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郡伍德斯托克宮
一隊風塵僕僕,身心俱乏的信使在道路上輪流奔波。一個信使從一處驛站趕到下一處驛站,換掉氣力窮盡,跛足難行的馬,氣喘吁吁地把一份封在羊皮裡的紙卷交給下一個人。他們只會說一句話:「去伍德斯托克宮交給國王!」緊接著,新的信使又騎著新換的馬衝上秋日塵土飛揚的土路。信使從黎明騎到黃昏,天色越來越暗,漸漸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路邊瘋長的野草,可他們仍舊咬牙前行,直到筋疲力盡,才裹著斗篷往樹下一躺,焦急地等待著第一縷晨光。天光乍亮,他們又帶著那個寶貴的包裹風馳電掣地趕到下一個驛站:「去伍德斯托克宮交給國王!」
宮廷正準備外出放鷹打獵。騎手們紛紛上馬,馬車房裡推出幾輛運鷹車,車上載著成排的籠子,籠子被罩得嚴嚴實實。飼鷹人在車邊奔跑,邊跑邊撫慰籠中不能視物的獵鷹,承諾會讓它們飛翔撲食,只要它們現在沉穩耐心些,驕傲地站在車上,不要軟弱洩氣,也不要拍打翅膀。
亨利今天收拾得格外光鮮,身穿深綠色天鵝絨騎馬裝,腳踏深綠色皮馬靴,手戴同色皮手套。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擁有無窮財富、和朝臣和睦相處、受萬民愛戴、在這個國家生活幸福的國王,他下了大力氣。可是每當他閉上嘴巴,嘴角幾道新添的法令紋就出賣了他,證明他老是咬牙切齒。
我們站在伍德斯托克宮敞開的大門附近,宮外的大道上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我轉頭一看,只見大道上有一匹馬,馬已經疲憊不堪,騎手正低頭催促它前行。自耕農衛隊立刻聚集到國王身前,其中六人在我面前站成一排。讓我驚奇的一幕出現了,他們把輕武器扛到肩上,又豎起手中的長矛。他們只因為看見一個單身男子騎馬走向我們的宮殿,就迅速做好了應對襲擊的準備。他們竟然認為區區一個人就能單槍匹馬衝向我們這群打算去放鷹打獵的王公貴族,把堂堂英格蘭國王砍倒在地;他們竟然認為自己必須把我和一個英格蘭國民隔開。我能看出他們的恐懼,也意識到他們毫不瞭解約克王朝的王后是如何行事的。
他們緊握長矛,一字排開,組成一道防線。騎手拉住馬韁,那匹疲憊的馬滑了一下,慢慢向我們走來。「我給國王送信來了。」他朝我們大喊,因為嗓子裡進了泥沙,聲音有些嘶啞。亨利認出了他的信使,拍了拍一個衛兵的肩膀,衛兵會意讓開,亨利抬腳朝那匹渾身戰慄的馬兒和那個筋疲力盡的騎手走去。
男人跳下馬鞍,可他累得雙腿發軟,只能抓住馬鐙站著。他另一隻手伸進上衣,取出一個被壓扁的包裹,包裹是密封好的。
亨利小聲問:「這是從哪兒來的?」
「康沃爾郡。康沃爾郡的最西端。」
亨利點了點頭,轉身對王公貴族們宣佈:「我得留下來讀完這個。」他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勉強擠出的笑容有些扭曲,顯得他極為痛苦。「只是一點兒小事,不過我必須耽擱一會兒。你們先去吧,我隨後就來!」
人們小聲議論著上了馬,我朝我的馬伕做了個手勢,讓他不要把馬牽過來,就這樣站在亨利身邊,目送他們遠去。
運鷹車經過我們身邊時,其中一個飼鷹人忙著撩起皮簾綁好,讓裡面的獵鷹涼快涼快,順便也散散籠中的氣味。等到了打獵的地方取下罩子,獵鷹們會攏起翅膀,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們。一個小夥子跑在後面,拿著備用腳環和皮帶。他跑到國王身邊時,低頭鞠了一躬,我匆匆看了他一眼,立刻認出他是蘭伯特·西姆內爾。他已經從一個廚房小夥計升為皇家飼鷹人,忠心耿耿地侍奉國王——曾經的王位覬覦者如今找到了幸福。
亨利壓根沒有看他,也沒看其他任何人一眼。他匆匆轉身進了東門,帶頭登上寬大的樓梯,我緊隨其後,一同來到他的謁見廳。他母親在房中等候,我們進去時,她正站在窗前眺望。「我看到信使遠遠地趕過來了,」她低聲對他說,就像在等待世上最糟糕的訊息,「我一看到路上的煙塵就開始祈禱。我知道這次的訊息是關於那個男孩兒的。他是在哪裡靠岸的?」
他答道:「康沃爾郡。那裡如今沒有我的朋友。」
此刻說這話已經沒有意義了,誰讓他毀掉他們的驕傲,傷透他們的心,還把他們愛戴追隨的人統統絞死。我候在一邊,靜等亨利撕開外層的羊皮,取出信紙。我看到信上有德文郡伯爵威廉·考特尼的印戳,他是我妹妹凱瑟琳的丈夫,也是她愛子的父親。
「那個男孩兒已經登陸了,」亨利飛快地瀏覽著信紙,「德文郡郡長率領一支精兵襲擊了他的營地。」他突然停住了,我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氣,「郡長計程車兵一看到男孩兒,就紛紛倒戈倒敵。」
瑪格麗特夫人雙手交握,似乎在祈禱,可她什麼也沒說。
「德文郡伯爵是我的連襟。」亨利說話時看著我,彷彿我該對威廉·考特尼的行為負責,「德文郡伯爵威廉·考特尼原本打算親自領兵,可又想到敵眾我寡,而他也信不過手下計程車兵。現在他退回了埃克賽特。」他猛地抬起頭,「那個男孩兒只不過剛剛到達,就收服了所有的康沃爾郡人和眾多德文郡人,而你妹夫逃回了埃克賽特,就因為他無法相信自己的手下不會叛變。」
「有多少人?」我問,「那個男孩兒手下有多少人?」
「大約有八千人。」亨利哈哈一笑,笑聲中滿是悲涼,「我當年登陸時,手下的人還沒這麼多。足夠了,足夠奪取王位了。」
他母親忙道:「你當時是合法的繼承人!」
「德文郡伯爵威廉·考特尼被困在埃克賽特了,」亨利說,「那個男孩兒圍困了他。」他轉身走向寫字桌,邊走邊叫書記官進來。幾個人跑進房間,聆聽亨利下達命令,我和瑪格麗特夫人趕緊退後。亨利要求杜柏尼勳爵率軍迎擊男孩兒的軍隊,為威廉·考特尼解圍;由威洛比·德布羅克勳爵帶領另一支軍隊守住南部海岸,封住男孩兒的退路。這個國家所有的貴族都得到了敕令,要他們帶領人馬趕到西部。他們每個都得去,無法推脫。
「我要活口,」亨利對每一個書記官說,「把這句話寫給所有指揮官。我要他活著來到我面前。還告訴他們,把他妻兒也抓來。」
「他們在哪兒?」我問,「他的妻兒在哪兒?」一想到那個年輕女子懷抱嬰兒,被軍隊圍在中央瑟瑟發抖的樣子,我心中極為不忍,她很可能是我的弟妹呀。
亨利回答:「聖米迦勒山。」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惱怒地「呀」了一聲,顯然十分不滿。在她看來,他一定是想讓他兒子和亞瑟王的傳說掛上鉤,為了讓我兒子獲得亞瑟王的榮耀,她也千方百計地謀劃過。
書記官把寫好的敕令遞給亨利,亨利把信裝進信封,澆上融化的蠟,用戒指戳上印章,又拿起羽毛筆龍飛鳳舞地簽下他的名字:亨利克斯·雷克斯。我立刻想起那張宣告上的簽名:理查德斯·雷克斯。我知道,這片土地上又有了兩個王位爭奪者,兩個王室家族再次對立。不幸的是,這一次我將左右為難。
我們等在一邊。亨利自己是沒法去放鷹打獵了,不過他派人把我送到林中的帳篷裡,和獵人們一起用餐,扮演一個太平王后,安定人心。我把孩子們也帶去了,他們都騎著各自的小馬,只有亞瑟騎在他的獵馬上,英姿颯爽地陪在我身邊。一個貴族問起亨利是否缺席,我說他一會兒就到,他被一點兒小事絆住了,沒什麼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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