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幹什麼?」亨利厲聲責問我。
他居然在他母親面前對我如此粗魯,我揚起眉毛,忍氣向她行了屈膝禮,低聲說:「我的女領主,我來向您道晚安。」
「晚安。」她隨口敷衍著,幾乎沒有抬頭看我。她和她兒子一樣心神不寧。
「今天我在去禮拜堂的路上被一個女人攔住了,她問我,她欠國王的債務能不能得到減免,如果不能,寬限一段時間也行。」我說,「似乎是她丈夫犯了點兒小罪,接受懲罰時沒有選擇,只能交納罰金,罰金的數額相當大。她說他們會失去房子和土地,變得一文不名。她說她丈夫寧願坐牢,也好過眼看自己辛苦積攢的一切化為烏有。她丈夫名叫喬治·懷特豪斯。」
他們齊齊看著我,好像我在說希臘語,看來這對母子完全沒聽懂我的意思。「他是個忠心耿耿的人,」我繼續說。「他只是捲入了一場酒館鬥毆。這次鬥毆快讓他傾家蕩產了,因為罰金遠遠超過了他的支付能力。罰金以前從沒這麼重過呀。」
「你什麼也不懂嗎?」我的女領主出聲質問我,語氣隱含憤怒,「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們必須盡我們所能,從國內所有人身上刮出每一枚便士和格羅特,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哪裡有錢招募軍隊,支付費用?當一個酒館醉漢的罰金足以讓我們招到一個士兵的時候,你覺得我們會免除這項懲罰嗎?就算這罰金只能買到一張弓,我們也不會不要。」
亨利在一旁細細審視他的名單,連頭也沒抬,可我確信他在聽。「可這人忠心耿耿,」我毫不退讓,「如果國王的手下為了籌措那筆天價罰金而賣掉他的房子,弄得他無家可歸,那我們就會失去他的愛戴和忠誠,也會失去一個士兵。王權穩固與否取決於那些愛戴我們的人,也只取決於他們。我們的統治需要治下子民的支援,我們必須保證那些忠於我們的人永不變心。這張名單……」我指了指那張半垂向地面的紙卷,「如果你把原本忠心不二的人全都罰到破產,這張名單上的名字只會有增無減。我說這話都是為了您好,您是受人愛戴的國王,一直受人愛戴!」
聽到這裡,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突然咆哮起來:「你家的人一向很得意,你們時時刻刻都引人注目!」我驚恐萬分,不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總是那麼受歡迎!」她說得咬牙切齒,彷彿我們犯下了最嚴重的錯誤,「受歡迎!你知道大家怎麼說那個男孩兒嗎?」
我搖了搖頭。
「據說他無論走到哪兒都能交到朋友!」她大喊大叫,臉漲得通紅,只要一提到那個男孩兒和他的約克式魅力,她就完全控制不住怒火,「據說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法國國王和蘇格蘭國王全都愛上了他,他沒費吹灰之力就把一位皇帝和兩個國王變成了盟友。不費吹灰之力!可我們卻要簽訂和平條約,把我們的孩子送去聯姻,奉上金銀財寶去換取他們的友誼!如今我們聽說蘇格蘭人打算再次為他起兵,儘管他們什麼也沒得到。雖然我們付了一大筆錢讓他們不要背叛,可他們還是投向了他,一個個跑到他的旗幟下面,只因為他們愛他!」
我的目光掃過她落在亨利身上,他依然把頭偏向一邊。我對他說:「您可以成為一個受人愛戴的國王。」
他終於抬起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我不可能像那個男孩兒一樣,」他語意苦澀,「我顯然不會什麼收買人心的手段。要說受人愛戴,沒人能比過他。」
那個半路攔住我,說自己拿不出罰金和稅款,求我向亨利說情的女人並非個例。求我說情讓國王減免債務的人越來越多,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們,我也無能為力。每個人必須交出罰金,繳納稅款,如今稅官出門時都拿著武器,帶上保鏢。今年夏天,我們翻過索爾斯堡平原的碧綠山丘到西部巡遊,亨利的私人財務官也一路隨行,每到一處就對當地的物業,土地和貿易進行重新估值,呈上一張新稅單。
我曾對亨利說過,當人們慷慨陳詞,大表忠心時,我父親會掃視場中的人頭,計算他們能拿出多少錢物,現在我真後悔把這些告訴他。我父親的貸款、罰款和借債體系被亨利照搬過來,建立了讓人痛恨的稅收體系,我們每到一處,隨行的官員就著手清點住宅的窗玻璃,草地上的羊群,田地裡的作物,把那些想來納貢的人引見給我們。
過去人們夾道歡迎的景象不見了,我們看不到人群爭相朝王室小孩兒們揮手致意,湧到我跟前獻吻。大家都躲到別處,忙著把包好的貨物裝進貨倉,偷偷換走賬本,否認自己的富有。我們的東道主們不約而同地奉上最寒酸的飯菜,藏起上等的掛毯和銀器。誰也不敢在國王面前表現出殷勤和慷慨,唯恐被國王母子抓住把柄,說他們是在裝窮,指責他們沒有如實申報財產。我們就像一群只為偷東西的貪婪補鍋匠,從一座豪宅走到另一座豪宅,從一座修道院走到另一個修道院,人們前來迎接時全都憂心忡忡,送我們離開時又都鬆了一口氣,我害怕看到這樣的情景,心裡羞愧極了。
我們每在一處停留,就會有一群矇頭遮臉,騎著跛足馬,打扮得像死神一樣的人追上來,和亨利秘密交談一番,在駐地過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挑出馬廄裡最好的馬,匆匆離開。他們有的向西去了,那裡的康沃爾郡人、地主、礦工、水手和漁夫都宣稱自己不會向都鐸政府繳納一便士的稅金;有的趕往東部,那裡海防鬆懈,完全不足以抵擋入侵;還有人去了北方的蘇格蘭,聽說詹姆斯國王正在招募軍隊,鑄造一種前所未見的武器:火槍,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表妹夫,那個有可能成為英格蘭國王的男孩兒。
「我終於抓住他了。」亨利走進我的房間,侍女們立刻跳起來向他行禮,樂師們也停止了演奏,等他下令,可他全然沒有理會,徑直向我走來。「我抓住他了。看看這個。」
我順從地看向他遞給我的紙頁。上面寫滿了符號和數字,我完全看不懂。
「這個我沒法讀,」我小聲告訴他,「這是你常用的密碼,是間諜的語言。」
他不耐煩地咂咂嘴,從第一張紙頁下面抽出另一張紙。這張才是原文,得自葡萄牙信使手中,上面蓋著法國國王的印戳,證明了這份信函的真實性。
「那個所謂的約克公爵是一個圖爾奈理髮師的兒子,我已經找到了他的父母,打算把他們送來給你……」
「你有什麼看法?」亨利詢問我,「我可以證明那個男孩兒是個騙子了。我要把他的父母帶到英格蘭,讓他們把他是圖爾奈理髮師之子的事實昭告天下。你覺得怎麼樣?」
亨利的聲音越來越高,我感到瑪姬朝我這邊走了幾步,似乎想上前保護我。我太瞭解亨利了,他心裡越沒把握,就越喜歡虛張聲勢。我起身握住他的手。
「我想這證明了您是對的。」我像安撫小哈里一樣安撫他,哈里常常和他哥哥爭吵,爭不過時就噘起嘴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我敢肯定,您一定會贏。」
「這是當然!」他怒氣沖天地斷言,「正如我所說,他只是個出身低賤的窮小子。」
「正如您所說。」我隨聲附和,抬頭看著他氣得通紅的臉,我只覺得他可憐,「這證明您的想法是完全正確的。」
他微微一顫:「那我就派人把這對夫妻接來。我要把他們帶到英格蘭,讓人人都看看這個小騙子的父母是多麼卑賤的人。」
groat,英國古代的四便士銀幣。也指少量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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