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年聖誕節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亨利的叔叔加斯帕結束了數月的奔波回到宮中,整個人變得憔悴不堪,皺紋滿面,氣色不比那些被他送上斷頭臺的人好上多少。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可外表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這一年他為了侄子的王位忙碌辛苦,心知此次形勢險惡,留給他們的時間恐怕不多。歲月不饒人,他的身體一天差過一天,而亨利也要大難臨頭了。

我姨媽凱瑟琳一向是個盡職的妻子。她把他攙進他們富麗堂皇的房間,扶到床上,叫來醫生、藥師和護士照料。誰知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把她擠到一邊,得意洋洋地宣稱自己醫術高明,還說加斯帕身體很棒,只需吃好睡好,再喝點兒她自制的藥酒就能康復。亨利每天到病房探望三次,早上會去看看他睡得好不好;到了中午,廚房會備好豐盛的飯菜,再由僕人頭一個送去給他,屈膝奉上,這時亨利又會到他房裡,問他吃得香不香;到了晚上,他會再去探望一次,然後和他母親一起去禮拜堂為加斯帕的健康祈禱。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加斯帕一直是他們的堅實依靠,對亨利來說,他是父親般的存在,也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陪伴在他身邊的同伴,更是他的導師和保護者。如果沒有這位叔叔多年來的關心呵護,他也許早就死了。對我的女領主來說,我想加斯帕一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她本該嫁給他,儘管她從沒把這份愛說出口,也從未和他相守過。

亨利和他母親起初都很樂觀,認為加斯帕戎馬一生,在流亡期間總能化險為夷,這回也一定能從死神的利爪下逃脫,在聖誕節宴會上起舞。可是幾天之後,他們的神情越來越嚴肅,又過了幾天,他們把醫生們全都叫去給他會診。會診後隔了數天,加斯帕堅持要面見律師,寫下遺囑。

「他的遺囑?」聽到亨利的話時,我有些驚訝。

他厲聲說:「這有什麼奇怪,他是個六十三歲的老人了。何況他既虔誠又有責任感,當然會立下遺囑了。」

「這麼說他病得很重嘍?」

「你認為呢?」他出言呵斥我,「你以為他喜歡躺在床上?他一生從沒休息過,也從沒在我需要他的時候離開過我。他從不懈怠,一天也沒有,一刻也沒有……」他說不下去了,猛地別過臉去,好讓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淚水。

我輕輕走到他身邊,此刻坐在椅子裡的他顯得那樣無助,我一手環住他的背,緊緊摟住他,斜倚在他身上,和他臉貼著臉。「我知道你有多愛他。他就像你的父親一樣,也許比父親更重要。」

「他是我的保鏢,導師,顧問和朋友。」他斷斷續續地說,「在我還是個小男孩兒時,他為了我的安全,把我帶離英格蘭,和我一起度過艱苦的流亡歲月,隨後又帶我回到英格蘭爭奪王位。如果沒有他,我連上戰場的勇氣都沒有,我也不可能穿越整個英格蘭,我甚至不敢相信斯坦利兄弟,要是沒有他的教導,天知道我能不能打勝仗。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我能為他做什麼嗎?」我問得有些無奈,因為我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了。

「一切有我母親打理,」他驕傲地說,「你現在自顧不暇,根本幫不了她。如果你願意,可以為他祈禱。」

我帶著一群侍女高調前往禮拜堂祈禱,還命令唱詩班詠唱了一首彌撒曲,希望英格蘭國王辛勞一生的叔叔加斯帕·都鐸早日康復。聖誕節快來了,亨利下令要安安靜靜地慶祝,音樂不能太吵,也不能放聲大笑,免得驚擾到正在病房靜養的加斯帕。國王和我的女領主仍舊日夜守在他身邊。

亞瑟被帶去看望他垂死的叔公,哈里跟在他身後。小公主瑪格麗特被免去了這種折磨,不過我的女領主堅持要王子們跪在床邊,向這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英國人致敬。

「是威爾士人。」我小聲嘀咕。

聖誕節當天,我們到教堂慶祝耶穌基督的誕生,為他最鍾愛的兒子和戰士加斯帕·都鐸祈禱。可是隔天一早,亨利未經通報就進了我的房間,一言不發地坐在床腳,我睡眼惺忪地下了床,和我睡在一起的塞西莉跳下床行了個屈膝禮,匆匆跑出了房間。

「他走了,」亨利說,聲音聽上去既不悲傷也不驚愕,「母后和我坐在他身邊,他向她伸出手去,朝我微笑,然後慢慢倒回枕頭上,吐出一口長氣,就這樣死去了。」

我們陷入了沉默。他的傷痛是如此之深,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不能安慰他。從他記事開始,加斯帕就是他唯一的父親,現在這位「父親」走了,他難過得像一個幼年失怙的孩子。我笨拙地跪倒在地,肚子太大了,蹲下時有些艱難。我朝他伸出手去,想要摟住他。他背對著我,沒有轉身,對我憐憫的動作渾然不覺。他似乎很孤獨。

我先前以為他沉浸在悲傷裡,可我隨後意識到加斯帕的死只是加劇了他經年不斷的恐懼。

「現在我該讓誰領軍對抗那個男孩兒和蘇格蘭人?」亨利自言自語,冰冷的語調裡透出恐懼,「我和他必須兵戎相見,英格蘭北部就是我們的戰場,可是當地人人都討厭我。加斯帕離開我了,誰來統率軍隊?我叔叔死了,誰會支援我,我又能信任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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