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3月

里士滿希恩宮

我心情沉重地走進產房。帶著對小女兒伊麗莎白的思念,我開始了漫長而艱難的分娩。安妮起初還嘻嘻哈哈,說她要好好觀摩一番,為將來懷孕生產積累經驗,結果事到臨頭,她卻嚇得目瞪口呆。幾個小時之後,助產士餵我喝下烈性的生產啤酒,此時此刻,我多希望母親能用那雙冷靜的灰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在我耳邊說起河流和休息,幫我熬過生產時的巨大痛楚。到了午夜,我感到孩子就要出來了,趕緊像農婦一樣蜷起身子用力一掙,隨後聽到一聲微弱的哭泣。我也哭了,擁有第五個孩子的喜悅和生產後的虛脫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我哭得肝腸寸斷,害怕再也見不到小弟,也見不到未曾謀面的弟妹了,而他們的孩子,也就是我女兒的表親,永遠不能和她一起玩耍。

新生的女嬰在我臂彎裡躺了一會兒,隨即被裹在襁褓裡,放在我的大床上。侍女們環繞在床邊,七嘴八舌地讚美我的勇氣,為我呈上熱啤酒和糖果,可我心中總有縈繞不去的孤獨。

瑪姬是唯一看到我流淚的人,她用一塊亞麻布替我拭去淚水,關切地問:「出什麼事了?」

「我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我覺得自己好孤獨。」

她沒有急急忙忙地安慰我,也沒有指指我的妹妹們,朝那個裹在襁褓裡被乳母抱去吃奶的嬰兒感嘆一聲,說我是在胡思亂想。她神情嚴肅,由於徹夜沒有閤眼,如今也是一臉倦色,臉頰和我一樣淌滿了淚水。她沒有反駁我的話,只是調了調我身後的枕頭,讓我靠得更舒服些,這才開口。

「我們是約克家族最後的血脈,」她輕輕地說,「我沒法說出安慰你的空話。約克王朝只剩下我們了,你,你妹妹,我,還有我弟弟,也許英格蘭再也見不到白玫瑰了。」

我問:「你聽到泰迪出了什麼事嗎?」

她搖了搖頭。「我寫過信,可他沒有回覆,我也不能去探望他。我和他已經徹底失去聯絡了。」

我們為新生的女兒取名瑪麗,藉此向聖母瑪利亞致敬。她是個嬌小玲瓏的漂亮女孩兒,有著深藍色的眼睛和烏黑的頭髮。她食慾極好,長得很壯,雖然我無法忘記她蒼白消瘦的金髮姐姐,這個睡在搖籃裡的小女嬰,這個新生的都鐸公主,還是深深撫慰了我的心。

離開產房之後,我發現整個國家都在慌忙備戰。亨利到保育室來看新生的寶寶了,可他沒有多看我懷裡的孩子一眼,甚至沒有抱抱她。「蘇格蘭國王入侵的事已經確定無疑了,那個男孩兒會成為軍隊統帥。」亨利冷冷地說,「我必須從北方招募軍隊,可是半數北方人都說,雖然他們會抗擊蘇格蘭人,但如果看見白玫瑰,他們就會放下武器。蘇格蘭人是他們的敵人,可他們會擁戴約克王子。這些人統統都是王國的叛徒。」

我抱著瑪麗,覺得自己生下這個孩子來,就是為了讓他消氣。蘇格蘭也許真有一個正在招兵買馬的約克王子,可是就在這座華美的希恩宮裡,我剛剛為亨利生下一位都鐸公主,而他就連看看她也不肯。

「我們難道真沒辦法說服詹姆斯國王不要和……和那個男孩兒結盟嗎?」

亨利神神秘秘地看了我一眼。「我已經向他提出結盟的事了,」他直言不諱,「你喜歡與否並不重要。我只是懷疑這麼做會不會奏效,也許我們永遠不用把她送去。」

「送誰?」

他目光躲閃。「瑪格麗特,我們的女兒瑪格麗特。」

我驚異地看著他,彷彿他是個瘋子。「我們的女兒才六歲。」我氣憤地陳述事實,「你確定想把她嫁給蘇格蘭國王,嫁給那個已經、已經二十多歲的男人?」

「我的確想過,」他坦白承認,「等她長到適婚的年紀,他也不過才三十多歲,不算不般配。」

「可是陛下,你一心只撲在那個男孩兒身上,孩子們的婚事全都圍繞著他,這可不行。您不是已經答應讓亞瑟和西班牙公主訂婚了嗎?作為交換,西班牙人會替您誘捕他的。」

「他不會上當。他也是個狡猾的傢伙。」

「所以你就打算把我們的小女兒送給你的敵人,把那個男孩兒換過來?」

「難道你寧願讓他逍遙法外?」他厲聲呵斥我,「不,當然不行!可是……」

我已經說得太多了,成功勾起了亨利心中的恐懼。

「我會讓她和蘇格蘭國王訂婚,作為交換,他要把那個男孩兒捆起來交給我。」亨利語意決然,「你剛剛說你不喜歡這件婚事,無論你是因為捨不得女兒,還是想救那個男孩兒,都沒有用。她是都鐸公主,她的婚姻要為我們的利益服務。她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就像我每天所做的那樣,就像我們每個人所做的那樣。」

我緊緊抱住我們新生的孩子。「那這個孩子也一樣?你連看都不看她一眼,難道我們所有的孩子都只是你手中的牌?是一場遊戲的棋子?就為了在這場無休無止的不對等戰爭中戰勝一個男孩兒?」

他竟然沒生氣,只是神情苦澀,彷彿肩上的職責對他來說很艱難,壓在他身上的擔子比他讓別人承受的重多了。「當然。」他斷然說道,「如果能以瑪格麗特為代價換得那個男孩兒的死,對我來說很划算。」

到了夏天,亨利臉上新添了兩道從鼻至口的法令紋,可見他平日嘴角下彎得有多頻繁。關於蘇格蘭加緊備戰,而北方防務懈怠的訊息一份接一份地傳到他手中,他整日沉著臉,面上的皺紋越來越深。據說半數北方名流已經穿過蘇格蘭邊境,去投奔那個男孩兒了,他們留在國內的家屬也不打算為了亨利對抗自己的親人。

每天吃過晚飯之後,亨利就到他母親房裡,母子倆湊在一起,翻來覆去地計算他們可以信任的北方人。我的女領主寫了兩張名單,一張列著他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另一張列著有背叛嫌疑的人。我進屋向她道晚安時看到了這兩張名單,那張寫著他們絕對信任的人和估計可以爭取的人的名單被一個墨水瓶壓著,旁邊擱了一支羽毛筆,彷彿還希望寫上更多名字,增添更多忠心耿耿的人;另一張名單則攤在桌上,一半伸出桌外垂向地面。沒有什麼能比這兩張名單更能體現出國王母子對自己國民的畏懼了,當他們計算朋友時,發現名單實在太短了,而當他們計算敵人時,卻眼看著人數在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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