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秋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可是亨利沒能把那個圖爾奈理髮師和他妻子帶到英格蘭。他也派間諜去過圖爾奈,但沒有找到他們。聽到這個訊息時,我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幅滑稽的畫面:圖爾奈擠滿了身裹斗篷的人,他們拉下兜帽遮住面孔,在城中焦急地尋找一對夫妻。可是誰也不會當眾說出自己丟了個兒子,他後來把自己偽裝成約克王子,妄圖坐上英格蘭王位,如今又和蘇格蘭王室結親,而且和一眾基督教國王私交甚篤,深受他們的喜愛。

亨利鍥而不捨地尋找著蛛絲馬跡,比如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一個失蹤的男孩兒,或是一個名字。這一舉動未免荒唐,我算看明白了,他這麼做根本不是為了解開疑團,而是為了給那個男孩兒造出一個身份,定下一個名字,事情越沒有著落,他的心情就越迫切。我實在看不下去,向他建議說,其實什麼人都一樣,不用非找一個圖爾奈理髮師不可,言下之意,就是讓他找對夫妻來,教他們說出那個男孩兒是他們生養的,可是後來走失了。亨利沉著臉說:「你的話有道理。可我就算找來好幾對夫妻,也沒人會相信我找對了。」

秋天的一個晚上,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邀我去王后房間一趟,說她要在晚飯開始前和我談談。那套房間一直由她居住,可是稱呼仍然沒改。陪我前去的人是塞西莉,安妮如今身在產房,等待第一個孩子的降生。厚重的雙扇門開了,會客室空空蕩蕩。我進屋之後,發現爐火燃得不旺,仔細一看,才知木柴全被劈成了小塊。我吩咐塞西莉留在火爐邊等我,轉身獨自走進了私人房間。

我的女領主跪在一張祈禱臺前,我一進屋,她立刻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了句「阿門」,慢慢起身。我們互相行禮,她以臣子的身份向我這個王后屈膝,而我以兒媳的身份向她這個婆母低頭。禮畢之後,我們又用冰冷的面頰貼住對方的,似乎在交換親吻,可我們的嘴唇絲毫沒有觸碰對方的臉。

她指了指放在壁爐另一邊的椅子,椅子的高度和她的一樣。我們同時坐下,誰都沒有佔先。我心下好奇,開始猜想她邀我前來的目的。

她開口了:「我想和你私下談談。這次談話是完全私密的,你對我說的話絕不會傳出這個房間,我以名譽擔保,你儘可以相信我。」

我靜靜地等待著,懷疑自己什麼也不能告訴她,這樣她就沒有向我保證的必要了。何況我的話要是對她兒子有利,她這一刻聽到,下一刻就會告訴他。她的擔保不會讓她遲疑,她的名譽也絲毫抵不過她對兒子的愛。

「我很久以前就想和你談談了。你只是個小姑娘,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我和其他人不會指責你,我兒子也不會。從前你母親掌握一切,你那時很聽她的話。」她頓了頓,又說:「不過你現在沒必要聽她的話了。」

我垂下頭。

我的女領主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她閉了嘴,手指輕叩著雕花扶手,合上眼睛,似乎在進行短暫的祈禱。「當年你躲在聖所時,你弟弟愛德華五世被關在倫敦塔,可你小弟理查德仍然和你們全家待在一起,由你母親貼身照顧。後來那些人答應讓愛德華加冕,同時要求你母親把理查德王子送進倫敦塔和他哥哥作伴。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我看著壁爐裡的柴堆,聖所的穹頂在火光中浮現出來。我看到母親蒼白絕望的臉和深藍色的喪服,也看到我們買來的那個男孩兒,我們把他帶去洗了個澡,囑咐他不要開口,給他穿上理查德的衣服,帽子拉低,圍巾蒙嘴。我們把他交給了大主教,儘管他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定會平安無事,可我們信不過他,也信不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為了救下理查德,我們把那個男孩兒送入險地,原以為這隻能為我們爭取一夜,或者一天一夜的時間。等那個窮孩子進了倫敦塔,和愛德華待在一起之後,我們驚訝地發現居然沒人質疑他的真假,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我們幸運地就此瞞天過海,一直沒被揭穿。

「樞密院的貴族們來向你們索要理查德王子,」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可是現在,我想知道你們有沒有把他交出去?」

我迎上她的目光,眼中一派誠摯坦蕩。「當然有,」我直率地回答,「這事人盡皆知,是整個樞密院親眼所見。您丈夫托馬斯·斯坦利伯爵當時也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把我弟弟理查德帶進倫敦塔,和我那國王弟弟生活在一起,在他加冕前同他作伴。您當時身在宮中,一定看到他們把他帶進倫敦塔了吧。您也一定記得我媽媽一邊和他道別一邊拭淚的情景,大家都知道這事兒;大主教曾親口保證理查德會平平安安。」

她點了點頭。「啊,但是……在那之後,你母親有沒有略施小計把他們救出來?」我的女領主靠上前來,五指像鐵爪般緊緊箍住我放在膝頭的手,「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對危險一向警覺。我懷疑她是否早料到那些人會來討理查德,提前做好了準備?你應該記得,我和她聯手派人去倫敦塔營救過他們,我也為營救他們努力過。在那次行動失敗之後,她救出他們了嗎,或者僅僅是救出了她的幼子理查德?她有沒有施行過我不知道的計劃?我因為幫助她受到了懲罰,被拘禁在我丈夫家中,不能與任何人談話通訊。你母親是個堅貞又聰慧的女人,她有沒有救出理查德?她有沒有把你弟弟理查德救出倫敦塔?」

「你當年知道她的所有計劃,」我絲毫沒有慌亂,「她一直給你和你兒子寫信。你那時知道的應該比我還多。難道她告訴過你,她把他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了?難道你一直把這個秘密保守到現在?」

她猛地把手縮回,彷彿我的皮膚和壁爐裡的炭火一樣炙熱。「你是什麼意思?沒有!她從沒對我說過這種事!」

「你曾經和她一起商量過解救我們的計劃,不是嗎?」我不緊不慢地問著,聲音甜得像加糖的牛奶,「你曾為她出謀劃策,提出召你兒子來救我們,這就是亨利來到英格蘭的原因吧?為了讓我們所有人重獲自由?不是為了奪取王位,而是要把王位還給我弟弟,救出我們?」

「可她什麼也沒告訴我!」瑪格麗特夫人大喊起來,「從來沒有!雖然人人都說兩位王子死了,可她沒為他們辦過安魂彌撒,我們也沒發現他們的屍體。殺人兇手一直沒有找到,連蛛絲馬跡都沒有,我們也沒聽過有誰想殺他們。她從沒指認過兇手,也沒人承認揭發。」

「你希望大家認定兇手是他們的叔叔理查德吧。」我下了結論,「可你沒有指控他的勇氣。哪怕他躺進了一座荒墳,哪怕你當眾列出了他的罪狀,你也不敢把這個惡名加在他頭上,你和亨利都沒膽量說他殺害了侄兒。」

「他們被殺了嗎?」她咬牙切齒地反問我,「如果理查德沒死呢?誰是兇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真的被殺了嗎?兩個人都死了?你知不知情?」

我搖了搖頭。

「那兩個男孩兒在哪兒?」她的聲音幾乎和爐火的燃燒聲一樣輕,「他們在哪兒?理查德王子現在在哪兒?」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應該知道他的具體下落吧。」我朝她轉過身去,讓她看到我臉上的笑容,「你難道不認為那個蘇格蘭男孩兒就是他?你難道沒想過他已經重獲自由,正要率軍攻打我們?攻打你的寶貝兒子,說他是個篡位者?」

她臉上的痛苦真真切切。「他們已經跨過了邊界,」她小聲說,「糾集了一支上萬人的龐大軍隊,統帥就是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和那個男孩兒。詹姆斯還鑄造了火炮和炮彈,這次也隨軍帶來了,據說全軍行動有序,過去從未有人在北方見過這樣的軍隊。對了,那個男孩兒還送來一份宣告……」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我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趕緊伸手接過。這就是那個男孩兒的宣告,相信他一定叫人寫了上百封,不過末尾的簽名應該是他親筆:理查德斯·雷克斯,英格蘭國王理查德四世。

我無法將目光從那個筆意流暢的首字母上移開。我用指尖輕觸變乾的墨跡,心想這也許就是我弟弟的簽名。可我的指尖為何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我手下的墨跡為何沒有變暖?這是他的筆跡,如今我的手指觸碰著它。「理查德,」我驚訝地開口,語調飽含愛意,「理查德。」

「他號召英格蘭人在亨利逃跑時逮住他。」瑪格麗特夫人的聲音在顫抖。我幾乎沒聽到她的話,所思所想的全是弟弟。一想到他在上百封宣告上寫下「理查德斯·雷克斯,英格蘭國王理查德四世」,我就忍不住笑起來。母親生前對他疼愛萬分,他活潑開朗的性情也深得我們喜愛。我能想象他拿著羽毛筆龍飛鳳舞,面帶微笑的模樣,他一定相信自己能奪回英格蘭,重建約克王朝。

她哀嘆一聲:「他已經跨過蘇格蘭邊境,如今直撲貝里克郡。」

我總算聽懂她的話了:「他們已經入侵了?」她點了點頭。

「國王打算迎戰嗎?軍隊是否已經準備就緒?」

「我們已經送去一筆錢,一筆鉅款。他正把金錢和武器源源不斷地投向北方。」

「那亨利準備趕去嘍?他要率軍迎擊那個男孩兒?」

她搖了搖頭。「我們不會派出軍隊。我們的人還沒到北方去。」

這算怎麼一回事?我看了看手中那份言辭大膽的宣告,又看了看她那張蒼老驚懼的臉。「為什麼不?他必須守住北方。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做好準備了。」

「我們不能這麼做!」她開始咆哮,「我們不敢帶領軍隊到北方迎擊那個男孩兒。要是我們一到那裡,軍隊就倒戈了呢?要是他們改變立場,決定支援理查德了,那我們不是把軍隊和武器白白送給他了嗎?軍隊不能出現在他附近,英格蘭必須由北方人自己保衛,他們可以在本地領袖的帶領下抗擊蘇格蘭人,守護自己的土地,我們會從洛林和德國僱傭軍隊助他們一臂之力。」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從外國僱傭士兵,你對本國人已經懷疑到這種地步了?」

她不安地絞動手指:「人們對稅項和罰金相當不滿,出言詆譭國王。這些人不值得信任,我們不能確定……」

「你認為英國軍隊遲早臨陣倒戈,轉而對抗國王?」

她以手掩面,癱在椅子裡,幾乎就要跪到地上。她好像是在祈禱。我冷眼看著她,心中升不起一絲同情。我一生之中,還從未聽過這樣的奇事:國家遭到入侵,國王竟然不敢領兵保衛邊境,無法信任自己親自召集、武裝、支付薪水的軍隊,甚至不惜藉助外國僱傭軍,所作所為活像個篡位者: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一個索要王位的毛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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