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冬

里士滿希恩宮

瑪姬快步走進我的房間,焦急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她有話急著對我說。我正和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坐在一起,手裡做著女紅,聽她手下的一名侍女大聲誦讀著經年不變的陳詞濫調。她誦讀的內容來自於一部手抄本,因為上帝知道,沒人會費心印刷這種悽悽慘慘的東西。瑪姬向我倆行了個屈膝禮,挑了一張小凳坐下,隨手拿起針線,試圖不讓人看出異樣。

我耐著性子等那侍女讀完一章,趁她還沒翻頁,我趕緊說:「我要去花園裡走走。」

我的女領主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色,快要下雪了。「你最好待在屋裡,等天晴了再出去。」

我說:「我會穿上斗篷,戴上皮手筒和帽子。」我的侍女們遲疑地掃了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一眼,想看看她有沒有制止我的打算。見她沒什麼表示,這才拿起斗篷帽子往我身上裹,簡直把我當成了一個大包袱。

我的女領主任她們忙來忙去,再也沒有勒令我待在房裡的心思。自從加斯帕死後,她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從前那個對我和我丈夫頤指氣使的女強人不知到哪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事上,把所有的愛都獻給兒子的母親。她如今焦急地等待著訊息,想知道那件事是否失敗了,她兒子是否又要再次逃亡。

「瑪姬,你能扶著我嗎?」我問。

瑪姬興趣缺缺地站起來,似乎很想留在屋裡。她穿上了斗篷。

「你得帶上個衛兵,」我的女領主命令道,「還有你們三個……」她指了指離她最近的幾個女人,根本沒看她們到底是誰,「你們三個和陛下一起去。」

在快要下雪的天氣裡出去受凍顯然不是件好差事,她們雖然不太情願,還是起身取來各自的斗篷。我們在前後兩名衛兵,周圍幾名侍女的簇擁下出了門。這下我和瑪姬總算可以單獨相處了,說話也不怕被人聽去。

「出了什麼事?」眼見兩個衛兵走到前面,侍女們遠遠落在後頭,我立刻緊張地發問。地面結了冰,瑪姬挽住我的胳膊,免得我滑倒。一旁的河流變得灰撲撲的,兩岸結滿了白霜,一隻海鷗飛了過來,原本潔白的毛色和白霜一比,倒顯得遜色了。它在我頭頂咕咕叫了一聲,越飛越遠。

她言簡意賅地說:「他結婚了。」

她從沒說過他的名字。事實上,這是我們之間的慣例。

「結婚了!」我感到一陣不安,生怕他娶了一個身份低於他的女人,比如一個討人喜歡的侍女,一個伺機借給他許多錢財的精明寡婦。如果他的夫人出身不佳,亨利必定會得意洋洋地蔑視他,變本加厲地叫他彼得金和帕金,說他是個酒鬼和苦力的兒子,如今娶了個卑賤女人。大家會說他原來不是王子,而是一個低賤的王位覬覦者;或是說他不學好,被一個小貴族的遺孀迷住了,為了得到一份豐厚的嫁妝娶了她。如果他的新娘是個蕩婦,在骯髒的小屋裡幹過下流勾當,那他一定會前功盡棄。

我這下沒法鎮定了:「噢,親愛的上帝,瑪姬。她是誰?」

她面露喜色:「是樁好婚事,極好的婚事。他娶了凱瑟琳·亨特利,她是蘇格蘭國王的親戚,亨特利伯爵的女兒,亨特利伯爵可是蘇格蘭最顯赫的貴族。」

「亨特利伯爵的女兒?」

「聽說她是個美人。這樁婚事是詹姆斯國王親自定下的。他們在聖誕節前訂了婚,現在正式結婚了。據說她已經懷孕了。」

「我的小弟……他結婚了?那個男孩兒結婚了?」

「而且他妻子懷孕了。」

我挽著她的胳膊向前走:「哎,要是媽媽能看到這一天就好了。」

瑪姬點了點頭:「她會很高興,非常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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