還是王后。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變得很卑微,我的國王丈夫漠視我,全宮上下不尊重我。」我想要大笑,發出的卻是嗚咽,「瑪姬,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平凡、卑微,這種感覺太難熬了。」

「您是宮中最尊貴的女人,是王后,沒人能奪走這個身份。」她急切地勸慰我。

「我清楚,再清楚不過了。」我語意悲傷,「我當初不是因為愛亨利才嫁給他的,如今他好像愛上了別人,我居然相當介意,可笑不可笑?剛嫁給他時,我把他視為仇人,恨不得他立刻死掉。如今他心裡的愛火被另一個女人點燃了,對我來說本該無關痛癢,你說是不是?」

「你真的在意?」

「真的,我發現自己真的在意。」

宮廷正為聖誕節做準備。亨利召見了亞瑟,告訴他一個訊息:他和西班牙公主阿拉貢的凱瑟琳的婚約已經定下了,訂婚儀式很快就會舉行,如今西班牙雙王確信再也不會有人威脅亨利的王位了,儀式絕不會延遲。不過他們還顧忌著另一件事——如何處置那個王位覬覦者。他們原以為他會死在戰場上,或者被俘後就地處斬,可他卻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他們給西班牙使臣寫了一封信,詢問亨利為何沒有立刻審判和處死他。

使臣給出了一個蹩腳的答覆:國王很仁慈。身為冷麵無情的篡位者,他們當然不理解;不過他們並沒有阻撓訂婚,只是提出了一個條件,要求亨利在婚禮之前除掉王位覬覦者,還暗示自己已經夠寬容了。使臣旁敲側擊地告訴亨利,西班牙雙王費迪南和伊莎貝拉希望英格蘭不留一滴可疑之血,波金·沃貝克和瑪姬的弟弟都是心腹大患,如果約克繼承人全死光,他們會更加放心。

「亨特利夫人的孩子不包括在內吧?」我問,「我們要做希律王嗎?」

亞瑟陪我在花園裡散步,我裹著厚厚的皮草,為了讓自己暖和些,我走得很快,侍女們三三兩兩地跟在我身後。亞瑟關切地問:「您看起來很冷?」

「我很冷。」

「那你幹嗎不回房呢,母后?」

「我討厭待在房裡,大家的注視讓我噁心。」

他伸出手臂,示意我挽住,舉手投足皆有王子風範。看到這一幕,我不禁心花怒放。

他溫言詢問:「他們看您幹什麼?」

「他們想知道我對凱瑟琳·亨特利夫人的看法,」我爽快地說,「他們想知道我有沒有為她心煩。」

「她讓您煩惱了嗎?」

「沒有。」

「抓住沃貝克先生好像讓父王很開心。」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亞瑟故作圓滑的說話方式逗得我咯咯大笑。「他的確很開心。」

「但我驚訝地發現,沃貝克先生在宮裡過得很好。我原以為父王帶他到倫敦,是想把他關進倫敦塔呢。」

「你父王出人意料的仁慈也讓我們所有人驚訝。」

「他和蘭伯特·西姆內爾不一樣。蘭伯特做了飼鷹人,可他沒有。他可以在宮中自由來去?父王有給他報酬嗎?他似乎有錢買書和賭博。父王一定給了他最好的衣服和馬匹,他妻子亨特利夫人也一樣。」

「我不知道。」

他壓低聲音問:「難道父王看在您面上饒恕他了?」

我面無表情地重複著剛才的話:「我不知道。」

「您一定知道,只是不會說出來。」亞瑟十分肯定。

我挽住他的手臂:「我的孩子,有些事不說為妙。」

他轉頭看著我,天真的臉上全是迷惑。「母后,如果沃貝克先生的身份真如他自己所說,他當年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逃離宮廷的,那他的確比父王和我更有坐上王位的資格。」

「正因為這樣,我們以後再也別提了。」我鄭重囑咐他。

「如果他沒有說謊,那您看到活生生的他,一定很高興。」他帶著少年人尋根究底的執著,繼續追問,「他逃過了死神的利爪,死而復生,您一定高興壞了。看到他來到這裡,您很開心吧。雖然您祈求他永遠成不了國王,希望我將來繼承王位,可他要是坐上了王位,您也不會怪他。」

我閉上眼睛,好讓他察覺不到我眼中的幸福光芒。我只說了兩個字:「是的」,他聞言再也不談這個話題了,真是個聰明的小王子。

我們以舞會、長槍競技和各種表演來慶祝節日。唱詩班的歌聲在皇家禮拜堂迴盪,彷彿天籟之音,我們還把糖果和薑餅分發給兩百個窮孩子。聖誕期間的十二天裡,成百上千的男女等候在廚房門外,從伙伕手中拿到宴席上剩下的碎肉。節日第一天,亨利和我照例在場中領舞,我偶一回頭,只見凱瑟琳夫人和她丈夫跳得正歡,兩人手握著手,臉頰緋紅,真是一對璧人。

宮裡每天都有新花樣。有時是假面劇,主角是一個坐在棗紅大馬上,表演格林伍德之春的魁偉男子;有時是啞劇,有時則由形貌奇異的埃及人表演吞吃熱煤塊,那場面實在可怖,把孩子們嚇壞了:瑪麗把頭埋在我的膝間,瑪格麗特哇哇大哭,就連一向膽大的哈里也縮在椅子裡,我只好伸手輕撫他的肩膀,安慰他別怕。不論進行什麼樣的娛樂,宮廷第一美人凱瑟琳·亨特利夫人總是一襲黑衣,引得我丈夫移不開眼,而她自己的丈夫則時刻陪伴在她左右,但又很少做她的搭檔。每當我丈夫揮手示意她過去時,他倆總要飛快地交換一個意味難明的眼神,然後她會順從地走上前去,以沉靜的態度和動人的風姿,等待他開始尷尬的談話。

其實比起談話,亨利似乎更喜歡和她一起觀看錶演,騎馬時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跳舞,聽音樂,只有在這些場合,他才能擺脫沒話找話的窘迫感。說實在的,他能和她說什麼呢?他不能追求她,因為她丈夫是他的俘虜,是個舉世皆知的叛徒;他沒法和她調情,因為她那身黑色裙袍和白得耀目的臉龐有種莊嚴持重之感;他也不可能跪在她面前,宣稱自己愛她,雖然我認為他很樂意這麼做,可是這麼做不僅得不到愛,還會讓這個落入他掌中的女人備受羞辱,讓我這無辜的妻子顏面無存,讓他這個國王名聲掃地。

「要不要我把她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告訴她,她非回蘇格蘭不可?」瑪姬直接問我,「要不要我去告訴她,她必須讓你從這無休無止的羞辱中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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