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冬

我哈哈大笑:「她會高興的,尤其是這姑娘年輕貌美,身家不菲。不過瑪姬,你知道他們是在哪兒結婚的嗎?他們是什麼模樣?」

「她穿了一條深紅色長裙,而你弟……他穿了一件白襯衣,外面罩著黑色天鵝絨夾克,下穿黑色長筒襪。為了慶祝婚禮,蘇格蘭人還舉辦了馬上比武大會。」

「馬上比武大會!」

「詹姆斯國王包下了所有費用,大會的每個細節都相當完美。據說場面盛大,和我們宮中的不相上下,有些人還說更好呢。現在國王已經攜新婚夫婦去法夫郡的福克蘭宮了,那是他的行宮。」

「我丈夫全都知道了吧。」其實這件事顯而易見。

「是的。這個訊息是理查德爵士告訴我的,他最近得去林肯召集一支軍隊,做好和蘇格蘭開戰的準備。他從國王手下的一名間諜口中得知了這件事。國王此刻正和大臣議事,下令修繕英格蘭北部的城堡,以抵禦蘇格蘭的入侵。」

「蘇格蘭國王真會領兵來犯?」

「人人都說這是鐵板釘釘的事,開春就會有戰事了。那個男孩兒現在是蘇格蘭王室的嬌客,蘇格蘭國王一定會把他扶上英格蘭王位。」

我想起了我的小弟弟,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他時的情形。他當年只有十歲,生著一頭金髮,明亮的眼睛是褐色的,臉上掛著頑皮的微笑。那一晚我們親吻了他的面頰和他道別,他的下唇不住顫抖,任我們為他裹上厚厚的披風,把他送出聖所。我們一邊目送他踏上小船,駛向下游,一邊祈禱計劃進行順利,希望他能逃到我們的姑媽瑪格麗特夫人那裡,受到她的庇護。我又想到現在的他,一個在婚禮上穿著白襯衣和黑夾克的成年男子,身旁是他的新娘。我想象著他臉上的頑皮微笑,想象他身畔新娘光彩照人的模樣。

我伸手覆住肚子,這裡孕育著一個小都鐸,他是我弟弟的仇敵,他的父親是篡奪我弟弟王位的男人。

「您什麼也做不了,」瑪姬出言提醒我,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退卻,「我們兩個都一樣。現在只求能保住性命,祈禱不會有人把矛頭指向我們。靜待事情發展吧,陛下。」

到了二月,我就要離開宮廷,為即將到來的分娩做準備了。整座宮廷還沉浸在加斯帕離世的哀傷中,同時也對蘇格蘭傳來的訊息充滿警惕。聽說詹姆斯國王正帶著一群年輕人在雪天打獵,等天氣好轉就興兵進犯我們的北方領土。

在我住進黑乎乎的產房之前,亨利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西班牙使臣羅德利戈·貢澤爾瓦·德·普埃布拉作為貴賓出席。他是個小個子男人,皮膚黝黑,面容俊美,在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親吻了我的手背之後,他起身笑眯眯地看著我,似乎堅信我一定會覺得他英俊迷人。

「使臣是來給亞瑟王子做媒的,」亨利小聲告訴我,「對方是西班牙最小的公主,阿拉貢的凱瑟琳。」

我看了看亨利的笑臉,又看了看自鳴得意的使臣,明白自己一定得裝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真是個好主意,」我說,「不過他們的年紀還太小。」

「現在只需要訂婚,以顯示我們兩國之間深厚的友誼。」亨利的態度相當圓滑。他朝使臣點了點頭,帶我走向主桌,確定使臣聽不見了,他才說:「這麼做不僅是為了拉攏西班牙,讓它成為幫助我們對抗法國的長期盟友,也是為了抓到那個男孩兒。西班牙人已經答應我了,只要亞瑟和凱瑟琳訂婚,他們就以同意結盟為藉口把那個男孩兒騙到西班牙。他們把他騙到格拉納達去,然後把他交給我們。」

「他不會去的。」我肯定地說,「他幹嗎要拋下身在蘇格蘭的妻子,到西班牙去?」

「因為他希望西班牙支援他入侵英格蘭,」亨利冷冷地說,「但他們會站在我們這邊。他們把公主嫁給我們,為了確保她未來的丈夫是唯一的王位繼承人,一定會幫我們逮住叛徒。我們兩國的利益如今綁在了一起。西班牙人坐上王位的時間也不長,他們深知為了守住疆土要付出多大代價。對那個男孩兒來說,西班牙公主和我家王子的婚約就是一道催命符,在取他性命一事上,西班牙人的心情會和我們一樣迫切。」

王公貴族紛紛起身向我們示意,朝我彎腰鞠躬。伺候洗漱的僕人端著裝滿溫水的金盆走了過來。我將手指浸入香噴噴的水中,又用餐巾擦拭。「可是親愛的……」

「別擔心,」亨利打斷了我的話,「等你抱著我們的第五個孩子回宮之後,我們再談這些事情吧。現在你必須接受宮廷的祝福,住進產房裡去,除了順利生產,你什麼也不要想。我希望你能再為我生個男孩兒,伊麗莎白。」

我笑了笑,似乎放寬了心。我向下一望,見使臣德·普埃布拉坐在上座。我心中暗想,他是不是個兩面派,是不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傢伙?他會不會明裡和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夥子交好,暗地裡卻背叛他,把他推向死亡?他感受到我的視線,抬頭朝我一笑。我心想:對,他正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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