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7年秋

「沒有。你會問嗎?」

「我會!」她大喊一聲,「我當然會。你有沒有問過他,皮埃爾·埃斯博克何時進倫敦塔?」

「這是他現在的名字?」

她羞惱地漲紅了臉:「管他叫什麼,皮埃爾·埃斯博克也好,皮特·沃博伊斯也好,有什麼要緊。」

「我還沒來得及和陛下說話,」我據實以對,「那些從倫敦趕來的貴族士紳一定想問問戰爭詳情,所以他把人全部帶到謁見廳去了。」

「他這回出戰了?」

「我想沒有。」

她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對即將出口的話沒有把握:「國王好像對凱瑟琳夫人很有好感。」

「她是個美麗非凡的女人。」我表示贊同。

「你無需介意……」她似乎覺得不妥,又改口說,「你無需反對……」

「反對什麼?」這句話算不上質問,因為我的話音既平靜又愉快。

「沒什麼。」我的笑容讓她放下心來,「根本沒什麼。」

宴會開始前,凱瑟琳夫人來到我的房中,一副恭順謙卑的模樣。她身穿那件從皇家司衣庫挑來的新禮裙,但在顏色方面,她還是固執地選擇了深黑。那枚雙心胸針被一根細金鍊穿起,從她纖細的頸項間垂下,壓在及肩的白色蕾絲面紗上,奶油般的肌膚在織物下若隱若現,泛出溫暖的光澤。國王一走進我的會客室,立刻掃視房間,搜尋她的蹤跡。當她的身影落入他眼中時,他有些吃驚,彷彿忘記了她有多美,愛慾再次讓他渾身顫抖,心潮澎湃。她和其他侍女一起行禮,姿態端莊文雅。在她起身笑對他時,我發現她笑容悽苦,其中似乎蘊藏著無盡的心酸。

亨利讓我挽住他的胳膊,帶我前往宴會廳,其餘人等各就各位,依次尾隨在後。我的侍女們以尊卑為序跟隨著我,紳士們則跟在她們身後。凱瑟琳·亨特利夫人緊跟著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雙眼牢牢盯住地面。亨利和我率先走下寬闊的石階,步入大廳,喇叭聲瞬間響了起來,那些擠在長廊上,希望一睹王室風采的人「啪啪」地鼓起掌來。我沒有親眼看到,但感覺到那個叫皮特·沃博伊斯,皮埃爾·埃斯博克或者約翰·波金的男孩兒埋頭走過他曾經的妻子身邊,在其他年輕貴族中間找到屬於他的位置。

這座宮廷就像他的家。他整日從大廳走到馬廄,又從馬廄走到鷹房,再從鷹房走到花園,但是從未有人見他迷過路,藏寶室的方向和國王網球場的位置似乎也難不倒他,去為國王取手套時,他壓根不問手套收在哪裡。除了熟悉宮中路徑,他和同伴們也相處融洽。國王房中有一群閒散的英俊少年,平日為亨利辦點兒小差事,偶爾也到我房裡聽聽音樂,和我的侍女們聊天。他們對打牌和射箭很有興趣,賭錢時不吝金銀,跳舞時身姿優美,引得我的侍女們芳心大動,日日盼望心上人能注意到她脈脈含情的眼波。

這種生活方式對那男孩兒來說簡直駕輕就熟,彷彿他就是在一座優雅宮廷出生成長的。只要受到邀請,他可以伴著詩琴唱上一曲,如果有人遞給他一本故事書,他能用流利的法語和拉丁語誦讀。他能以輕鬆自信的態度駕馭馬廄裡的任何一匹馬,就像一個從小練習馬術的人,還能跳舞、講笑話、寫詩。當人們發起即興遊戲時,他總是表現得敏捷機智,若是有人叫他背誦,他一定能背出一首熟記於心的冗長詩篇。他表現出的素養和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青年一模一樣,儘管人人都說他冒充王子,但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不像個騙子。

事實上,讓他和那些年輕人區別開來的事情只有一件:跪倒在凱瑟琳夫人的腳邊,親吻她伸出的玉手,成了他一早一晚必做的功課。每天清晨,他會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單膝跪下,摘下帽子,極盡溫柔地親吻她伸出的手,她則把另一隻手擱在他的肩頭,靜靜地站一會兒。到了夜晚,當我們離開大廳,或者在我宣佈停止奏樂時,他會露出那種熟悉的古怪微笑,朝我深鞠一躬,再來到她面前,徐徐跪下。

「他讓她落入如此卑微的境地,心裡一定很慚愧吧。」連續數天目睹此事後,塞西莉忍不住說,「他一定是在跪求她的原諒。」

「你真這麼想?」瑪姬反問她,「你難道沒想過,這是他們互相接觸的唯一方法?」

我相信瑪姬是對的,從此之後,我對他們的一舉一動更加留心。要是他想傳什麼東西給她,兩人的指尖一定得接觸才行。觀察一段時間後,我果然看出了些許端倪。宮中組織騎馬時,他會飛快地來到她的馬邊,扶她坐上馬鞍。騎馬歸來之後,他又第一個衝進馬棚,把自己的馬韁扔給一個馬伕,好扶她下馬。在把她輕輕放到地上之前,他總會多抱她一會兒。大家玩兒紙牌時,他們常常坐在一起,肩靠著肩;當他站在她的坐騎邊,而她高高地坐在馬上時,他會退後幾步,直到頭顱抵到馬鞍,讓她得以丟開韁繩,撫摸他的頸項。

她從不拒絕他,也不躲避他的觸碰。她當然不能這麼做,她是他的妻子,必須服從丈夫的要求。不過除了夫妻的義務,他們之間顯然還有愛情,二人似乎也從未想過要遮遮掩掩。每當僕人們在餐桌上倒酒時,他會抬眼看向坐在遠處的她,舉杯致意,而她則回以一閃而逝的微笑。在他打牌時,她會走到他身邊停留一會兒,看看他手中的牌,有時還彎下腰,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而他也向後一仰,兩人的下巴就這樣碰在一起,好像在接吻。這對容貌出眾的年輕人身在同一片屋簷下,卻被國王的特殊禁令生生分離,整日不能廝守。可他們總是遠遠相望,就像兩個在舞蹈過程中暫時分開的舞者,註定能夠重逢。

英格蘭再次恢復了平靜,亞瑟這回必須去勒德洛堡了,他的監護人理查德·波爾爵士和瑪姬會貼身照料他。我來到馬廄院子裡,和托馬斯·格雷一起為他們送行。

「我捨不得讓他們走。」我有些傷感。

他哈哈一笑:「當年愛德華離開倫敦去往威爾士的時候,你忘了我們的媽媽是什麼模樣了?上帝保佑,她跟著他去了威爾士,路途那麼遙遠,她當時還懷著理查德呢。離別對你和亞瑟來說是很難耐,可這至少表明一切正在恢復正常,你該高興才是。」

亞瑟坐在馬上,一臉興奮地朝我揮了揮手,跟著理查德爵士和瑪姬離開了馬棚,一隊衛兵也隨他而去。

「我覺得自己高興不起來。」我沮喪地說。

托馬斯握住我的手:「他會回來過聖誕節。」

第二天一早,國王告訴我一個訊息,他要輕車簡從地去往倫敦,讓百姓們看看冒充王子的波金·沃貝克是何模樣。

「誰和你一起去呢?」我一臉的懵然無知。

亨利微微漲紅了臉:「波金·沃貝克。」

他們終於為他選好了名字。不只為他,他們還描述出一個世居圖爾奈的沃貝克家族,給他的叔伯,堂兄弟姐妹,姑媽和祖父母都取了名字。這個龐大的家族至少在紙上成形了,每個人都有職業和住址,可奇怪的是,儘管他假冒王子的事鬧得滿城風雨,這些為數眾多的親戚一個也沒露面,連一封表達責備或支援的信也沒寫來,更別說拿錢贖他了。國王把他們編進了波金·沃貝克的故事裡,我們也心領神會,從不要求見見他們,就像一個人不會主動要求看黑貓、水晶鞋和魔法紡錘一樣。

男孩兒在倫敦城的遭遇讓人迷惑。倫敦人眼見自己的賦稅越升越高,不公正的罰金不斷侵蝕每一分收入,紛紛把怒火發洩到他身上,認為他的入侵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他所到之處一片罵聲,一向刻薄的女人們更是尖聲大叫,髒話連篇。可等到怒氣消歇之後,他們又不由自主地欣賞起他低俯的臉龐,羞澀的微笑。他穿過倫敦的大街小巷,舉止謙遜有禮,風度不亢不卑,不像個侵略者,倒像個忠厚本分的無辜青年。一些人仍然對他憤恨不已,但許多人開始維護他,說他是個漂亮小夥,是朵嬌嫩的玫瑰。

亨利命他牽著一匹跛足老馬步行,讓他的一個追隨者披枷帶鎖地騎在馬上。這個坐在馬鞍上神情肅然的男人,就是當年逃離亨利身邊,去佛蘭德斯投奔男孩兒的蹄鐵匠。如今所有倫敦人都看到了他的下場:被綁在馬鞍上,低垂著腦袋,一臉青紫,活像個傻瓜。往常有罪人遊街時,人們會大聲嘲笑騎馬者和丟臉的馬伕,向他們投擲從排水溝裡掏來的爛泥,住在樓上的居民還會端起夜壺,從視窗倒下屎尿。可當男孩兒和他灰頭土臉的支援者穿過狹窄的街道向倫敦塔走去時,人群一片寂靜,這時不知誰說了一句:「大家看看!他和偉大的愛德華國王真像!」

此話一齣口,亨利就聽見了,可是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說出來的話收不回去,人們也不是聾子。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讓這個像極了約克王子的男孩兒永遠不再出現於人前。

因為這個緣故,這是男孩兒最後一次遊街示眾了。亨利回宮後,我的女領主百般叮囑他:「你必須把他關進倫敦塔。」

「我會在適當的時候送他進去。我原本想讓大家看看,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遊手好閒,蠢鈍如豬,對我毫無威脅。他不過是個普通小夥兒,我常說什麼來著,他比空氣還輕。」

「好吧,大家現在看到他了,他們可沒說他比空氣還輕。關於他的名字,我們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可他們還是記不住。而他們希望的稱呼又是禁忌,絕不應該說出口。說句準話吧,你會判他有罪,然後處死他嗎?」

「我之前向他承諾過,只要他投降,我絕不殺他。」

「這有什麼關係!」她焦躁地呵斥道,「你出爾反爾也不是一兩次了,還差這一回嗎?對他那樣的人,你也沒必要守信。」

他的眼神突然一亮:「您說得對,可我早就答應她了。」

我的女領主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出言不遜。「她?她哪兒來的膽子為他求情?」她一臉憎惡,怒不可遏,「她哪裡會為這樣一個叛徒說話,不怕髒了嘴嗎?為什麼?她膽大包天地說了什麼?」

我一臉不屑地回瞪著她,默默搖頭。「不,不是我。您又弄錯了。我沒為他求過情,也沒說過對他不利的話。在這件事上,我一向持中立態度,絕沒有做過什麼不妥當的事。」眼見她的怒火轉為窘迫,我繼續說:「我想陛下所指的一定是另一位夫人。」

我的女領主張口結舌,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神情淒厲得像個遭遇了背叛的妻子。「是誰?哪個女人敢求你饒他一命?哪個女人能讓你這麼俯首帖耳?虧我為你步步盤算,你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凱瑟琳夫人。」一說到她的名字,他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傻氣的微笑,「凱瑟琳夫人。我已經對她發過誓了。」

她在我房裡時,總是一身黑衣,一刻不停地做著活計,很像一個沉靜端莊的寡婦。我們為窮人縫襯衣時,她就幫著貼袖子,翻領口,埋頭苦做。周圍的女人們時常說笑,聽到某個笑話時,她也會抬頭笑笑,或者低聲回答一句,抑或說說她自己的故事。她最愛說起自己在蘇格蘭度過的童年時光,說起蘇格蘭宮廷和她那個國王表哥。她並不活潑,但是彬彬有禮,是個討人喜歡的同伴。她很有魅力,我每每凝視她時,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她也相當沉穩,眼下住在我的宮廷裡,而我丈夫對她流露出明顯的愛意,不時大獻殷勤,她雖然清楚,卻從未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驕矜之態。她本可耀武揚威,對我極盡嘲弄,讓我無地自容,可她從沒這麼做過。

她從沒提過自己的丈夫,也從不說起今年的特殊經歷:一艘小船把他們載到愛爾蘭,僥倖逃過了西班牙人的抓捕後,他們順利登岸,成功從康沃爾郡出發,率軍攻入德文郡,隨後失敗。我太瞭解她的想法了,她完全不提丈夫,是想避免說到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到底是什麼?儘管這個年輕人每次走過她身邊時都會面露微笑,可她從不回應,因為這個問題實在是太棘手了。

他本身也像個無名之人。西班牙使臣曾經當眾叫他波金·沃貝克,結果這個年輕人慢慢偏過頭去,看著遠方,既像個演員,又像個舞者。這個不予理睬的動作是如此自信優雅,誰都相信只有王子才能做出來,那模樣就像在說:非常抱歉,我並非有意讓您下不了臺,可這是您自找的。

一個戴罪之人,竟敢當眾怠慢西班牙使臣,實在讓人瞠目結舌。化解這場尷尬的人是亨利。可他沒像我們預料的那樣呵斥這個狂妄的年輕人,把他趕出房間,而是跌跌撞撞地走下王座,匆匆跑進謁見廳,來到站在侍女中間的凱瑟琳夫人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沒頭沒腦地說:「我們跳支舞吧!」

樂師們立刻開始了演奏。他握住她的雙手,痴痴凝望著她,臉漲得通紅,彷彿犯錯的人不是這個王位覬覦者和他妻子,而是他自己。她神色如常,整個人就像冬天的河流一樣冰冷。舞蹈就要開始了,亨利鞠了一躬,她也行了個屈膝禮,粲然一笑,就像烏雲散開,太陽重放光芒一樣,霎時間容光煥發,光彩照人。她就這樣笑對我的丈夫,我能看出這微不足道的讚許已經讓他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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