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極度懷疑他們不會相信我。整個宮廷都知道男孩兒離我們的海岸不遠了,他已經登陸的訊息一定傳進了某些人的耳朵。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些人一定有意投奔他,他們的衣袋裡也許還裝著他的密函。
「我不害怕。」亞瑟一字一頓地對我說,似乎在認真傾聽自己的聲音,想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如何,「我不害怕,母后呢?」
我向他展露出真誠的微笑:「我不害怕,一點兒也不。」
等我回到宮中,卻聽到了威廉·考特尼的壞訊息。叛軍攻破了埃克賽特的城門,他受傷了。由於城牆被破壞,他決定與叛軍講和。叛軍非常仁慈,既沒燒殺搶掠,也沒把他扣為俘虜,反而對他百般禮待,把他給放了。為了回報這份恩情,他允許他們沿著西方大道直搗倫敦,還承諾絕不追趕。
「他放他們走了?」我簡直難以置信,「還允許他們殺向倫敦?答應絕不追趕他們?」
「不,他會食言的。」亨利說,「我會命令他食言。對叛軍的承諾沒必要遵守。我會命令他帶兵追擊,堵住他們的退路。杜柏尼勳爵和威洛比·德布羅克勳爵將分別從北方和西方襲擊他們,我們會把他們打垮。」
「可他已經許下承諾了,」我心裡實在沒底,「說出去的話能收回來嗎?」
亨利勃然變色:「在上帝面前,向那個男孩兒許下的承諾統統不算數。」
下人們把他的帽子、手套、馬靴和斗篷送進來了。另一個僕人跑到馬棚去傳令備馬,衛兵們在院子裡集合,一個信使匆匆騎馬出宮,去搜集倫敦所有的火槍火炮。
「你要去軍中?」我問,「你要騎馬出去?」
「我打算和杜柏尼的軍隊會合。我們的人馬會是他們的三倍,我將以絕對優勢兵力和他作戰。」
我呼吸一滯:「你現在就去?」
他草草地吻了我,嘴唇好涼,我幾乎能嗅出他的恐懼。「我們會贏,」他說,「目前我很有把握,我想我們會贏。」
「要是你贏了,接下來會怎麼做?」我問。我不敢提到那個男孩兒,也不敢問亨利打算怎麼對付他。
「誰和我作對,我就處死誰。」他神情冷酷,「我不會心慈手軟。我還要罰款,每一個放他們經過,不加阻攔的人都要嚴懲。等我做完這些,康沃爾郡一定會雞犬不留,德文郡除了死人,就只剩下債務人了。」
「那個男孩兒呢?」我小聲問。
「我會讓他披枷帶鎖進入倫敦,讓每個人都看到他是個賤民,我要把他推落塵埃,等到世人終於明白他不是王子時,我就殺了他。」
他看著我蒼白的面孔。「到時候你得見見他。」他語帶恨意,彷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會讓你看到他的臉,然後否認他。你最好小心點兒,別跟他說話,使眼色,或者交頭接耳,就連呼吸也不能讓人誤會。不管他樣貌如何,說些什麼,受到問訊時噴出什麼胡話,你最好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他,要是有人問你,你就說不認識他。」
我想起了小弟弟,他是母親最疼愛的孩子。我想起兒時的他常愛坐在我的膝頭看圖畫書,或者手拿一把小木劍,在希恩宮的內院裡跑來跑去。我暗暗對自己說,不可能了,他燦爛的笑容,溫和的棕眼睛都成了回憶,我再也不能伸出手去,給他一個真實的擁抱。
「你不能承認他。」亨利決然說道,「否則我就不認你這個妻子。如果你膽敢對其他人說出一個字,哪怕說得很小聲,哪怕只說了一個詞的開頭,只要他以為你承認了那個騙子、平民、假王子,我就把你趕出宮,讓你和你媽媽一樣,在柏孟塞修道院自生自滅。我要讓你受盡屈辱,再也見不到你的孩子。我還會告訴他們每一個人,他們的媽媽是個蕩婦和女巫,就像她的母親和外祖母那樣。」
我毫無懼色地直視著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被他親過的嘴唇。「你不用威脅我,」我冷冷地說,「你可以把這些侮辱的手段省下來了。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該對兒子盡什麼樣的義務。我不會剝奪親生兒子的繼承權,我會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我不怕你,我從沒怕過你。我會為了兒子效忠都鐸王朝,而不是為你,更不是為你的威脅。我會為亞瑟盡忠,他將成為真正的英格蘭國王。」
他點了點頭,我對兒子的愛是無可置疑的,這讓他鬆了一口氣。「你的那些約克親戚們只能把他當成年輕的傻瓜和陌生人來談論,要是其中任何一個越了界,我當天就要砍下他的頭,你會在綠塔的斷頭臺上看到他的腦袋。不光是你,你的妹妹,堂妹,還有你那些多得數不清的表親和異母手足都要小心,其中一旦有人承認了那個男孩兒,就意味著你在他的行刑書上籤了字。而我不會只殺他一個,你的親戚們全都要陪他一起死。你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轉身背對著他,彷彿他不是國王。「我當然明白,」我輕蔑地回過頭,「不過你要是堅持說他是個圖爾奈醉鬼船伕的兒子,那可千萬要記得,別在綠塔砍掉他的腦袋,那是王子的死法。你得吊死他。」
他被我的話驚住了,想笑卻笑不出來。「你說得對。他的名字是皮埃爾·埃斯博克,他註定要死在絞刑架上。」
這話聽在耳中真是諷刺,我回身行了個屈膝禮,此時此刻,我知道自己恨透了眼前的丈夫。「我們一定照您的意願稱呼他。等那個年輕人死了,您可以隨心所欲地給他命名,作為兇手,您有這個權力。」
我們就此僵持不下,直到他離宮那天也沒和好,他大概也覺得彆扭,沒像往常一樣和我擁抱道別。他母親照例祝福了他,抓住他的馬韁不放,半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一邊目送他遠去,一邊小聲祈禱。我漠然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帶領三百人的衛隊越走越遠,去和杜柏尼勳爵會合。見我眼中沒有半點兒淚光,我的女領主有些奇怪。
「難道你不擔心他嗎?」她淚眼婆娑,乾癟的嘴唇不住顫抖,「你的丈夫就要上戰場了,可你既沒有吻他,也沒有祝福他。你不怕他遇到危險?」
「說句實話,我不相信他會靠得太近。」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走進了二等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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